第128章 邪鏡（四） 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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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邪鏡（四） 念珠
畫面流轉。
聽說川寧郡最近建了一個天門寺, 寺內有天師，師承多羅寺無真大師座下大弟子，靈驗的出奇, 郡內上下都爭先恐後地求拜。
裴念珠跪在天門寺大殿, 對著年輕的方丈磕頭：“求大師救救鳶鳶的手, 她左手仍然寫不來字，臨近考試，她不能一輩子這樣……”
方丈撚著佛珠, 微笑：“裴施主，治這傷需換骨丹, 但丹藥珍貴, 需黃金百兩。”
“我、我沒有那麽多錢……”
“無妨，你可來寺中去祖師廟禮拜，禮拜一次, 抵十文錢。”
裴念珠眼睛亮了：“我禮拜！我天天來！”
畫面開始加速, 裴念珠每日出入祖師廟，眉心紅痕日漸加深，她的眼睛開始畏光, 偶爾會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她很高興, 因為姜鳶的手真的在好轉, 已經能勉強握筆寫字。
可直到某個深夜, 裴念珠在鏡中看見自己的模樣被嚇了一大跳, 鏡中的少女瞳孔變成豎線，指尖長出利爪，半人半妖。
之後她驚恐地去找方丈，可卻拒之門外, 那時候她才知原來二者之間的代價是這樣。
臨近考前兩個月，她們在書房溫書，
燭火忽然一晃。
姜鳶擡頭，看見裴念珠臉色蒼白，額角沁出細汗，“念珠？”
“沒事……有點悶。”裴念珠起身開窗，月光灑入的剎那，姜鳶分明看見，裴念珠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豎影。
她揉揉眼，再看時，裴念珠已恢覆如常，笑著坐回：“你剛才說到哪兒了？太湖淤塞是因為……”
姜鳶壓下心頭不安，繼續討論，但自那日後，她開始留意到更多細節。
比如，裴念珠越來越畏光。白日出門必戴帷帽，她說是眼疾，還有她的食量近日驟減，卻異常喜愛生肉，有次姜鳶撞見她對著廚房一塊生牛肉發呆，眼神變得極其不對勁。而且，她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清苦的特殊草藥味，裴念珠的嗅覺一向靈敏，自覺不會有錯，便問她，她也只說是提神醒腦的方子。
除了衣食住行，便是她這個人本身就與從前不太一樣。
她日漸紅潤的臉色，精力充沛到幾乎不眠不休，思維也比從前更敏捷鋒利，有一次，她們討論覆雜的漕運成本核算，姜鳶需撥算盤良久，裴念珠卻心算脫口而出，精確到毫厘。
最讓姜鳶揪心的是，自己手上的傷在瘋狂地好起來。
姜鳶有一個可怕的猜想。
數日的夜晚，圓月高高懸於高空。
姜鳶提前守在裴念珠歸家必經的小巷，不多久，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腳步虛浮，帷帽低垂。
“念珠。”姜鳶從陰影裏走出。
裴念珠渾身一顫，帷帽下的臉有些怪異：“鳶鳶？你怎麽……”
“你去哪兒了？”
“隨便走走。”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姜鳶逼近一步，“告訴我，你的眼疾，提神方子，還有你奇怪的身體變化，是為何？”
裴念珠衣袖下的手指驟然攏緊。
“說話啊！”姜鳶抓住她的手時卻一片冰涼，“你的手怎麽這麽冷？你究竟——”
