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北敘（三） 譬若長夜將盡，靈光初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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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北敘（三） 譬若長夜將盡，靈光初透，……
經商議後, 一行人一路北行，準備根據察覺的這些線索找出口。
入夜，眾人便找了地方暫停歇腳。
黎姳靠在巖石上, 闔眼半晌, 她想要的一件都還沒有著落。盟友倒戈, 線人橫死，人還困在城中出不去，而今又來一個被下咒的薛峰, 好事沒有，煩心事倒一件接著一件來,令人頭疼。
但其實說到底, 就算這些東西她不查，只要將命符煉成，不愁找不到該找的人, 所以, 她心態好，倒也不急。
韓驚竹嘆了口氣：“沒想到魔教也來摻和一腳。”
陳九卿：“就算是魔教搞的鬼，那單憑他們絕不可能逃過溫慕兩家的視線, 擺出今日這一道坎。”
姬淮：“你是說有同謀。”
陳九卿：“耗時數年挖石圍城，在整個東虞沒有誰能辦得到, 除了溫家和慕家。況且圖紙上明明白白寫著挖石運礦用於續火, 而這火是玄冥火, 玄冥火稀有, 除了他們禦火神人後代再想不出別的可能。”
姬淮不敢相信：“開什麽玩笑，你是說慕氏盡心盡力舉辦一場五年一屆的試煉大會，為的就是將參賽的修士困在這裏不能出去，然後再用玄冥火將城圍起來, 他們圖什麽？”
“這說不過去吧。”
陳九卿：“慕氏不可能做這種事，那溫氏呢？”
對了，溫慕兩家可是向來不對付。
“有沒有一種可能，溫家為了報覆慕家，同魔教勾結，為的就是在此次試煉中攪混水。”
姬淮：“照這樣說，他們用火將城圍起來是為了什麽呢？而且若是魔教也參與其中，魔教又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呢？”
“好處？”
黎姳重覆最後兩個字，笑出聲：“你們怎麽就能認定薛峰是魔族人？”
許景澧回她：“通體混沌，眼中兇煞，施法時頸間那麽明顯的魔紋，姑娘沒看到麽？”
繼而反問：“那在下很想知道，姑娘你又怎麽認定薛峰不是魔族人？”
黎姳收回視線，正色道：“他是不是魔族我還真不知道，可我卻知道練功都能走火入魔，化魔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九州上下生魔之人數不勝數，但歸入魔族麾下的又有多少呢？”
“而且，單憑薛峰一人便對魔族妄下定論，未免太過心急了。”
晚間的空氣停滯一瞬。
陳九卿站出來應和：“說的其實也有道理。”
“不管怎麽說，在沒有理清此事背後緣由的情況下，大家一定要多加提防。”
他們當務之急其實不是找出幕後黑手，而是離開浮璃雲海，到目前整個浮璃雲海都被薛峰設下的結界包圍。其實這種結界並沒有多高階，也就是說若是放在別處，他們甚至可以嘗試用蠻力破開。
但剛巧這結界就設在幕契陣之上，只要這個臨時的結界用強力震碎，幕契陣也會受到影響，而幕契陣又連接地脈，引發東虞地動是遲早的事。
所以，成了令在場所有人頭疼的事。
除此之外，便是幕後之人的意圖，將他們囚在浮璃雲海到底是何意？
……
袁滿坐在一邊，雙手托著胖乎乎的臉頰，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姬淮的手臂，那上面繃緊的肌肉隨著動作塊壘分明。他看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湊近些，壓低了聲音，一臉好奇的模樣：“誒，大塊頭，你刀法這麽牛，我特別好奇，你和一代刀客荀殷誰更厲害？”
