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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尾(一) 人心自生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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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尾(一) 人心自生的鬼

沈家堡, 堂內,

慕綰端著一碗藥,坐在床沿, 靜靜地看著慕玄德憔悴蒼白的臉色, 眼眸微顫,

她給慕玄德餵了最後一口湯藥,用絹帕仔細將慕玄德嘴角溢出來的水漬擦幹凈,

她在想, 若是她爹醒來,看見慕家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會作何感想?

她甚至害怕慕玄德醒過來, 因為以他現在這個身子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小姐!樓管家……自戕了!”

聽罷, 慕綰發顫的眼皮輕輕閉上,她似乎對這個消息並沒有感到很意外。

樓豐銘做的這些事情自然不會得到她爹的原諒,

但她爹也不好對他進行處罰,

樓豐銘為了不讓他難做, 選擇自殺,他的結局也只能是這個。

至於她的大哥,慕卿嶼, 已經醒過來多日,但她一次都未曾去看望過,

當然, 慕卿嶼近幾日才清醒過來的消息, 也只是對外才這樣說。

而慕卿嶼實際從來沒有昏迷過, 他一直非常清醒的躺在床上,

準確來說,他根本就沒中過毒。

整件事都是他和樓豐銘以及慕寧朗對她,對朝廷, 對所有人演的一出好戲。

她又是何時知道,如何知道的

早在她前往極凜寒境時,黎姳跟她說,當年不虞掌門範不忍在藍螢海親眼所見殺害藍氏全族的是慕氏,而當時領頭的人物,範不忍看的很清楚,他絕不會認錯,是慕家大公子慕卿嶼。

是他滅了藍氏全族,殺了燦洗姑姑。

只因為燦洗姑姑當年發現了他和慕寧朗的計劃,表示強烈反對,並告知她的夫家試圖阻止他們,慕卿嶼就對她乃至她的全家進行了屠殺。

另外,他的殘疾並非先天,而是與觀山海做了交易,他以兩條腿為代價換頌孤州“長安”。

觀山海利用枕山棲谷欲殺掉從藍氏逃出來的最後一根獨苗藍上硯,可這家夥卻找上了門,投奔慕府,藍上硯當時連夜爬進了慕府的大門,狼狽一身,樓豐銘見了本想留他,可惜還是讓他發現了蛛絲馬跡,樓豐銘這才意識到他留不得,藍氏滅門的真相也因此被埋沒。

因為慕卿嶼的暗中報信,所以她每次出逃,慕寧朗的護衛隊總能第一時間緊急列隊,對她進行迅速搜捕。

令她最不能接受便是慕卿嶼為了避開主君猜忌,竟然選擇拿慕寧朗當擋箭牌,然後退居幕後,完美隱身,美其名曰明暗雙線合作,保護慕家。

殊不知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生死契只能下在慕寧朗身上,而慕寧朗還傻乎乎的以擬毒為由保護他的大哥。

慕寧朗好歹顧念手足,而慕卿嶼才是真的無情至極。

她輕微眨了下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早已經哭不出來了,腦子不知何時變得麻木,現在的她,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消息,她好像能能坦然接受。

她睜眼,擔憂的目光落在慕玄德臉上。

可是她的父親該怎麽辦啊,

他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若他知道他自己的蘇醒是靠他姐姐的血,靠藍氏全族的血,靠全部……

慕綰的心突然刺痛一下,重心不穩,她忙扶住桌沿,

她端起碗往外走。

她可以選擇瞞,可以裝瞎當做慕卿嶼是近幾日才治好的病,也可以說樓豐銘是同慕寧朗一起做錯事,才選擇畏罪自殺。

但——

她又能瞞多久呢。

……

慕寧朗和樓豐銘皆已伏誅,慕氏將所有叛變的門客和長老皆淩遲處決,不留情面,將他們的屍體脫衣吊掛於城門之上,為東虞內慘死的百姓哀悼懺悔七七四十九日。為東虞遇難的家屬增加生活補貼,一輩子無償提供住所和吃食,收留幸存百姓,每日施粥,提供住所,上京來人也對東虞提供了應有的撫恤,主君對慕綰絞殺所有簽過生死契的雪鬼的做法提出讚賞……

