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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善諒(二) 手中執筆,該是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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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善諒(二) 手中執筆,該是你定。

她想學醫, 但學醫的基礎便是學字,最起碼得知道藥櫥上的字叫什麽怎麽寫的,不然日後抓錯藥, 可是大忌。

黎姳的目光隨意地落在女孩身上, 並未在意。

連著一兩日, 長央便拉著黎姳或是韶音教她識字,今日倒是抓住機會逮到了黎姳。

黎姳教了她幾個字後便開始一筆一劃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

“姐姐,館長爺爺沒了, 我真不知道除了出去討飯我該怎麽辦。”

黎姳註意到長央腰間的一根羽毛,她看著格外眼熟, 紅燦燦的表面非常亮眼。

她指了指女孩腰間的羽毛, “把這個拿去換錢,不敢保證你日後衣食無憂,起碼兩三年內是不會餓肚子的。”

“或者你出去之後看看有沒有親戚願意收留你。”

長央嘴角微彎:“真的這麽值錢嗎?這是那個胖胖的大哥哥送我的, 我還不想拿去換掉呢。”

黎姳嘴角一抽:“不會是……袁滿吧?”

長央沈吟一會兒:“也是個好聽的名字呢。”

黎姳很是意外, 話說袁滿這家夥惜財如命,被陳九卿罵了一晚上才得手的紅羽,竟然轉手就送人了。

她想, 袁滿那花花腸子應該不會是送的,多半是和長央做了些不為人知的交易……

“他是拿這個跟我交換的。”

果然。

都這時候了, 他還想著占人家便宜, 看來平日裏陳九卿罵他還是輕了。

“他想換掉我的眼淚。”

紅衣女子神情一震。

“這年頭誰還哭, 唐糖都不哭了, 我沒告訴他。”

鸚鵡突然一叫:“他虧了,虧了!”

小姑娘擡頭,看了眼黎姳,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姐姐, 你剛剛是給我講到這個字了是吧。”

“再多念幾個字嘛。”

“這個字我會認,念木。”

“館長爺爺跟我講過一個特別好記的方法寫這個字。”

“手臂是一豎,長過中指,大小指一橫,一撇一捺共五指。”

“哎呀,斷了,小拇指沒畫出來。”

“你說什麽?”黎姳下意識抓住小姑娘的肩膀,“你剛才說,小拇指沒畫出來?”

“對啊,木字就是一個倒著的手,看起來就像有五根手指嘛,我的筆短了一截,沒將這一橫畫出來。”

“你從哪學的?”

“都這麽唱的,館長爺爺小時候那會兒大家為了學字方便,都有幾首好聽的歌,這裏的人都會唱。”

黎姳猛然想起藍上硯書桌上那個倒寫的“術”字,

是了,“術”字是倒寫的,

藍上硯不是隨便寫的,他是在用盡最後力氣,那個術字的一橫只有一半截,最後一點落在橫筆畫的右側,看起來想一個術字,但其實不是,他其實寫的是一個木字。

黎姳起先以為一橫寫的很短是因為藍上硯最後沒了力氣才停在那裏,但忽略了他不是在寫一個完整的字,他是在強調“術”與“木”的區別,以及……“倒過來”這個動作本身可能隱含的指向。

他想寫的是樓,他是沒有力氣寫完整個樓字,所以最後在木字上停住,在右側加了一點,暗指斷掉的小拇指,也就是說這個人姓樓,並且他斷了一根小拇指。

那個人不難猜出,便是樓豐銘。

殺害藍上硯的真正兇手。

“姐姐?”長央擔憂地喚她。

黎姳回過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沒事,你寫得很好,幫了姐姐一個大忙。” 她留下幾塊糖,轉身快步離開。

……

她沒有回房間,而是徑直走到院中一棵枝葉繁茂的古樹下。陽光透過葉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背靠著粗糙的樹幹,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腕上那枚新得的聽環。

這法器通體瑩白,觸手生溫,黎姳指尖輕輕一點,聽環泛起微光,眼前立刻浮現出一本寫滿字密密麻麻的書。

“怎麽了?”察覺到聽環的動靜,紇骨顏擡眸望來,聲音透過法器傳來,帶著特有的清冽。

黎姳歪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發梢:“我就是看看這個怎麽用。”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睛彎成月牙,“我帶上它每次叫你的時候,你都會聽到嗎?”