話音未落，裴念珠忽然痛苦地蜷縮起來，她捂住眼睛，“鳶鳶，走，快走。”
“我不走！”姜鳶死死抱住她，“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
裴念珠猛地擡頭。
那一瞬，裴念珠的眼瞳徹底變成金色豎線，臉頰浮現出鱗片狀的紋路，她張嘴想說什麽，卻無力地發出一聲低吼。
裴念珠咬住嘴唇，眼中金光稍退，她推開姜鳶，踉蹌後退，背靠墻壁劇烈喘息。
姜鳶睜大眼睛，心擂如鼓，“你變成這樣……是為了我，對吧？”
“是……是為了治好我的手。”姜鳶咬牙，淚水盈盈的雙目看著她：“我的手變好之後，你就變成這副樣子，我很難不會這樣想……”
“你……變成了妖。”
這句話，在空蕩的街巷重重的錘進兩人的心中。
裴念珠瞳孔皺縮，沈默半響，她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月光下，指尖竟長出半寸長的利爪。
姜鳶僵在原地。
低垂著腦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一個月前，這手還只能虛握，如今已能提筆寫字，她一直以為是堅持覆健的奇跡，是上天終於眷顧……
原來，是這樣。
“你瘋了……”姜鳶聲音破碎，“裴念珠你瘋了！誰要你用這種辦法！誰準你——”
“我需要你考上女官！”裴念珠突然嘶喊出來，眼淚順勢滾落，沖淡了臉上的妖紋，“姜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聰明？你十二歲就能推演漕運改制，十三歲寫出《平賦策》，十四歲指出現行歷法的三處謬誤……你是該站在朝堂上的人！你的手不該廢！”
她抓住姜鳶的肩膀，金色豎瞳裏倒映著姜鳶煞白的臉：“我算什麽？我父母早亡，靠著姜伯父救濟才能讀書，我的才學、見識，都是跟著你和你爭辯，被你逼著往前跑才有的！如果沒有你，我裴念珠可能早就嫁給某個莊稼漢，一輩子圍著竈臺轉！”
“所以你就去變成妖？！”姜鳶崩潰地哭喊，“裴念珠，你聽清楚，我寧願這只手一輩子廢掉，永遠考不上女官，去鄉下種田，我也不要你為了我，變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她緊緊抓住裴念珠長出利爪的手：“我們去找大夫，去找仙人，總有辦法，我們——”
“來不及了。”裴念珠苦笑一聲，她抽回手，“妖化一旦開始，就不可逆，我現在……已經是半妖了。”
她擡頭看月亮，金色的瞳孔逐漸暗下來。
翌日清晨，姜鳶獨自跪在了天門寺大殿前。
方丈釋塵接見了她，面白無須，眼含慈悲，手中撚著一串漆黑的念珠。
“女施主所求何事？”
姜鳶伏地叩首：“求大師救我摯友裴念珠，她為治我手傷，被妖怪蠱惑，誤服丹藥，如今妖化在身，懇請大師救救她，姜鳶願做牛做馬，傾家蕩產相報！”
釋塵撚珠的手一停，嘆息：“阿彌陀佛，裴施主之事，貧僧知曉，她為友舍身，其情可憫，但其行……已觸天道，妖化乃逆天之舉，非尋常藥石可解。”
“那該如何？”姜鳶擡頭，眼中疲憊，“大師，念珠她十年寒窗，驚才絕艷，她通曉天文歷法，能推演星移，精於算術，她本該進司天監，修歷法，定農時，造福萬民，她不該變成妖，不該這樣的……”
她哽咽道：“大師，她十年寒窗……您看看我的手，它好了，我能寫字了，我今年就能去考女官了，可這代價是她變成妖，如果我知道治好手的代價是這個，我寧可它一輩子廢掉。”
釋塵靜靜看著她，眼中慈悲未變。
“女施主莫急。”他緩緩開口，“解藥確無，但有一法或可一試。”
“什麽辦法？！”
