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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觀淵(三) “小托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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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觀淵(三) “小托阿”

兩人說笑著起身, 拍掉身上的塵土,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回走。

“還有吃的,我最喜歡的是西市點心鋪裏的花酥, 外面是酥酥的皮, 裏面是甜甜的蜜餞和花做的醬, 咬一口,又香又甜……”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尚當, “花酥就是用花做的餅,特別好吃, 等出去了, 我一定拿來給你和奶奶嘗嘗!”

說話之際,迎面便撞上一個人,黎姳眼見著那人倒下, 剛想去扶, 卻被尚當拉住。

那人倒地不起,渾身痙攣劇烈抽搐。

黎姳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尚當拉著她就要走, 可她卻無意瞥見那人脖子上紅疹,她掙開尚當, 蹲下身仔細查看, 臉和手臂皆布滿紅疹, 沒多久病人又開始吐出大口黑水, 惡臭刺鼻。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突然在病人翻白的眼睛停留,問:“阿當哥,部落裏生病的人, 都是這樣的癥狀嗎?””

尚當點頭:“差不多,先是高燒,起紅疹,然後吐黑水,抽搐……最後,眼睛會慢慢全變成白色,人就沒了。”

聽罷,黎姳皺眉思忖片刻,迅速從箭囊裏抽出一支箭矢,沒有絲毫猶豫地在自己掌心割開一個口子。

“阿姳!你做什麽?!”尚當驚愕地看著她。

她沒顧得上尚當的阻攔,擠出來一些血之後,放進暈倒的病人嘴裏,沒多久,病人竟然有了呼吸。

“活了,他活了!”有人驚呼起來。

黎姳起身跟尚當解釋:“之前我在外面也看到很多人是這樣的癥狀,因為吸收了很多死亡產生的戾氣、屍毒才會這樣,好像叫火毒癘,我娘之前就用自己的血給大家治病。”

魔域是瘴癘之地,本就陰寒,常人是無法抵抗這些滋生的毒氣,產生疫病是自然,這種病的癥狀便是高燒腐爛、黑氣纏身,甚至是疫鬼附體。而黎姳和黎夙生作為蚩尤後人,能吸收或轉化由大量死亡產生的戾氣、屍毒,凈化屍體處理不當引發的大規模瘟疫。

這個消息在整個部落傳開,絕望中的人們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光,他們蜂擁而上,將小女孩團團圍住,然後伸手,哀求哭喊著希望能得到一滴“神血”。

黎姳本來就有這個意思,便欣然答應了,一個接一個放血救治。

部落內疫病也隨之逐漸好轉,大家很感激黎姳,甚至奉她為“托阿”,在部落裏,“托阿”的意思是火神,在他們眼裏黎姳這個小女孩是他們的救世主。

大家的“盛情難卻”,最終還是讓黎姳因為失血過多暈倒了。

此事過後,他們不再無休止地索求,而是將有限的食物和清水恭敬地送到尚當家門口,希望他們的“小托阿”能盡快恢覆。

而奶奶外出時也發生了意外,她在途中暈倒,被人送了回來。

黎姳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身體虛弱得厲害,她剛能下床走動時,就看見外出的奶奶被人擡了回來。

尚當就守在病床邊,一天都沒有合眼。

夜裏,她走過來,“阿當哥,你不去睡覺麽?”

尚當搖頭。

黎姳走到他身邊,看著奶奶蒼白的臉色,“可是你一天都沒睡了,就算你不吃不喝不睡,奶奶也不會因此醒過來,而且你要是病倒了,奶奶醒過來也會難過。”

尚當:“我睡不著。”

誰知他突然擡頭看向黎姳,兩只疲憊的眼睛幾乎淚水汪汪:“阿姳,奶奶是我的一切。”

“我不能沒有她,如果她有什麽閃失,我也活不下去。”

黎姳楞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尚當。

她曾經也以為她娘是一切。

可是她想不明白怎麽會活不下去呢,親人離開了,不是更應該努力活著嗎?活著,才能記得他們,至少在這個世界還有人記得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萬幸的是,奶奶翌日清晨悠悠轉醒,除了虛弱和一些擦傷,並無大礙,尚當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竟直接趴在床邊睡著了。