慕氏對外宣稱,氏族內有人懷有異心,施救不利,這是她們的過失,當認,當誠心道歉。

可遭受劫難的人大多都不認這個賬,因為災難已經發生了,大家心中無所不能的世家似乎也並非如神話般能立刻救他們於水火。

此事,便以慕氏部分人叛變,導致慕氏出現內鬥告終。

滄浪城白石客棧歷來是南來北往的修士歇腳打尖的首選,三層木樓,臨街而建,此時是午市最熱鬧的時候。

靠窗的方桌,圍坐著四五個風塵仆仆的修士,桌上擺著一碟鹽水花生、兩盤醬牛肉,還有幾壺剛燙好的黃酒。

此時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幾個身穿慕氏服飾的修士路過門口,為首的是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腰間佩刀,神色冷峻。

客棧瞬間安靜下來。

待他們走遠些,才漸漸恢覆小聲議論。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壓低聲音:“看見沒?慕家三小姐,聽說在東虞,她親手斬了十幾個叛變的門客……”

“噓,小聲點。”

“東虞那邊,總算收場了。”壯漢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慕家這次,夠狠。”

他對面坐著的瘦高個修士撚著山羊胡,搖頭晃腦:“淩遲,曝屍,掛城門四十九日……嘖嘖,慕氏幾時用過這般酷烈手段,看來是真氣狠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藍衫修士冷笑,“要我說,該!若非他們自家出了叛徒,東虞能死那麽多人?我師兄的表舅就住在東虞西街,一家五口,只剩個七歲的娃娃活下來……”

他說著,眼圈竟有些紅,仰頭猛灌酒。

“話也不能全這麽說,慕氏認了錯,賠了錢,給了撫恤,每日施粥收容,大世家能做到這份上,已算難得。”角落裏的一位說道。

藍衫修士啪地放下酒碗,“張道長,您心善,可那些錢、粥,能換回人命嗎?能讓我師兄的表舅一家團圓嗎?”

氣氛一時有些僵。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絡腮胡壯漢打圓場,又抓了把花生,“要我說,這事兒最該怪的,根本不是慕家。”

幾道目光看向他。

壯漢壓低聲音,身子前傾:“你們想想,好端端的,北境夜鬼怎麽會突然跑到東虞去?還偏偏是慕氏大比的時候?”

瘦高個修士瞇起眼:“你的意思是……”

“魔教。”壯漢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都是那魔教妖女無上厭搞的鬼!”

“此話怎講?”張道長皺眉。

壯漢來了勁,“道長您常年閉關,怕是不知道,那妖女修的魔功,叫九黎奉魔符,她引萬鬼噬城,為的是聚滿城怨氣邪祟為己用。”

鄰桌的客人紛紛側目。

但在很多人眼中,魔教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禍首,就如慕氏所說,這些叛徒入了魔,失了心,與魔教串通一氣,試圖屠城霸占。

尤其是魔教妖女無上厭,為修煉魔功不惜搭上全城百姓的性命。

張道長倒吸一口涼氣:“引夜鬼屠城……就為了練功?”

“不然呢?”壯漢一拍桌子,“不然夜鬼怎麽偏偏那時候來?又怎麽專往人多的地方鉆?”

藍衫修士接話道:“因為神魔井就在北境,神魔井就在魄樹之下,魄樹因井而生,夜鬼的異能又來自這棵樹,諸位想必能聽明白吧。”

倘若將此事串聯起來,便會發現夜鬼與魔本就是同。

瘦高個修士若有所思:“你是說夜鬼和魔教本是一路?”

“何止一路!”壯漢說得唾沫橫飛,“魔教定是找到了什麽邪術,能驅使夜鬼!你們想想,若魔教真能掌控夜鬼大軍,再加上無上厭的九黎奉魔符,九州上下還有誰能擋?”

張道長沈吟道:“所以無上厭選在東虞,一是為了練功,二是為了打開神魔井,收斂魔兵,釋放井下的邪祟,壯大魔教勢力?”