姬淮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從喉嚨裏發出自嘲的輕笑：“小兄弟真是擡舉我，我一個靠力氣混飯吃不入流的江湖小卒，和他怎麽比。”
袁滿一臉“你可瞞不過我”的表情，手也跟著比劃起來，“我眼睛可不瞎，寶隴臺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奪命連環刀用得絕妙，一般人可耍不出這樣的大刀，哪能是擡舉？”
“我這麽跟你說吧。”他開口，聲音繃緊：“荀殷師承一代宗師萬懷青。萬宗師的‘滿堂風雲’斷水刀法，是真正入了修仙問道門檻的上乘武學，自成體系，有玄妙心法相佐。她一刀揮出，在內力催動下，可生萬丈波瀾，調動天地靈氣，而我……”
他頓了頓，“我通身上下沒有元力，刀就是刀，肉就是肉，砍得中，是對手倒黴，砍不中，或者砍上去人家有元氣護體，那就是我自己倒黴，能力……有限。”
周遭安靜下來，只有柴火輕微的劈啪聲。
袁滿聽得有些發怔，姬淮沒有元力他自然是知道，但他更好奇，一個能使出那般淩厲刀法的人，竟完全沒有元力？
“你……”袁滿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他往前蹭了蹭，盯著姬淮，“你為什麽……嗯，我是說，怎麽會一點元力都沒有呢？就算天賦差些，引氣入體總該……”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姬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僵硬，“沒那個天賦罷了。”
袁滿看他這副垂著眼的樣子，他眼珠一轉，忽然伸出手，作勢要去抓姬淮放在膝上的手腕：“哎呀，別這麽喪氣嘛！讓我看看，我跟你說，我在師門可是學過點看靈根的法子，雖然比不上長老們精通，但有沒有靈根還是能摸出個大概的，來來來，手給我，我幫你測測，萬一有呢？只是你沒發現？”
就在這時，一旁嗑松子的關書玨“噗”地吐掉殼，清脆地開口：“我勸你別瞎伸手，這人啊，可金貴著呢，碰不得。”
關書玨還在為之前碰他脖子的事情生氣。
姬淮的動作停了一下，喉結微動，但沒擡頭，也沒辯解，只是沈默著。
關書玨見他這個反應，心中的怒火又再次點起，她炸了毛似的轉身故意不看他。
袁滿不由分說，還是厚著臉皮，一把攥住了姬淮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腕。
姬淮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手臂上的肌肉繃緊，似乎下意識想抽回。但袁滿抓得緊，一臉認真又裝模作樣地將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脈上，瞇著眼，搖頭晃腦，嘴裏還念念有詞，仿佛真在運功探查。
依著袁滿見錢眼開的性子，他幾個師兄師姐生怕他下一秒做起生意。“胖子，你——”陳晏剛想叫住，卻被袁滿接下來的話噎了回去。
袁滿猛地睜開眼，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一拍姬淮結實的小臂：“誒！大塊頭，我就說嘛，你這脈象……沈而有力，底子厚實得很，絕對是有靈根的。只是可能……嗯……可能埋得深了點，或者以前沒找對方法？你別老說這些喪氣話，什麽有沒有天賦的，不試試怎麽能知道呢？修仙之路萬千條，說不定就有一條適合你。”
他咋咋呼呼，說得眉飛色舞，試圖用誇張的樂觀感染對方。
姬淮緩緩擡起眼，看向袁滿那雙寫滿的真誠的眼睛，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看著袁滿，然後很輕地地“嗯”了一下。
與此同時，另一邊又起了話。