“裴施主妖化，根源在執念，執念於治你手傷，你的前程，此執念不消，妖根不除，需有一場除妖儀式，由她最信任、最在乎之人親手執儀，以示斬斷過往執念，重歸天道。如此，或有一線生機，褪去妖身，重為人形。”
姜鳶：“我……該怎麽做？”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個雨夜。
姜鳶帶著一群道士沖進裴念珠的小屋，哭喊著：“念珠，你別怕，大師說只要除了你身上的妖根，你就能變回人！我會一直陪著你。”
裴念珠縮在角落，妖化的臉上滿是淚水：“鳶鳶，我沒有害人……我只是想治好你的手……”
“妖孽還敢蠱惑人心！”道士一劍刺來。
幾番糾纏，當劍尖穿透裴念珠胸膛時，血濺在桌上的鏡子上。
鏡面吞噬了最後一絲妖魂。
幻境破碎。
三人回到現實仍在姜老太太房中，鏡子懸在半空，鏡面浮現裴念珠的臉，滿臉血淚，怨氣沖天。
姜老太太在床榻上掙紮起身，老淚縱橫：“念珠，念珠我對不起你……我後來才知道，那丹藥、那妖化，都是天門寺的圈套！我蠢，我信了他們，我害死了你……”
她顫巍巍下床，竟對著鏡子跪了下去：“這麽多年，我時常夢見你，知道你恨我，你該恨我……殺了我吧，念珠，殺了我贖罪……”
鏡子劇烈顫抖，黑氣翻湧，卻遲遲沒有落下。
紇骨顏身形一閃，掠至窗前，雙手掐訣，一道金色的結界從掌心擴散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黑氣被結界一逼，猛地收縮。
一息之間，黎姳擡手召出沈淵，周身劍氣一凜，劍光如雷霆之勢，直貫鏡心，黑氣應勢從鏡中噴湧而出。
紅衣女子站定，眉眼一橫，紅袖揮出，紙化紅色蝶群從袖中迅速湧出，膨脹，虹芒激射，開始四處亂飛，不斷吞食黑氣。
黎姳在前沖鋒，長劍揮灑，斬滅大片黑氣，可身體卻開始承受不住，畢竟這不是她自己的身體，紇骨顏體內洶湧澎湃的元力無法完全掌控，在運轉時總有一層隔閡。手上的劍勢稍稍遲鈍起來。
一道黑氣突破了結界，朝鹿笙撲來。
昭縱力抵擋，卻被黑氣猛然穿透，在它身體裏捅出一個窟窿，黑影悶哼一聲，鹿笙第一次聽見他發出疼痛的聲音。
看見昭倒地的身形，鹿笙不免心急起來，可此時的黑氣又聚攏過來，昭再次爬起來快速在鹿笙面前化成一道屏障。
那邊，紇骨顏閉眼凝神，作勢一頓，幾只紅蝶驀的在某處駐足，終於找到了裴念珠怨氣的核心。
黎姳見狀，一個跨步騰空而起，閃出腕中的劍光霹靂，劍尖刺入鏡心，
不是恨讓她留在世上。
結界猛地收緊，將所有的黑氣壓回鏡中，紇骨顏掌間虹芒暴漲，照亮了整個房間，兩股力量在鏡心交匯。
“轟——！”
餘威四面若排山倒海之勢席卷，屋頂搖搖欲墜，昭終是抵不過這來勢洶洶的波動，隨同鹿笙吹暈在地。
黑氣如潮水般退去，鏡面光芒大盛，裴念珠的臉顯現出來，
“你為何成妖後不去找天門寺報仇，反而困在鏡中，折磨姜鳶？”黎姳問。
鏡子發出嗚嗚低鳴，紇骨顏以靈蝶感知，輕聲道：“她說……她恨姜鳶輕信外人，但更恨自己死後，姜鳶因此愧疚一生，放棄前程，孤獨終老。她變成鏡妖，是想讓姜鳶看見真相，去揭穿天門寺，可姜鳶每次夢見她，都只陷在悔恨裏，從未去想背後陰謀。”
怨氣的根源，從來不是恨，而是遺憾。
遺憾摯友因自己而毀掉一生。
遺憾真相被埋沒，仇人逍遙。
姜老太太哭得不能自已，她爬到鏡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觸摸鏡面，就像年輕時，撫摸裴念珠的頭發。
“念珠……你走吧，去找胎，去重新活一回，下一世，咱們還做姐妹，換我護著你。”