“正是。”壯漢重重點頭,“慕氏不過是剛好撞上了,當了她的靶子,那妖女算計得精吶,先引夜鬼屠城,再趁亂開井,若成了,魔教勢力暴漲,豈止是頌孤州,整個九州都有危險。”

年輕修士臉色發白:“那、那現在……”

“現在?”藍衫修士吐了口寒氣:“算她運氣不好,魔功沒成,神魔井也沒開成,聽說她在東虞露過面,還跟昆侖交過手,受了重創,這會兒不知道躲哪個耗子洞裏養傷呢。”

瘦高個修士嘆道:“即便如此,東虞百姓也太冤了。”

壯漢搖頭,“要怪就怪魔教喪盡天良,那妖女心狠手辣,慕家再有過失,至少認了,賠了,善後了,魔教呢?躲在暗處,伺機再動,要我說,九州各派就該聯手,把魔教老巢端了,把那妖女揪出來千刀萬剮,祭奠東虞亡魂!”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鄰桌幾個年輕修士聽得熱血沸騰,連連叫好。

只有張道長默默喝酒,半晌才輕聲道:“世事如棋,眼見未必為實,魔教固然可惡,可若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一個妖女,未免……太簡單了。”

角落頭戴帷帽的素衣男子聽得清楚,他緩緩倒酒,酒液落入碗中,漾開圈圈漣漪。

窗外,滄浪城的街市依舊熱鬧,

而東虞的血與火,都成了這煙火之下,一場令人唏噓的談資。

或許再過些時日,連談資都會淡去。

男子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喉。

他隨意的目光看向二樓,只見一個橙衣少年緩緩起身,此刻卻面色鐵青,垂在身側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身後的人臉色也都不太好,正欲往樓下趕來。

下一瞬,便傳來碗碟碎裂的脆響,樓上三個年輕人紛紛倒下,被黑衣人悄聲綁走。

他又轉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說過的話:

“這世間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妖魔,而是人心自生的鬼。”

……

再醒來時,陳晏發現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腕和腳踝被繩子死死捆住,繩索勒進皮肉,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試著運轉元力,卻發現丹田空蕩蕩一片,顯然是有人給他下了藥,暫時封掉了他體內的元力。

“醒了?”耳邊傳來陳九卿低沈的聲音。

陳晏艱難地側過頭,看見陳九卿跪在自己身側,同樣被縛,額角還有塊新鮮的淤青。兩人身處寬敞的庭院,正對面是敞開大門的廳堂,應當是某座府邸正堂,堂內點著幾盞油燈,燈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鬼魅般晃動。

正前方擺著張太師椅,椅上坐著個衣著錦緞圓領袍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打量著外院的他們。

那是柳似弦的父親,柳懷仁。

柳懷仁身側站著三個年輕男子,容貌與他有六七分相似,若是猜的不錯,當是柳似弦的三個兄長,他們四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陳家兩兄弟。”

柳懷仁緩緩開口,“你們可知,我為何請二位來此?”

陳晏瞪他們一眼:“少他娘裝腔作勢,要殺要剮——”

柳懷仁冷笑一聲:“殺?”

“那太便宜你們了。”

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們:“我家茵茵,死在千栗山連個屍首都沒留全。”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只剩一片血肉……”

茵茵是柳似弦的小字。

柳懷仁湊近,幾乎貼著陳晏的臉咬牙逼問:“你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千栗山對我女兒做了什麽?”

陳晏眼神一冷:“我什麽都沒做,是她自作自受。”

旁邊柳家大兒子柳如鋒突然暴喝,一腳踹在陳晏肩頭。

陳晏悶哼一聲栽倒在地,又被粗暴地拽起來跪好,柳如鋒揪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擡頭:“茵茵到底怎麽死的!”

“遭邪功反噬而死!凡人之軀承受無辜血肉,業障纏身,這是因果報應——”陳晏話未說完,臉上便挨了一記耳光,力道極大,打得他耳中嗡鳴,嘴裏血沫霎時湧出。

“夠了。”陳九卿喉結微動,自從知道黎姳的身份後,陳晏便將柳似弦一事完全交代,他聽後第一反應不是責備,而是在想若是他能警覺一些,興許就能早點阻止,釀成的禍事才不用發展到今天這樣不可控的地步。

可事已至此,他也沒覺得陳晏做錯什麽,就算沒有陳晏,柳似弦如今的下場也完全是她的咎由自取。

他說:“她不遠千裏來尋阿晏是事實,但我們確實沒對令嫒做過什麽,所以我二人不太明白,你們想要我們給什麽交代?”

柳懷仁轉身,指向陳晏情緒激動起來:“我想讓他死,償命,懂嗎?”