“姑娘叫什麽？看你好像不是祈聖門的弟子。”韓驚竹在火堆旁搓了搓手，看向身邊的紅衣女子問。
她道：“黎姳。”
嗯……門派……
“在玉京相遇，跟隨大家一路修行。”
青衣男子頷首片刻，不置可否：“黎姳……嗯……黎天破昏茫，姳秀澄明，”
譬若長夜將盡，靈光初透，暗蘊破障轉機之象。
“這名字獨特……在九州並不常見。”
黎姳懶懶擡眼：“你這是什麽話，爹娘取得名字自然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你難道不也是麽？”
“是什麽？”
“驚竹，驚竹……應該是你爹娘欲意你日後當有破釜沈舟之勢，皆得完滿一生，他們應該……很疼你吧。”
靜默一瞬，一陣爽朗的笑聲響起，
“姑娘說話真有趣。”
“我說錯了？”
“說得很對。”他找了塊稍幹凈的石塊，用手巾拂去灰塵，緩緩坐下。
……
翌日一大早天還未亮，陳九卿等人便開始趕路，準備上山。
青天蒼茫，
空山寂寂，鳥唳從中劃出一道山谷，淒清幽冷，似荒無人煙的戈壁，
在狹窄的過道瞭望，望不到頂，黑色石壁上是先前該水道的石工造的落腳石坑，幾條鐵鏈從頂端摔下來，風一吹，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陳九卿幾人收拾好後，便準備順著鐵鏈爬上去，他們倒沒什麽問題，不過就是石壁高聳入雲，他們從沒爬過這麽高的山壁，不過好在是經過改造，既有石坑又有鐵鏈，也不足為懼。
可袁滿和關書玨就難了，關書玨是單純的害怕，而袁滿就是單純的……慫。
幾人商議後決定讓陳九卿背起關書玨攀巖，至於袁滿……
從不慣著他。
無論是哭啊喊啊都沒用，隊友只回一句“加油，兄弟！”
在這樣的高山疊巒，什麽禦劍飛行、空間術、飛行術等等這些是一律施展不了的，不說高度，就說外有大結界圍堵，就要使出平日裏幾倍的元氣，除非你本來就是只鳥，想要在這麽高的地方使小手段是絕不可能的。
見所有人都已經開始往上爬，只剩下黎姳和紇骨顏二人，
黎姳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拍了拍自己暗處的乾坤袋，哼聲單手抓住鐵鏈，往上利落一躍，兩只腳扣進石坑，上滑動作快而穩。
身法漂亮，腳步也極為穩重結實。
紇骨顏緊跟其後，黎姳看著紇骨顏攥緊鐵鏈，借助鐵鏈又踏上去一段距離，馬上就要超過前面的人，可他故意將間歇時間拖長，跟在隊伍最後。
因為在後面才能將前方的狀況看得清楚，不至於有人掉下來卻全然不知。
這種善後之事，隊伍裏也就只有紇骨顏可以這麽做。
但是，可以不代表萬無一失。
突然，幾條鎖鏈晃動，發出巨響，原是陳九卿踩空了腳，再加上臂力不支，迅速滑落下去，
伴隨著關書玨的尖叫，她從陳九卿的後背滑了出去。
紇骨顏作勢欲翻身過去想要接住，卻被姬淮提前截下，只見他單手拎住關書玨的後領，整個手臂青筋突暴，使足了力氣將人拉住。“抓我衣服爬背上。”
關書玨空出來的一只手往上伸，一把抓住胯側邊的衣角，用姬淮的胳膊借力往上爬，可才爬了幾步，因為腳下突然失力，她牢牢抓住姬淮背上的衣服，整個人幾乎都掛在姬淮身上。
一時間，僵持不下，紇骨顏的目光在遇險的兩人之間來回游走，眼看姬淮的衣服扯爛了大半，上半身的緊實的肌膚裸露在外面。他擔心關書玨不知什麽時候就沒了力氣，只好往她另一邊去接人，剛行動，關書玨卻徹底沒了力氣，從姬淮的手上滑了下來，再次下墜。
生死一線間，只聽幾聲鳥鳴響徹山谷，伴風穿過鐵鏈撞擊山壁，清脆作響。
一只紅鳥急速下沖，再一緩接住關書玨，
紇骨顏錯愕的目光緊隨大鳥，
幾個人提上去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隨後紅鳥便側首往一個方向看，紇骨顏順著紅鳥的眼神看去，剛好落在紅衣女子身上，只見她極其自然的將腦袋翻向另一面。
它叫蠻蠻。