……

又過了幾日,黎姳對尚當教的東西愈發熟練,近日也空出鍛煉的時間,一個人走到部落出口,坐很久。

“在想什麽?”尚當找到她,兀自在她身邊坐下。

黎姳:“我的父親是魔王叱行。”

尚當身體一僵。

“我體內有蚩尤血脈,所以才能凈化他們身體裏的屍毒。”

她轉過頭,看著尚當,經這幾日的思量,她決定把這件事告訴他,“之前一直沒跟你說實話,實在抱歉。”

尚當沈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會一直留在這裏,你要離開。”

黎姳:“他一定會派人來接我。”

“我出去後,也會救你們出去。”

尚當:“無上境這麽大,他怎麽找到你呢?”

黎姳從懷裏掏出那片從不離身的骨片,“他能通過這塊骨片感應到我的位置。”

“所以,阿當哥,你要是外出打獵碰到,麻煩告訴一下。”

“好。”

黎姳:“哦,對了。”

“你們這個病,是不是一直都有?反反覆覆?”

尚當:“是,好了的人,過段時間,可能又會染上。”

黎姳:“我的血,治不好根源,是因為你們住在這裏,這地方……空氣、土地、河水,好像都有問題,只要還住在這裏,病就會一直生。”

尚當:“所以你想說什麽?”

黎姳:“我覺得離開這裏,換個地方,這裏不適合居住。”

尚當:“阿姳,你知道我們為什麽世代住在這泣血河邊嗎?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只有靠近這巖漿河,我們才能找到一些能用的燼石取暖的工具,才能在裂縫裏找到勉強能喝的水,離開這裏,外面是更危險的荒林毒沼,還有我們完全無法應付的猛獸,這裏已經是能找到的,最適合活下去的地方了。”

後來,黎姳小心翼翼地向部落裏幾位看起來比較明事理的老人提了自己的想法,可都沒有得到確切的回應。沒有人願意冒險離開這片他們熟悉的土地,哪怕這裏充滿病痛和死亡,在他們眼裏未知的荒野比眼前的苦難更讓他們恐懼。

最後,部落的人都不願意搬離,黎姳的提議沒有得到響應,她只能放棄。

……

黎姳修整沒幾日,又多了幾個發病的人,她只得放血救治。

這時候,尚當領著幾個部落的射手突然回來,其中有好幾個人受了很重的傷。

黎姳忙過去看,見其中一人傷的極重,差點暈死過去,她急忙接住,問:“發生什麽了?”

旁邊的射手回道:“我們剛剛——”

“沒什麽。”尚當突然開口,接過黎姳手中的傷員,讓她放心道:“打獵的時候傷的,沒什麽事。”

之後尚當早出晚歸,每日都出去打獵。

沒有尚當的管制,這些病人就毫無節制的向黎姳這個小姑娘索取,黎姳再次暈倒。

待黎姳再次醒來時,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四周圍著一群面相不太和善的人,她慌忙起身,剛踏出去一步,卻被腳下的法陣困住,只要亂動,她的耳朵就會被一股巨大的噪音幹擾,低頻的轟鳴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的耳膜震破。

黎姳只得鎮定下來,聽了一會兒這群的對話,才知這群人是闖入無上境的修士,他們為了幽冥令而來。

她沒有等來父親的救援,卻等來了修士的追捕。

她不太明白一群人族修士為何對這東西感興趣,起先她覺得可能是因為幽冥令關乎魔教存亡,所以這些修士想從幽冥令下手對魔教討伐。

可黎姳見這群人的行為舉止和動機似乎並非那麽純粹,不像是來除魔衛道的,倒像是來打劫占為己有的。

除此之外她又覺得奇怪,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而且還被一群修士捆綁,那托阿部落的人呢?會有危險嗎?

尚當、奶奶……他們會不會——

正當黎姳越想越後怕時,她警惕慌亂的目光在幾步之外尚當的臉上頓住。

尚當滿臉憔悴,眼睛酸紅,他跟那些修士說了幾句後,就朝黎姳走來,當黎姳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跪趴在黎姳腳邊。

“阿姳,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

黎姳後來才明白,沒有辦法的意思是尚當在被這群修士威脅後,為了保護部落的人,才不得已推出黎姳,並告訴了他們黎姳的真實身份。

這些日子早出晚歸,都是因為在和這些修士打配合。

尚當拋棄並欺騙了她。

既然這樣,那尚當為何還會只身一人前來?