他慢慢踱回椅子坐下,朝柳如鋒使了個眼色。

柳如鋒會意,從懷中取出一截鎖鏈,他走到陳晏身後,將鎖鏈繞過對方的脖頸,然後猛地收緊。

“呃!”陳晏猝不及防,喉骨被擠壓的劇痛讓他瞬間漲紅了臉,他被迫揚起頭,頸間青筋暴起,卻硬是咬著牙沒發出第二聲。

“住手!”陳九卿愕然,拼命掙紮,繩索卻越勒越緊。

“換我,我替他償命,做什麽都可以。”

柳如鋒才聽腳下人的暴喝,他居高臨下扔了陳九卿一眼,然後拽著鎖鏈另一端,像牽牲口一樣拖著陳晏在堂內走了半圈,才猛地松手,陳晏摔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聲音撕心裂肺。

“陳大公子,事到如今還想護著你這弟弟?你知道外人怎麽說你們兄弟嗎?說陳九卿天縱奇才卻有個廢物弟弟,說陳家遲早要毀在陳晏手裏——”

“閉嘴!”陳晏嘶吼。

柳懷仁卻笑了。

“償命?好。”柳懷仁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聽說陳大公子最重顏面?那咱們就從顏面開始。”

柳家二兒子柳如刃上前,手中多了把匕首,他蹲在陳九卿面前,用刀尖挑起對方的下巴:“這張臉,修仙界多少女修惦記著?可惜啊……”

刀尖緩緩下移,抵在陳九卿左側臉頰上,稍一用力,便劃開一道血口。

鮮血順著刀鋒滴落,陳九卿閉上眼,身體因疼痛微微顫抖,卻仍一言不發。

“住手!沖我來!沖我來啊!”陳晏瘋了一般嘶吼,額頭青筋暴起,掙紮得手腕皮開肉綻。

柳懷仁放下茶盞,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和你們一起的那個小丫頭……叫關書玨是吧?挺水靈的小姑娘。”

陳晏和陳九卿同時僵住。

“我把她送去了奴市。”柳懷仁輕描淡寫地說,“拖牙人專門走的外渡口,算算時間,這會兒應該已經……”

外渡口是將奴隸賣給其他國家的地方,柳懷仁此舉是想將關書玨當奴隸賣到別的國家,奴隸本就受人眼色,饑不飽食,朝不保夕,更何況是賣給其他地方當奴隸,只有死路一條。

“我殺了你!!”陳晏整個人如困獸般瘋狂扭動,鎖鏈幾乎要勒進骨頭。

柳懷仁欣賞著他們的絕望,半晌才悠悠道:“不過呢,我這人心軟,只要你們兄弟中有一人願意替另一人受過,我就讓人去攔一攔,畢竟——”

他故意拖長聲音:“畢竟那小姑娘才十幾歲,真橫死他鄉,我也過意不去。”

堂內死寂。

油燈劈啪作響,穿堂風掠過,帶起陳九卿散落的發絲,他緩緩睜開眼,臉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順著下頜線滑落,在下巴尖凝成血珠,滴在地上。

“怎麽個受過法?”陳九卿問。

柳懷仁朝柳如刃擡了擡下巴,柳如刃會意,將小刀遞給他,刀片上殘留著不明汁水。

“簡單。”柳懷仁笑道,“聽聞陳大公子禦器超絕,慣用左手施法,我要你親手剜下左手手背的三兩肉。”

陳晏渾身劇震,猛地扭頭看向陳九卿:“不行!絕對不行!我來,讓我來罷!”

修士的手比命重要,剜肉事小,但那刀上的毒一旦侵入經脈,陳九卿這只手就算廢了,從此別說用劍,怕是連筷子都握不穩。

陳九卿卻只是靜靜看著柳如刃手中的刀,又擡眼看向柳懷仁:“我若照做,你便放了她們?”

“我以柳氏家主之名起誓。”柳懷仁豎起三指。

“好。”陳九卿吐出一個字。

柳如刃將刀塞進陳九卿被縛的左手中,陳九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哥!!!”陳晏的嘶吼幾乎撕裂喉嚨。

他握刀的手一停,

這是時隔六年陳晏第一次這樣叫他。

隨後深吸一口氣,舉起了刀。

刀尖抵在虎口下方一寸的位置,那裏是合谷穴,也是手少陽經的樞紐,這一刀下去,不只是剜肉,更是要斷了這只手修器的根基。

陳九卿閉上眼,手腕用力——

“不要——!!!”