蠻蠻也是不久前她剛收的，還沒來得及印上魔紋，所以才選擇放它出來。
黎姳眼珠一轉，立刻回頭大喝一聲：“好大的一只鳥！”
被接住的關書玨開始有些害怕，她抓著紅鳥的毛不敢撒手，紅鳥被揪的生疼，漸漸重心不穩，
到處亂飛。
山谷間傳來關書玨顫抖的哭腔：“它……在救我？它……是什，什麽來頭？”
“該是比翼鳥。”
陳九卿抓緊鐵鏈，瞇眼看著游蕩的紅鳥，
他記得書上曾記載過，
紅毛水獸，雌雄並翅，是上古異鳥，比翼鳥。
他驚楞地往下方望了望，端詳片刻，“脾性溫和，以草蟲為食，極通人性。”
黎姳故作吃驚：“那它方才是在救人？”
“嗯。”
韶音：“想必它應該是住在這附近，剛好看見有人落難才飛來施救。”
隨後陳九卿仰頭朝紅鳥道：“多謝！”
袁滿心動了，他閉上眼睛，
裝暈，
腳一懸空，掉下去了。
不出意外，被紅鳥接住。
眾人回身繼續往上爬……
爬過山谷，越過這座小山巒便是少澤山，此處已是雲霧繚繞，高處盛寒，積了大片的雪。
外面寒風凜冽，夜裏，陳九卿幾人找了一個禦寒的石窟，在裏面過宿。
比翼鳥從外面叼來幾條魚，送到洞口後就飛走了。
陳晏和許景澧還在外面撿柴火，待所有人都進了洞穴，許景澧才開口：“方才那只鳥應該是她召來的吧。”
陳晏：“不知道。”
許景澧吸了口寒氣：“昨晚她還在為魔教辯護呢，你怎麽看？”
陳晏停下動作，反駁道：“魔教做過這些事情，才叫辯護。”
許景澧無奈，故意道：“是是是，魔教沒做過，與她也八竿子打不著。”
陳晏挑眉，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來：“你什麽意思？”
“若你是想告發她，現在就去，我可從來沒攔你。”
黎姳是無上厭這件事，陳晏之前便察覺到了。
具體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興許是從南紀相師恰到時候的暴斃開始，無相俗名及長相公之於眾，又或者如出一轍的吃食習慣……當所有的一點累積堆疊在一起時，便會突然爆開，最後單單留下一張隱隱約約能看清字跡的薄紙。
紙上透著一層薄霧，之後他便主動湊近些去看。
他們一行人剛借宿慕府時，黎姳獨自離開隊伍，紇骨顏跟了過去，表面上是防止黎姳走錯路，但實際上紇骨顏是為了方便監視，監視黎姳的一舉一動。
他們去了很久，天色漸晚，陳晏手裏攥著螢火蟲瓶，借著光在樹上遠遠看到黎姳和紇骨顏正往回走，他毫不猶豫奔去，藏身於暗林中聽到兩人的對話。
隨他們一路回來，陳晏只得抓著瓶子，掛在樹上佯裝，避免對方起疑心。
許景澧：“就算你已經跟我說過你們一路隨行發生過的很多事，包括千栗山那次，可我還是沒辦法體會到你的感受，抱歉。”
經上次水淵一戰後，讓他覺得無上厭是個狠厲的角色，做事乖張，專攻人心。
人是可以裝的，只要時間夠久，並且這個人手段足夠高明，哪怕是踩過一次坑的陳晏也會有攻破心防的一日。
聽罷，陳晏下巴一揚：“道歉做什麽？懷疑是你的事，相信是我的事，並不沖突。”
千栗山那次……黎姳說的沒錯，她在千栗山的遭遇的確是他造成的，
在得知她便是無上厭時，恰巧在東虞又碰見了柳似弦，他想，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可以除掉她的好機會。
其實當時柳似弦並沒有操控陳晏，只是操控了傳話的仆從，將善水澗說成了千栗山，陳晏便做了個順水推舟。
陳晏其實很清楚當自己說出黎姳是心上人的時候，柳似弦會發瘋，這並不能說明柳似弦因愛生怨，而是在極端的控制欲下產生的妒忌。柳似弦這個人心眼小又愛美，身為眾人擁護的大小姐需要面子，所以她容不下黎姳，再加上黎姳那張臉，瞬間激起殺念。
再說他為何會想到讓柳似弦來除掉黎姳，因為一路隨行而來，他很快發現黎姳對邪祟這種東西幾乎不可抵抗，柳似弦身邊的修士又是這方面的行家，兩人一搏，興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黎姳上山，他試圖幹擾袁滿最後骰子照計劃投出了黎姳。