鏡子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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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川寧郡最近建了一個天門寺, 寺內有天師，師承多羅寺無真大師座下大弟子，靈驗的出奇, 郡內上下都爭先恐後地求拜。
裴念珠跪在天門寺大殿, 對著年輕的方丈磕頭：“求大師救救鳶鳶的手, 她左手仍然寫不來字，臨近考試，她不能一輩子這樣……”
方丈撚著佛珠, 微笑：“裴施主，治這傷需換骨丹, 但丹藥珍貴, 需黃金百兩。”
“我、我沒有那麽多錢……”
“無妨，你可來寺中去祖師廟禮拜，禮拜一次, 抵十文錢。”
裴念珠眼睛亮了：“我禮拜！我天天來！”
畫面開始加速, 裴念珠每日出入祖師廟，眉心紅痕日漸加深，她的眼睛開始畏光, 偶爾會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她很高興, 因為姜鳶的手真的在好轉, 已經能勉強握筆寫字。
可直到某個深夜, 裴念珠在鏡中看見自己的模樣被嚇了一大跳, 鏡中的少女瞳孔變成豎線，指尖長出利爪，半人半妖。
之後她驚恐地去找方丈，可卻拒之門外, 那時候她才知原來二者之間的代價是這樣。
臨近考前兩個月，她們在書房溫書，
燭火忽然一晃。
姜鳶擡頭，看見裴念珠臉色蒼白，額角沁出細汗，“念珠？”
“沒事……有點悶。”裴念珠起身開窗，月光灑入的剎那，姜鳶分明看見，裴念珠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豎影。
她揉揉眼，再看時，裴念珠已恢覆如常，笑著坐回：“你剛才說到哪兒了？太湖淤塞是因為……”
姜鳶壓下心頭不安，繼續討論，但自那日後，她開始留意到更多細節。
比如，裴念珠越來越畏光。白日出門必戴帷帽，她說是眼疾，還有她的食量近日驟減，卻異常喜愛生肉，有次姜鳶撞見她對著廚房一塊生牛肉發呆，眼神變得極其不對勁。而且，她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清苦的特殊草藥味，裴念珠的嗅覺一向靈敏，自覺不會有錯，便問她，她也只說是提神醒腦的方子。
除了衣食住行，便是她這個人本身就與從前不太一樣。
她日漸紅潤的臉色，精力充沛到幾乎不眠不休，思維也比從前更敏捷鋒利，有一次，她們討論覆雜的漕運成本核算，姜鳶需撥算盤良久，裴念珠卻心算脫口而出，精確到毫厘。
最讓姜鳶揪心的是，自己手上的傷在瘋狂地好起來。
姜鳶有一個可怕的猜想。
數日的夜晚，圓月高高懸於高空。
姜鳶提前守在裴念珠歸家必經的小巷，不多久，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腳步虛浮，帷帽低垂。
“念珠。”姜鳶從陰影裏走出。
裴念珠渾身一顫，帷帽下的臉有些怪異：“鳶鳶？你怎麽……”
“你去哪兒了？”
“隨便走走。”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姜鳶逼近一步，“告訴我，你的眼疾，提神方子，還有你奇怪的身體變化，是為何？”
裴念珠衣袖下的手指驟然攏緊。
“說話啊！”姜鳶抓住她的手時卻一片冰涼，“你的手怎麽這麽冷？你究竟——”
話音未落，裴念珠忽然痛苦地蜷縮起來，她捂住眼睛，“鳶鳶，走，快走。”
“我不走！”姜鳶死死抱住她，“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