陳晏的哭嚎響徹廳堂,他看見刀鋒沒入皮肉,看見鮮血瞬間湧出,看見陳九卿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卻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呼。

刀刃在血肉中緩慢移動,切割、剝離,三兩肉,聽起來不多,但要完整剜下,需沿著肌理紋路慢慢割,其痛苦不亞於淩遲。

血越流越多,很快染紅了陳九卿整只右手,滴在地上積成一灘,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被咬出血,身體因劇痛而劇烈顫抖,卻仍穩穩握著刀,完成這場酷刑。

當最後一塊皮肉被剝離時,陳九卿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撲倒,右手手背上赫然是一個血淋淋的窟窿,深可見骨。

“哥……哥……”陳晏的聲音已經哭啞了,他拼命想爬向兄長,卻被繩索死死困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只能看見那一地的血,和陳九卿微微抽搐的背影。

直到此刻,陳晏才真真切切地明白,這個他怨了多年冷漠又偏執的兄長,是真的在用命護著他。

那些年的疏遠原來不是不愛,而是太愛,愛到寧願被怨恨,被誤解,也要逼著他變強,把他留在光明裏。

正待他出神,身後的人迅速在他脖頸處紮了一針,毒素瞬間蔓延全身經脈,陣陣酸麻,陳晏情緒一激,兩眼發黑,倒地不起。

柳懷仁撫掌而笑:“精彩,真是精彩。”他示意柳如刃去取那塊血肉。

就在這時,堂內陰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只見角落那張一直空著的圈椅裏,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竹青色長衫,頭戴垂紗帷帽,素白面紗將容貌遮得嚴嚴實實,他安靜地坐在那裏,仿佛已經看了許久的好戲。

“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帷帽下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音色清潤,“只是這情深到自殘的地步,未免……太蠢了些。”

他緩緩起身,踱到陳九卿身前,俯身審視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為救一人,自毀前程。”綠衣男子輕輕搖頭,“蠢,蠢不可及。”

他的目光又轉向陳晏,面紗後似乎傳來一聲極低的嗤笑:“更蠢的是,被救的那個,除了哭,什麽都做不了。”

綠衣男子轉身朝柳懷仁微微頷首:“戲看夠了,柳家主請繼續,只是提醒一句,玩歸玩,別真把人弄死了,他們還有用。”

說罷,他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側門陰影中。

……

雲宿坊是浩良群山上最美的景觀之一,

院落門口,季君時等候多時,才等到去探聽消息的弟子,“阿音……還是不肯見人嗎?”

何羅遺憾點頭,“嗯。”

忽聽身後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二人急忙轉頭去看,

袁滿急匆匆地往雲宿坊這個方向跑過來,

見他懷裏似是抱著什麽東西,季君時遠遠在前面打了聲招呼,“袁滿!”

也不知道因為太遠沒聽見還是壓根就沒看見有兩個人站在雲宿坊門前。

袁滿一句話沒理,徑直沖進院落。

袁滿進去了?

她得到韶音的準許能進去?

不是說韶音這幾日不見任何人嗎?

何羅瞧見季君時失落的神情,勸道:“師兄還是不要去打擾了吧,畢竟這幾日韶音師妹正傷心——”

“她是我的未婚妻!”

季君時猛然大叫,尾音止不住顫抖,

何羅被眼前男子猩紅的眼神嚇了一大跳,支支吾吾不敢再說一句,

看見季君時轉身離開,他才屁顛屁顛跟在身後回宗。

……

屋內,韶音那雙手攥緊信紙,止不住發顫,

兩頁紙幾乎要被筆墨填滿,

“阿音,見字如晤,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曾記得初見一面,自此身心淪陷無法自拔,再逢一面,恨不能將世間珍藏贈與,我的阿音燦若繁星,內心熾烈明凈,我傾慕已久,值得邂逅漫天星海,不料我深陷囹圄,不得已同你分開,還望原諒。

知你姻緣,我承認此番作為亦有私心,但也敬你抉擇,無需負擔,我此一生束縛太多,對自由渴望極致,顧能體會你的為難,無論你作何感想,作何抉擇,我的要求只盼你安好,望你喜樂,

情長紙短,不盡依依,阿音,拳念殊殷,想你,想你,想你。”

一滴,兩滴……

熱淚落在信紙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輕聲,浸潤了一片字跡。

這是許景澧在東虞最後分別時遞到她手裏的信,他給了兩封,一封在申時開,一封回山開。

理性告訴她,這很奇怪,但在韶音這裏理性從來都不會占據上風,韶音信他,可沒想到這是許景澧的訣別信,她在想,倘若當時能早一點發現,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倘若她沒在林中迷路,倘若她再理性想想,會不會,會不會……

她用盡全力捏住手裏的錦鯉佩,胸口一陣刺痛。

……

“為何你要給自己取名景澧二字?”