之後的結果也如陳晏所料，她差點死在那裏。
可當他看見黎姳凍僵的軀體時，他有些恍惚，仿佛墜入深淵，腦中空白一片。
他後來才知道，他身上那塊柳似弦交還的玉佩被下了咒。
她其實是在乎大家的，
但她卻什麽都沒說。
然後將淩亂的傷口掖進袖子，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晏和許景澧手裏抱著一堆拾來的幹柴進來，紇骨顏接過幹柴，盤坐下，將其折成小段供燒火用。
陳九卿建起火堆後，便準備再添些柴火，他走到紇骨顏身邊，將小段的柴一根根摞起來，
袁滿塌肩弓背，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為什麽？！我不想背宗規……”
陳九卿：“比翼鳥好心救你，你拔它的毛做什麽？”
小胖子抓狂，無能怒嚎：“我就拔了一根……”
隨後又糾正自己被誤導的措辭：“不是，明明是它自己掉的，我剛好就拿在手裏了。”“自然脫落，就跟頭發一樣嘛。”
陳九卿：“你是說你剛好抓住的那一根剛好就從你手裏掉了，對嗎？”
小胖子攤手：“沒毛病。”
陳九卿嘆了口氣，對袁滿這樣的態度非常不滿意：“真是太久沒教訓，有點得意忘形了。”
“那我問你，你明明可以爬上來，為何還要偷懶？”
“我爬不上去，太高了，我害怕……”
“今日若是背不完守戒，不準吃飯。”
“總共有三十四卷？！”
“哪能背完！”
“你就是不想讓我吃飯。”
“太偏心了！大師兄，我不吃！”
“你說什麽？”
“餓死我我也不背。”
見陳九卿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生悶氣。
……
黎姳挑了幾個合適的柴火，在火堆上搭起來，她手一頓，將眾人楞神的思緒喊回來，“若是餓了，就過來幫忙。”
關書玨高興地快要跳起來，她拉著陳晏過來，“要做烤魚嗎？”
見黎姳用小刀處理魚身，動作利落，沒片刻將魚肉切成薄片，
韓驚竹訝異讚嘆，“姑娘廚藝這般了得。”
要知道武藝和廚藝可不相通，世間多的是拿得穩殺人刀，卻拿不穩菜刀的修士，
關書玨：“那是自然，這天底下還沒有我黎姐做不出來的美食，誰要是跟她在一起，簡直幸福的不得了！”
黎姳又將魚在火上烤，沒多久，烤魚就成了。
關書玨將躲在角落的袁滿拉過來，“你這人又想吃白食！”
袁滿往後退，扭捏著扯開關書玨的小爪子，“我不吃！”
陳晏：“餓死你事小，師兄生氣事大，不像以前，現在情況特殊，你只要跟他認個錯，一切都好辦。”
“你自己賭氣不吃，可餓不著我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洞內，火紅的容光氤氳著繚繞的霧氣，
袁滿嘟著嘴，臉上還有些小情緒，他兀自找了個離他阿爹近的地方背靠坐下，
許景澧拿過一塊魚肉，咬了一口，露出笑顏，故意大聲讚道：“真好吃。”
袁滿被這些鮮美的熱氣迷的暈頭轉向，
許是餓出了幻覺，面前竟然真的有一條烤魚，
他仰起頭往上看，是許景澧拿著魚肉遞到袁滿面前，
少年彎唇悶笑了幾聲，示意袁滿快接住，別讓旁人瞧見。
袁滿一眼就淪陷了，
袁滿躲在許景澧身後津津有味吃了起來。
“你不吃麽？”
詢問的聲音是從紇骨顏口中傳出。
韓驚竹婉拒：“我不餓。”
紇骨顏繼續追問：“是不喜歡吃魚？”
青衣男子不置可否，沒將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姬淮剛從外面穿好衣服回來，因為衣服被扯爛，已經不成型，只得換一身，但姬淮出門在外，只就著一身粗衣行路，沒有能換的衣裳。
陳九卿就將自己的便衣拿給他將就穿上，姬淮進來後，大家的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惹得他滿臉漲紅，“怎……怎麽了？很奇怪……嗎？”