裴念珠猛地擡頭。
那一瞬，裴念珠的眼瞳徹底變成金色豎線，臉頰浮現出鱗片狀的紋路，她張嘴想說什麽，卻無力地發出一聲低吼。
裴念珠咬住嘴唇，眼中金光稍退，她推開姜鳶，踉蹌後退，背靠墻壁劇烈喘息。
姜鳶睜大眼睛，心擂如鼓，“你變成這樣……是為了我，對吧？”
“是……是為了治好我的手。”姜鳶咬牙，淚水盈盈的雙目看著她：“我的手變好之後，你就變成這副樣子，我很難不會這樣想……”
“你……變成了妖。”
這句話，在空蕩的街巷重重的錘進兩人的心中。
裴念珠瞳孔皺縮，沈默半響，她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月光下，指尖竟長出半寸長的利爪。
姜鳶僵在原地。
低垂著腦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一個月前，這手還只能虛握，如今已能提筆寫字，她一直以為是堅持覆健的奇跡，是上天終於眷顧……
原來，是這樣。
“你瘋了……”姜鳶聲音破碎，“裴念珠你瘋了！誰要你用這種辦法！誰準你——”
“我需要你考上女官！”裴念珠突然嘶喊出來，眼淚順勢滾落，沖淡了臉上的妖紋，“姜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聰明？你十二歲就能推演漕運改制，十三歲寫出《平賦策》，十四歲指出現行歷法的三處謬誤……你是該站在朝堂上的人！你的手不該廢！”
她抓住姜鳶的肩膀，金色豎瞳裏倒映著姜鳶煞白的臉：“我算什麽？我父母早亡，靠著姜伯父救濟才能讀書，我的才學、見識，都是跟著你和你爭辯，被你逼著往前跑才有的！如果沒有你，我裴念珠可能早就嫁給某個莊稼漢，一輩子圍著竈臺轉！”
“所以你就去變成妖？！”姜鳶崩潰地哭喊，“裴念珠，你聽清楚，我寧願這只手一輩子廢掉，永遠考不上女官，去鄉下種田，我也不要你為了我，變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她緊緊抓住裴念珠長出利爪的手：“我們去找大夫，去找仙人，總有辦法，我們——”
“來不及了。”裴念珠苦笑一聲，她抽回手，“妖化一旦開始，就不可逆，我現在……已經是半妖了。”
她擡頭看月亮，金色的瞳孔逐漸暗下來。
翌日清晨，姜鳶獨自跪在了天門寺大殿前。
方丈釋塵接見了她，面白無須，眼含慈悲，手中撚著一串漆黑的念珠。
“女施主所求何事？”
姜鳶伏地叩首：“求大師救我摯友裴念珠，她為治我手傷，被妖怪蠱惑，誤服丹藥，如今妖化在身，懇請大師救救她，姜鳶願做牛做馬，傾家蕩產相報！”
釋塵撚珠的手一停，嘆息：“阿彌陀佛，裴施主之事，貧僧知曉，她為友舍身，其情可憫，但其行……已觸天道，妖化乃逆天之舉，非尋常藥石可解。”
“那該如何？”姜鳶擡頭，眼中疲憊，“大師，念珠她十年寒窗，驚才絕艷，她通曉天文歷法，能推演星移，精於算術，她本該進司天監，修歷法，定農時，造福萬民，她不該變成妖，不該這樣的……”
她哽咽道：“大師，她十年寒窗……您看看我的手，它好了，我能寫字了，我今年就能去考女官了，可這代價是她變成妖，如果我知道治好手的代價是這個，我寧可它一輩子廢掉。”
釋塵靜靜看著她，眼中慈悲未變。
“女施主莫急。”他緩緩開口，“解藥確無，但有一法或可一試。”
“什麽辦法？！”
“裴施主妖化，根源在執念，執念於治你手傷，你的前程，此執念不消，妖根不除，需有一場除妖儀式，由她最信任、最在乎之人親手執儀，以示斬斷過往執念，重歸天道。如此，或有一線生機，褪去妖身，重為人形。”