女子轉念一想,“也是,受錦鯉之福,你說你之前總是能幸運歷事,定是個被上天眷顧的孩子。”

少年淡淡一笑,“我先前也是這樣的想的,不過……”

他眼眸轉涼,“福兮禍依。”

……

而韶音現在才明白,許景澧所說的禍到底是什麽。

許景澧不見蹤跡後,入土多年的六錄堂堂主明谷突然現世,他引天雷,召聖明,耗盡氣血躍金門,鈴聲不息,詔令回京。

這一舉動頓時引發頌孤州上下的矚目,明谷不是已經死了嗎?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東虞?費勁心思出現在眾人視野下的他為何又為了出詔令而自戕呢?

詔令回京,意味有冤,主君必須履行君臣之間的約定。

可到底有什麽冤屈呢?

所有的疑惑在紀翎海眼之下三萬六千尺的深淵裂隙找到了答案,水淵下埋藏的幾具屍骨被悉數挖出,經醫官檢驗實為六錄堂五名當年主要精幹,其中一具讓眾人都為之一驚,確為明谷本人。

並在屍骨附近還發現了大量的忍冬草及無岐山屍毒解析圖,解毒筆記。

大家不禁聯想近日東虞屍患一事,才反應過來,原來當年明谷並未叛國,他們為了解決東虞北境夜鬼屍毒一事,追查到周氏當年的正邪的毒也出自忍冬,才特意到淮安一趟。

筆記中全是明谷一行人當年探查的解毒線索。

可這便讓人後知後覺一件可怕的事情,明谷的確是死了,那麽東虞崖山的那位自稱是明谷的老者又會是誰呢?

他們尋著蹤跡最後在崖下找到了許景澧的屍身,那具屍身血肉模糊,耗盡了氣血,瘦骨如柴,已經不似個人該有的樣子。

所以,假扮明谷的其實是許景澧。

他從一開始其實就是為了徹底研究清楚忍冬草與北境雪毒的關系,只有撥開這層明谷當年沒有發現的迷霧,真相才能大白於天。

韶音回想往日,他總是將壯大六錄堂掛在嘴邊,但他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給六錄堂伸冤,還一世青白就夠了。

……

“師姐!!!”

“信!”袁滿跑進來將手裏的信遞在韶音手上。

“姬大哥的信!”

“我剛回來就看見山門口看見這圖案眼熟,瞧了一眼果真是他的。”袁滿氣喘籲籲,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我看信上有小師妹的消息立馬就過來找你了!”

韶音整理一番情緒後打開信看了片刻,看見信上信息錯愕地睜大眼睛。

師兄他們遇難了……

這個消息仿若晴天霹靂,心頭轟然一跳。

陳九卿他們被柳家人擄走,姬淮救下關書玨身受重傷暫時脫不開身。

袁滿:“定是因為柳家小姐一事遷怒到他們。”

韶音起身:“你先去稟眀師父,我去告訴陳伯父伯母——”

“師姐你忘了,師父他閉關了。”

“那就去找柏染師伯。”

“師伯因為乾坤尺一事到現在都沒有消氣,正等著師兄他們回來認罪呢。”

“找關紀師叔,快去。”

袁滿聽罷,眼中靈光一閃,拍了下腦袋,心道對啊,這都沒想到,他立刻跑了出去。

……

“不可能!阿晏絕不會幹出這種事,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陳夫人在聽到韶音傳來的消息,臉色煞白。

陳老爺:“夫人,醒醒罷,那是柳家,上京柳閣老的獨生孫女,如今人死了,死在他們兄弟倆在場的地方,別說他們,整個陳家都得跟著陪葬!”

“那是栽贓,是陷害。”陳夫人撲到丈夫身前,抓住他的衣袖,眼淚終於滾落,“我兒是什麽秉性你不清楚嗎?那柳似弦就是個害人精,手底下多少條人命,現在反倒咬我們一口?!”