僅僅是心中愧疚,過來道歉的嗎?

“奶奶生了那種怪病,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點你的血。”當他說出下一句話,黎姳才明白過來。

黎姳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為何,一點也哭不出來,哭的最兇的反而是她腳邊的少年。

她垂眼看著尚當哭的泣不成聲,跪在地上祈求她的血的卑微,這一切像是夢。

一場她想趕緊醒過來的噩夢。

黎姳默認了。

尚當用石刀在她指腹輕輕一劃,鋒利的刀刃將血肉裸露在外,從裏面滲出鮮紅的熱血,尚當拿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水袋,一滴接著一滴接入。

黎姳被尚當粗糙的手指捏住指腹,她不受控制的抖了幾下,隨後葡萄般的眼睛無神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阿當哥……”

尚當沒應,也沒有擡頭,黎姳欲說出的話也沒這一刻的沈默無形地扼住了喉嚨。

血接得差不多後,尚當也沒看女孩一眼,他轉頭就走,可眼睛早就模糊了視線,讓他險些沒站穩腳跟。

少年兩只手死死攥緊水袋,渾身顫抖不敢發出哭音。

腦中不停回憶著當時他與部落的人討論的所有話:“阿當,她救了我們部落的很多人,就算被威脅,也應該一致對外啊,況且把她交給別人,日後大家生病了,沒有她,我們該怎麽辦?還是等死嗎?”

尚當:“反正她都是要走的。”

此話一出,有人應和:“對啊,她既然早晚都要走,一個留不住的人,為何還要為了她拿部落裏所有人的性命去賭?”

“而且她還是魔王之女。”

“她是魔王的孩子,留著也是禍患,必須要遠離她,不然大家都會跟著遭罪。”

回想到這裏,尚當嘴裏鬼使神差地念叨,仿佛這是讓他清醒過來唯一的辦法:“她是魔王的孩子,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一定會保護她,可她是魔王的孩子……”

“對,她是魔王的孩子,應該遠離她。”

待尚當走開沒幾步,一個領頭的修士便上去問黎姳:“幽冥令在哪裏?”

黎姳沒回應,兀自往山上看了一眼,發現這群修士身後的這片林中有騷動。

誰知走神之際,肚子被一只大腳狠狠一踹,胃裏登時翻山倒海,女孩小小地身軀被這股巨大的力道往後拖行一段距離,還未等她痛叫出聲,肚子又被踹了幾次,喉嚨的腥辣讓她差點沒忍住吐出血沫,她緊閉嘴巴強行咽下。可下一瞬,頭發被一只手抓住,整個頭順勢摔在地上,她被迫跪趴在地,露出的半張臉早已被一只腳來回碾壓,另外半張臉與地面摩擦,劃出道道血痕。

黎姳幾乎要暈厥過去,她終是沒忍住大口吐出血沫,眼角的淚水與鮮血交融,不堪入目。

她咬緊牙關,早已是泣不成聲,從齒縫艱難鉆出幾個字:“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血淚融進泥濘,女孩的視線不離遠處那個少年的身影,獨自走在小路上的少年似乎是停頓了一瞬,可卻始終未曾轉過身,最後消失在了林子深處。

將她踩在腳下的修士笑道:“餵,小畜生,只要告訴我幽冥令在哪裏,也少受點罪不是?”

黎姳仔細聽過周圍的聲音後,道:“確實……在我這裏,不過只有我才能讓它出現,你們這樣,我也拿不出來。”

大家夥見她一個小姑娘也翻不出什麽花樣,見她松口,便停止了對她的淩虐。

剛解開,黎姳立刻掏出自己的彈弓,將石子裹上粉,將所有修士擊中,最後吹了個口哨。

身後立刻湧出一群野狼。

野狼聞到修士身上的味道蜂擁撕咬,黎姳趁機去了隱蔽的小路離開。

身後是一片血腥和慘叫,黎姳一直往前跑,不曾回頭。

招野獸的口哨,野狼喜歡的蕊梓粉氣味,都是尚當曾經教給她的。

她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她只知道,這和她娘告訴她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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