姜鳶：“我……該怎麽做？”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個雨夜。
姜鳶帶著一群道士沖進裴念珠的小屋，哭喊著：“念珠，你別怕，大師說只要除了你身上的妖根，你就能變回人！我會一直陪著你。”
裴念珠縮在角落，妖化的臉上滿是淚水：“鳶鳶，我沒有害人……我只是想治好你的手……”
“妖孽還敢蠱惑人心！”道士一劍刺來。
幾番糾纏，當劍尖穿透裴念珠胸膛時，血濺在桌上的鏡子上。
鏡面吞噬了最後一絲妖魂。
幻境破碎。
三人回到現實仍在姜老太太房中，鏡子懸在半空，鏡面浮現裴念珠的臉，滿臉血淚，怨氣沖天。
姜老太太在床榻上掙紮起身，老淚縱橫：“念珠，念珠我對不起你……我後來才知道，那丹藥、那妖化，都是天門寺的圈套！我蠢，我信了他們，我害死了你……”
她顫巍巍下床，竟對著鏡子跪了下去：“這麽多年，我時常夢見你，知道你恨我，你該恨我……殺了我吧，念珠，殺了我贖罪……”
鏡子劇烈顫抖，黑氣翻湧，卻遲遲沒有落下。
紇骨顏身形一閃，掠至窗前，雙手掐訣，一道金色的結界從掌心擴散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黑氣被結界一逼，猛地收縮。
一息之間，黎姳擡手召出沈淵，周身劍氣一凜，劍光如雷霆之勢，直貫鏡心，黑氣應勢從鏡中噴湧而出。
紅衣女子站定，眉眼一橫，紅袖揮出，紙化紅色蝶群從袖中迅速湧出，膨脹，虹芒激射，開始四處亂飛，不斷吞食黑氣。
黎姳在前沖鋒，長劍揮灑，斬滅大片黑氣，可身體卻開始承受不住，畢竟這不是她自己的身體，紇骨顏體內洶湧澎湃的元力無法完全掌控，在運轉時總有一層隔閡。手上的劍勢稍稍遲鈍起來。
一道黑氣突破了結界，朝鹿笙撲來。
昭縱力抵擋，卻被黑氣猛然穿透，在它身體裏捅出一個窟窿，黑影悶哼一聲，鹿笙第一次聽見他發出疼痛的聲音。
看見昭倒地的身形，鹿笙不免心急起來，可此時的黑氣又聚攏過來，昭再次爬起來快速在鹿笙面前化成一道屏障。
那邊，紇骨顏閉眼凝神，作勢一頓，幾只紅蝶驀的在某處駐足，終於找到了裴念珠怨氣的核心。
黎姳見狀，一個跨步騰空而起，閃出腕中的劍光霹靂，劍尖刺入鏡心，
不是恨讓她留在世上。
結界猛地收緊，將所有的黑氣壓回鏡中，紇骨顏掌間虹芒暴漲，照亮了整個房間，兩股力量在鏡心交匯。
“轟——！”
餘威四面若排山倒海之勢席卷，屋頂搖搖欲墜，昭終是抵不過這來勢洶洶的波動，隨同鹿笙吹暈在地。
黑氣如潮水般退去，鏡面光芒大盛，裴念珠的臉顯現出來，
“你為何成妖後不去找天門寺報仇，反而困在鏡中，折磨姜鳶？”黎姳問。
鏡子發出嗚嗚低鳴，紇骨顏以靈蝶感知，輕聲道：“她說……她恨姜鳶輕信外人，但更恨自己死後，姜鳶因此愧疚一生，放棄前程，孤獨終老。她變成鏡妖，是想讓姜鳶看見真相，去揭穿天門寺，可姜鳶每次夢見她，都只陷在悔恨裏，從未去想背後陰謀。”
怨氣的根源，從來不是恨，而是遺憾。
遺憾摯友因自己而毀掉一生。
遺憾真相被埋沒，仇人逍遙。
姜老太太哭得不能自已，她爬到鏡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觸摸鏡面，就像年輕時，撫摸裴念珠的頭發。
“念珠……你走吧，去找胎，去重新活一回，下一世，咱們還做姐妹，換我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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