“就算知道這些有什麽用?!”陳老爺一把甩開她的手,痛心疾首,“柳家是什麽門第?出了名的睚眥必報,手段陰狠,上個月劉禦史不過參了他家旁支一本,不出半月,劉家兒子就因狎妓爭風落了個終身殘疾,如今是他們心頭肉的命案……他們能放過誰?搞不好我們陳家家破人亡!”

他頹然跌坐在木椅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惹誰不好,偏偏是柳家,先前婚事本就不好推脫,這下好了,兩個孽子,咱們陳家……完了。”

陳夫人怔怔地站著,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轉身撲向一直沈默立在門邊的韶音,幾乎要跪在她面前:“阿音,阿音你救救他們,你師父是得道高人,你去求求你師父,求求昆侖派些仙長去救人,他們會給你師父面子的,對不對?”

韶音看著頹唐失神的兩個老人。

“師父正在閉關,沖擊緊要關頭,不能打擾。”她咬咬牙,蹙眉道:“師伯他……說我們行事不端,連累了祈聖門清譽,此事,他不會管的。”

至於關紀,關紀便是關書玨的親生父親,他聽到關書玨而今被姬淮救下,已經馬不停蹄趕去找他女兒去了,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所以,除開這三個能挑起大梁的長輩,剩下的便是他們這些力量微薄又說不上什麽話的弟子,無人支援。

陳老爺猛地擡頭,眼中最後一絲光也熄滅了,“管?怎麽管?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們現在是戴罪之身,功德有虧,仙門正道不去清理門戶已是仁慈,還指望他們救人?笑話!”

韶音的臉色煞白。

她何嘗不明白,小峰脈在祈聖門中本就式微,師父性情孤直,不擅經營,連帶著他們這些弟子也不受待見,掌門眼中,小峰脈怕是早如一段朽木,恨不得尋個由頭徹底剔除,如今陳九卿和陳晏卷入如此滔天禍事,師門撇清關系都來不及,怎會援手?

她眼睛酸紅,攥緊手中玉佩,渾身顫抖。

他們都不救人,那她去救。

……

上京,寒風凜冽,鵝毛大雪。

往日車馬粼粼的明月街,今日也因這酷寒中顯得格外沈寂,隨著風雪,籠罩在輕遠侯府的府門內外。

府門緊閉,素白燈籠懸掛門楣,垂下的黑色奠字綢帶被吹得獵獵作響,風雪中隱隱傳來壓抑的哭泣。

城內上下都知道,他們年輕有為的世子,許文,不久前歿了。

風雪之中,一個單薄的身影跪在門前,

那清麗的臉龐蒼白如紙,眼下青黑,她雙手將配飾舉過頭頂,可卻沒得到府中人的任何回應。

無人施救,那她便自己救,可她能求誰?

在這權貴雲集的上京,她一介無依無靠的器修弟子,人微言輕。她只有這塊錦鯉佩,這是許景澧生前某次玩笑般塞給她的,說:“阿音,這玩意兒你收好,哪天若遇上過不去的坎兒,又找不著我,就拿它去我家,我爹娘認這個。”

當時只當是他身為侯府世子的照拂之意,未曾想,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如今,給出這枚玉佩的人已化作靈位後的一個名字,她竟要拿著它,來求同樣沈浸在喪子巨痛中的侯爺與夫人,去救另外的人,倘若是旁事,以她的性子自然是難以啟齒,但阿晏他們在受苦,想到許景澧若在天有靈,也絕不會坐視陳九卿他們遇險。

她高舉起那枚錦鯉佩,玉佩在雪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與她凍得通紅僵硬的手指形成刺目對比,雪花不斷落在她的發頂、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她卻渾然不覺,只朝著緊閉的侯府大門,用盡力氣呼喊,

“侯爺!夫人!晚輩祈聖門弟子韶音,懇請侯府出手,救援被困柳府的師兄師弟!他們性命危在旦夕,此乃景澧……許世子遺物,他曾言,憑此佩可求府上一助!求侯爺和夫人開恩!”