倒也不是奇怪，陳九卿的穿衣打扮偏沈穩素凈，所以便衣穿在姬淮身上，這一身行頭倒添了些儒雅風氣，江湖市井味淡了許多。只不過，姬淮這五尺七寸的塊頭，撐的衣服不太合身。
陳九卿輕笑：“沒有，只是你覺得如何，穿著可舒服？”
姬淮認真回：“不過……就不知這料子結實不結實？我……”
他一個個拿大刀幹粗活的，有時候動作起來……沒個輕重。
袁滿吃足喝飽站起身，頓時樂了：“哈哈哈……姬大哥，你怕啥，盡管動，師兄這衣服看著斯文，料子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哪有那麽脆弱。”
陳九卿也笑著搖頭：“無妨，姬兄但動無妨。這料子是家中所織，用的是南邊一種喚作‘雲錦棉’的長絨，紡得緊密，又用特殊法子漿洗過，看著細膩，實則柔韌耐磨，尋常的撕扯輕易壞不了。”
聽他們這麽說，姬淮才稍稍放開膽子，他這次不再猶豫，雙臂展開，實實在在地做了一個擴胸的動作，肩背處的肌肉線條在略緊的衣料下清晰隆起。
意料中的撕裂聲並沒有響起。
“嘿……” 他停了下來，“陳兄弟，你這衣裳料子真不賴，看著軟和，沒想到這麽扛造，比我那專門找結實粗布做的短打還經得住折騰。”
袁滿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那當然，陳家的東西，能差嗎？”
他歪著腦袋問：“不過我剛剛看見你脖子後面有個黑色的東西，那是什麽啊？”
什麽黑色？
幾個沒仔細註意的人一頭困惑，姬淮脖子後面有東西嗎？
姬淮下意識摸了摸後脖，似是想藏住些什麽，“有嗎？應該是從哪飛過來的蟲子。”
“有，是黑色的花紋。”陳晏一句話讓氣氛變得局促，語氣像是在指證，他之前就對此人不太喜歡，渾身戾氣不說，還總是招惹小師妹，若不是形勢所逼，需要顧全大局，他早就叫此人滾了。
姬淮身上雖不是魔紋，但也足以說明他身份不一般。
“婆娑咒？”一直沈默在旁的韓驚竹突然開口，他看見了，看得很清楚，盡管姬淮可以遮掩，在關書玨扯他衣服時，他就看清楚了。
黎姳聽到這三個字，眉心一跳，
她繼而說出了令自己熟悉的族群，“若葉族人？”
大家聽到這句話頓時屏住呼吸，
姬淮大驚，他慌張地向後退了幾步，看向韓驚竹。
說對了。
這是若葉族人特有的印記。
“《神罪錄》有言，青紋，族印，婆娑印，若葉族。”
其他人聽了也是不可置信，他們雖沒見過婆娑印，卻聽過若葉族。
曾經是一大神族，神力通天，掌天道長恒，
可一千五百年前，若葉族犯下大罪，被天神殿降下罪罰，剃掉神格，歷代種下婆娑咒，
這種詛咒，令若葉族人一生都不能煉氣，也不會有內力，歷代更是修不成仙，永生永世淪為普通凡人。
若葉族還有一個更殘忍的詛咒，每當族人成年之後，必須要殺掉自己的親生父母，如若不然，必死無疑。
所以，很多若葉族人都是靠弒父弒母存活下來的，他們從成年後手上首先沾滿的就是父母的血，
這也是為何若葉族人他們不善殺伐，卻天生戾氣重。
他們很多族人都不願意生孩子，但為了延續若葉族血脈又必須留有後代，他們就在這樣煎熬又糾結的苦難中延續到了今日，
天神殿對若葉族的懲罰很顯然能看出意圖，第一不想讓他們位列仙班，第二讓他們滅族。
黎姳之所以對這個族群印象深刻，是因為她母親與該族頗有些淵源，
小時候經常聽她提起，說她與若葉族相識，若葉族還曾救過她的命，
所以黎姳猜想，若葉族犯下的大罪多半是與魔族人有染，以至於母親心生愧疚，每每想起這個族不免傷懷。
半晌，姬淮看見大家面色各異，嘆了口氣，最後承認了。
大家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這就是姬淮不能煉氣的原因。
韶音的視線從木楞的關書玨身上移開，此時的姬淮在眾人灼灼目光的圍攻下，逼得連連後退，丟盔卸甲，就在他平靜地表情幾乎要繃不住時，韶音問：“這麽多年過去，也沒有什麽解決的辦法嗎？”