“會。”

“這個畫面呢?也是每次都能看到?”

“能看到。”

黎姳眼底掠過一絲狡黠,故意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格外認真:“那萬一……我什麽時候不小心,撞見你在洗澡、換衣服,或者……解手……”

“啪”的一聲,紇骨顏手中的書冊合上了。

“你什麽意思?”

“我就問問。”黎姳一臉無辜,指尖輕輕敲擊聽環,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不是擔心不小心唐突了師父嘛。畢竟您老人家臉皮薄,要是被徒兒無意間看了去,怕是要提著劍追著我砍三條街。”

“我要帶到什麽時候?”

“離開這裏。”

“然後呢?去哪?”

“不知道。”

黎姳起身,獨月高懸,不待片刻,地面被華光洗凈。

微風撩過鬢邊碎發,像是數不盡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紇骨顏。”

“……”

“嗯?”

黎姳也是不著調的隨便喚了一次,她沒想到對面還在。

她又叫了一聲,“紇骨顏。”

“嗯。”

對方就像是一個沒什麽感情的傀儡,但卻又總是恰到好處的句句回應。

黎姳將木劍拿在面前,最後說了出來,“這把劍是不是該換了?”

“陳晏拿把怎麽樣?他說要送我。”

對面:“……”

“紇骨顏?”

“不好。”

“‘無妄’劍是個很特別的武器,它的特別之處在與幾乎沒有開刃,劍鋒圓潤如玉簪,外觀精心雕琢,對於器修而言是個完美的靈導體,但若是對劍修而言,非常不合適,太輕太鈍,時間再久也磨不出什麽鋒芒,持無妄劍與人過招,就像拿著玉如意去砍柴。不適合你。”

“那我該換什麽劍好?”

“不必換。”

紇骨顏覺得黎姳手上拿把九曲鸞禦就足夠了,對於世人來說那是兇煞之劍,可無論什麽東西只要用得恰到好處,無人能及,便是絕品。

經過對方長時間的沈默後,黎姳擡手關掉了。

她兀自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但眼神卻松散,思緒飄在別處。

不知何時,手裏的樹枝已經在地面劃出一個大大的“術”字。

在她出神之際,突然從暗處伸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包住黎姳右手,手裏的樹枝隨著黎姳整個身體一震。

回神後的黎姳剛想回擊,轉頭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湊過來,李俊的母親。

黎姳之前與陳晏一同將這位老嫗拖給了李俊的表姐,卻沒想到金錢抵不過親情,表姐一家臨難扔下這位老人便跑了。

幸好,他們剛巧路過將老嫗救下。

這位老嫗腦子不太好,經常忘東西,成日裏神神叨叨的,不知所雲。

那只手緊緊握住黎姳的手,在她耳邊突然說:“孩子,手中執筆,該是你定。”

“無論如何,我都信你,大膽去做。”

黎女子聞言霎時僵住,轉而又疑惑地看著老嫗。

之後老嫗沖她一笑,拿出一塊深色手帕遞給她,黎姳打開看,是一朵應該開在鬼門的永夜花。

……

倏然,遠處狂躁之聲乍起,

將所有人都從夢中驚醒,

地坪上迅速凍結出幾尺高的冰面,火堆熄滅,溫度驟降。

冰面盡頭,神秘的身影拖著長長的鎖鏈緩緩浮現,身體構造畸形,腦袋被打斷,連在身體上,搖搖欲墜。

它直接沖破了紇骨顏的防護結界,並非普通夜鬼,

紇骨顏預感到不妙,低聲推測:“司鬼。”

能使出這種強大的異能,也只有司鬼了,

重點不僅在於它們的異能,而在於他不易被打死,

有些棘手。

他握劍飛身過去,同司鬼交戰了幾個回合,

但這只司鬼體型過於龐大,加上紇骨顏的寒冰屬性,根本不能奈何。

沒幾下就被打退,

大家需要火,而這個火要靈活的為自己所用,司鬼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鐵鎖對攻擊它的人施行遠攻,