寒風卷起雪絮,將她破碎的呼喊吹散。

府門依舊緊閉,只有門房從側縫投來幾道冷漠而同情的目光,府裏正辦喪事,侯爺夫人悲痛欲絕,誰來理會這不知輕重的外人?偶爾有路過的行人裹緊衣衫匆匆而行,投來一瞥,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中,無人駐足。

時間一點點過去,膝下的積雪被體溫融化,雪水浸透衣褲,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身體裏鉆。

韶音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青灰,舉著玉佩的手臂開始劇烈顫抖,幾乎無法維持姿勢,眼前陣陣發黑,但她仍憑著頑強的意志力硬撐著,不肯倒下,口中依舊斷續地重覆著懇求的話語,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就在韶音意識漸漸模糊,以為手中這枚玉佩再也送不進去時,一輛馬車停在了侯府側門。

車簾掀起,一名披著銀狐裘鬥篷的少女在丫鬟的攙扶下踏著腳凳下車,今日她是代父母前來侯府吊唁,並陪伴安慰傷心過度的許夫人。

李書鶴正欲移步,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正門臺階下那個幾乎被雪覆蓋的身影。

她腳步一頓,仔細看去,看到了那女子衣著橙白仙門門服手中高舉的配飾。

她的瞳孔猛然一顫,再看那女子面容憔悴,跪在冰天雪地之中,

祈聖門……李書鶴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許景澧墜崖消息傳來的前一日,他有給她送過信,信中除了囑托,還有提到一位仙門女弟子。

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才不得不在此地用這種方式來求助。

李書鶴輕輕拉了拉鬥篷,對身邊面露難色的侯府迎客管事柔聲道:“王管事,那位姑娘似是簡生哥哥的朋友,手中所持,亦是簡生哥哥舊物,讓她這般跪在雪地裏,於情於理,於侯府聲名,皆是不妥,能否容我過去問詢一二?或許真有緊要之事。”

管事知這位李小姐與自家世子情誼深厚,且素來知書達理,她既開口,便也不好強行阻攔,只得點頭側身。

李書鶴示意丫鬟撐傘,自己則快步走下臺階,來到韶音面前,風雪中,她蹲下身,不顧雪泥弄臟了華貴的裙擺,輕輕握住韶音那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她將自己的暖手爐塞進韶音懷中,“這位姐姐,我是李書鶴,許世子的故交,你先起來,隨我進府暖和一下,有什麽事,慢慢說,可好?”

她擡起模糊的淚眼,看著眼前清麗端莊的少女,喉頭哽咽,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是拼命點頭。

在李書鶴的攙扶下,韶音終於得以進入侯府,在偏廳,她強撐著幾乎渙散的精神,簡明扼要地說明了陳九卿、陳晏被困柳府的緊急情況,將那枚錦鯉佩呈給了輕遠侯和許夫人。

看到兒子生前幾乎從不離身的玉佩,許夫人頓時淚如雨下,輕遠侯亦是眼眶發紅,握著玉佩的手微微發抖。

輕遠侯眼中悲痛未散,沈默一瞬,啞聲對管家下令:“點一隊府中精銳暗衛,持我名帖立刻前往柳府,不計代價務必安全救出陳九卿、陳晏兩位少俠!此事隱秘進行,速去速回!”

“韶音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眼前一黑。

李書鶴連忙扶住她,許夫人也擦了眼淚,吩咐:“快,扶這位姑娘去客房,請大夫好生照料!”

……

縈空霧轉,北風呼嘯。

天墜鵝毛大雪,女子的紅杉被冰冷的雪水浸透,

她意識迷亂,堆積的雪粉掩映了半張臉,只依稀看到款款而行的白影。

之後在她身邊停下,將她從雪堆撈出來,動作倉促急切,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身將她裹入懷中,

骨節分明的手指一寸一寸揩掉臉上的雪汙。

黎姳忽覺溫柔綿密的溫度在臉頰處蔓延開來,直至匯聚心尖,不久,她的身體灌滿了暖流,儼然有了生氣。

寬大溫暖的手掌順著側頰下滑擡起黎姳無力的手臂,將受傷的手腕輕輕捏住,停頓須臾,那白瓷纖細的腕間被他揉撚幾下,被雪水滲進傷口的辛辣刺痛感逐漸緩和。

接著,溫熱的手將黎姳的手包在掌心,將她攏進懷裏又緊了幾分。

黎姳疲憊的眼皮再也擡不起來,只覺得自己躺進了一個極樂間,無比溫暖,無比舒適。

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待她再次醒來,天色已經黑了大半。

她發現自己爬伏在一個寬厚溫暖的背上,腳步起伏小,整段路走的非常平緩。

她的味覺漸漸打開,清苦的藥味在鼻尖輕輕飄過,

再一擡頭看,那熟悉的背影,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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