以至於很難近身,大夥還需要找一個可以近身的時機,

正待一籌莫展之際,司鬼抓住漏洞朝身後的難民撲過去。

陳九卿等人立馬阻斷司鬼的進攻,

紇骨顏旋身化千刃掃射,將司鬼打的措手不及,連連打退。

袁滿和韶音將難民護在身後,又設下一個防護結界,將大家聚攏在一塊,

由於人太多,僅僅他們這幾個都是分身乏術。

她玉手一揮,輕念咒語,隨即從乾坤袋放出比翼鳥,

一時間,紅鳥鳴嚎,恐怖的吼聲蕩穿樹林,樹葉沙沙作響,地面顫動,仿佛要將一切都撕裂開來。

身形巨大,面目猙獰的紅鳥在難民上空盤旋,

蠻蠻翅膀一掀,仿若排山倒海之勢,將一撥夜鬼擊飛幾丈高。

韶音見狀,在蠻蠻的助力下迅速帶離大家逃離此地。

紇骨顏迅速從乾坤袋內拿出火石,點燃火把,遞給旁邊作戰的夥伴,

他們抓準近身時機,直接捅穿了司鬼的腦袋,黎姳趁機撒上火石粉,

司鬼立刻化為灰燼。

等他們停下來後,回頭查看難民情況時,發現不知何時幾只夜鬼竄了出來,往紇骨顏設的結界攻擊,不多久,結界出現漏洞,

難民慌亂開始逃竄,抵擋在前面的蠻蠻抽不開身。

陳九卿和許景澧立刻過去幫忙,

正瞧見某處,唐舟手裏提著鸚鵡又將唐糖護在身後,緊握著黎姳給他的那柄劍與夜鬼對峙,正要沖出去,

極度恐懼,氣勢卻未曾有半分退下,韶音註意到唐舟的不對勁,立刻詢問:“幹什麽呢?跟好隊伍,不準亂跑!”

“阿央……阿央沒跟上來!她有危險!”

韶音迅速掃視周圍慌亂的景象,流動的人群中卻沒有瞧見長央的半分影子。

她叮囑唐舟和唐糖:“你們在隊伍裏好好跟著,我回去看看。”

得到兩個小孩的聽話的答覆,她便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阿音!”遠處傳來許景澧的聲音,他見韶音往反方向走,便急著叫住她。

韶音卻腳步不停,逆著人流觀察長央的位置,此時半空長鳴,

“在那邊,跟我走!”黎姳似乎是聽懂了遠處此起彼伏的鳥鳴,示意旁邊的韶音跟上。

韶音回頭看了眼原地焦急的人:“有人沒跟上,我們去去就回,你們繼續往前走,放心,我們會跟上來的。”

說罷,兩個人便逆流而上,最後在他們休憩的壩子旁邊的水澗尋到了人。

當她們趕到的時候,碩大的紅鳥立於一個半躺的女孩跟前,紅鳥嘴裏叼著一張翠葉,葉面微微卷起露水,就這樣一滴一滴的餵在女孩嘴裏。

而周圍血腥一片,不堪入目。

長央被夜鬼一掌打在了河邊,肚子在巖石上狠狠一撞,嘴裏吐了大半的血,她手腕上被石頭劃過的傷口正還淌著鮮紅的熱液,與河水交融。

韶音迅速將藥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她必須立刻止血。

女孩疲憊的眼皮輕微掀起,露出明亮的眼睛,她的呼吸雖然愈發沈重,但說的輕飄飄的:“那個爺爺不在了。”

丸子的爺爺不在了,明明昨日還念著生病的小孩,想給大家餅吃。“我剛剛還扶了他一下,可是……還是沒跟上你們。”

韶音安慰道:“沒關系的,我們不是來找你了。”

長央:“千算萬算……沒算到我跑的慢……”

“你這裏疼嗎?”韶音輕輕碰了一下長央肋骨的位置,

女孩微微皺眉,蒼白的嘴巴一抿:“疼。”

黎姳掀開女孩的衣服看,眉頭緊皺,大片的淤血之外便是慘白的肚皮冷肉。

她和韶音帶著長央坐上紅鳥,紅鳥長嘯一聲往來時方向飛去。

韶音還在搭配草藥,時不時讓長央說話,防止她睡過去。

女孩揚起嘴角,小心翼翼撫摸紅鳥的羽毛,眼睛將四下收容,她激動得想朝天大喊一聲,可因為發緊的喉嚨又被幾聲咳嗽打斷。

她指了指遠處顏色艷麗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哪裏?”

韶音:“大梵古音塔,供佛引渡的地方。”

長央聽不太明白,供佛她知道,就是供奉神仙嘛,但後面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引渡……?”

韶音:“點燃八百燈龕火,指引千帆夜競航,就是你在很黑的地方找不到路,但只要這個塔在,就會指引你方向。”

“佛僧慈悲濟世,所以很多人都會去朝拜,心誠至靈,順遂無虞。”

女孩沈吟一聲,“那我要去看看。”

“這個地方呢?”

“大雁湖。”

“會有……很多……大雁麽?”

“可能會吧。”

“這個地方……也去……抓只……大雁回去。”

“你這小鬼想要的還真不少。”

“不可以……去嗎……”

“可以,等你好了,大漠長河一個不落。”

“嗯……”

“阿姳幫我拿一下,我給她擦一下外傷。”

黎姳沒應,長長的睫毛微微下垂,將女孩慘白的面容收入眼底。

她一點點把註意力放在女孩的呼吸上,最後再是眼睛,這樣的眼睛在自己活的六百年裏看過太多次。

只見女孩神色驟然一松,最後閉上了眼睛,往前傾倒。

黎姳快速往前接住,剛好將讓女孩的額頭靠在自己胸口,她下意識握住女孩手腕的那只手稍稍攏緊。

“我說我幫阿央擦一下傷口——”

韶音回頭時,看見兩個人的動作,不由閉嘴,只見黎姳另一只空出來的手緩慢擡起,從女孩的鼻尖繞過,然後將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安靜。

閬寂一剎,

“唔——”

反應過來的韶音嚇得口中失桎,她立刻用兩只手捂住嘴,大把眼淚湧出。

長央明明在最後一刻也很想活下去的。

……

歲旦過後,還偶有餘歡的喜慶,

晨時,

錦溪院內,閬寂一片,只留得仆從在廊上清掃的灑水聲。

鳥鳴清脆,芳菲枝頭落得燦爛,鋪了一地粉膩,

微風浮蕩,花瓣大片飄進屋內,

女孩趴在蒲團上,撿了一片桃花花瓣握在手裏把玩,她端詳著面前的長形木盒子許久,

木盒子敞開,裏面是一桿紅槍。

而室內大門正中央掛著一副女子畫像,

此物也正是畫上女子之物,

女孩兩只小手不由抻著下巴,回想起剛剛教書先生敘述太祖母的往事,哪怕從小早已是耳濡墨染,但再次聽到還是不免震撼。

她兩個葡萄似的眼睛盯著畫像看,眼神崇仰,

不知不覺有些出了神,

不知多久,感覺自己手背一陣奇癢難耐,她慢慢悠悠地伸手去撓,

當手覆蓋上去時卻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這突如其來的觸感讓她心裏一驚,

她連忙低下頭看去,

是只黑毛大蜘蛛!

“啊!”她被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然後噌的一下跳起來,蜘蛛被摔在地上,

女孩一轉身,就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她連連後退,暈頭轉向地揉了揉被撞的腦門,

擡頭一看,

是慕寧朗,

他看見女孩被嚇得滿臉通紅,捧腹大笑起來,

指著慕綰嘲笑道:“瞧你那點出息,哈哈哈哈——”

他蹲下身,將方才的蜘蛛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

這小玩意可是他昨日在集市上淘的寵物。

慕綰楞住了,

她註意到了慕寧朗背上背著的包袱,

是剛從外面回來,行李都沒來的及放下……就急著過來耍她,

可惡!!!

慕綰快速拿起木盒子裏的紅槍,朝慕寧朗刺去,

慕寧朗身形一閃,躲了過去,

跨步邁出了房間,

院內,慕綰兩只手抓住比她還高的紅槍,踉踉蹌蹌的追著慕寧朗跑,

那小短腿好不容易跟上了,她又用老師這幾日教的那兩式揮起來。

慕寧朗旋身在桃花樹上折下一枝,抵住慕綰毫無章法的紅槍,

“啊啊啊啊——”慕綰開始發力,

可是小姑娘哪有力氣?慕寧朗瞄了一眼慕綰的小表情,像是擠在一起的面團,氣鼓鼓的,好像馬上要蒸熟了。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慕綰瞪大眼睛,

什麽?!

慕寧朗在笑我?

這簡直就是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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