神下的詛咒，怎麽可能有人解開？
姬淮搖搖頭，
“一定會有辦法的。”關書玨軟糯認真的聲音在洞內響起。
姬淮與女孩堅定熱烈的目光交錯，他勉強一笑，眸中漸漸平淡，他沒抱多大希望。
“小妹妹，你的意思是讓他對抗天罰？”韓驚竹笑道。
關書玨“怎麽不可以，那也總比認命好啊……”
沒有真正經歷過的人，說出來的話自然是輕巧。
韓驚竹喉中又發出幾聲笑意，沒再說話。
紇骨顏的餘光看見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絹布，將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面擦幹凈灰塵，再用幹凈的一面朝上，最後坐下。
之後，他將折扇收好，拖住扇尾，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扇骨輕微磨蹭。
“這燙雲扇是自己做的嗎？”
紇骨顏的問題讓韓驚竹一僵，他淡淡一笑：“不是。”
只聽對方哦了一聲，“那就奇怪了，我有個朋友曾跟我說過，燙雲扇這世間絕沒有賣的。”
許久，韓驚竹才問：“為什麽？”
紇骨顏：“因為這是他自己做的。”
停頓一息，韓驚竹：“也有可能他賣手藝給別人，剛好又落在我手裏呢。”
說罷，話鋒一轉，他笑的古怪：“紇骨兄，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啊。”
“噗——”
正在旁邊聽得入神的陳晏差點將嘴裏的魚肉噴出來，他擡眼對上幾雙接受到信號後亂轉的眼珠子，又將魚肉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嗆住了，直咳嗽個不停。
陳九卿上去給陳晏拍背：“這怕是噎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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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議後, 一行人一路北行，準備根據察覺的這些線索找出口。
入夜，眾人便找了地方暫停歇腳。
黎姳靠在巖石上, 闔眼半晌, 她想要的一件都還沒有著落。盟友倒戈, 線人橫死，人還困在城中出不去，而今又來一個被下咒的薛峰, 好事沒有，煩心事倒一件接著一件來,令人頭疼。
但其實說到底, 就算這些東西她不查，只要將命符煉成，不愁找不到該找的人, 所以, 她心態好，倒也不急。
韓驚竹嘆了口氣：“沒想到魔教也來摻和一腳。”
陳九卿：“就算是魔教搞的鬼，那單憑他們絕不可能逃過溫慕兩家的視線, 擺出今日這一道坎。”
姬淮：“你是說有同謀。”
陳九卿：“耗時數年挖石圍城，在整個東虞沒有誰能辦得到, 除了溫家和慕家。況且圖紙上明明白白寫著挖石運礦用於續火, 而這火是玄冥火, 玄冥火稀有, 除了他們禦火神人後代再想不出別的可能。”
姬淮不敢相信：“開什麽玩笑，你是說慕氏盡心盡力舉辦一場五年一屆的試煉大會，為的就是將參賽的修士困在這裏不能出去，然後再用玄冥火將城圍起來, 他們圖什麽？”
“這說不過去吧。”
陳九卿：“慕氏不可能做這種事，那溫氏呢？”
對了，溫慕兩家可是向來不對付。
“有沒有一種可能，溫家為了報覆慕家，同魔教勾結，為的就是在此次試煉中攪混水。”
姬淮：“照這樣說，他們用火將城圍起來是為了什麽呢？而且若是魔教也參與其中，魔教又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呢？”
“好處？”
黎姳重覆最後兩個字，笑出聲：“你們怎麽就能認定薛峰是魔族人？”
許景澧回她：“通體混沌，眼中兇煞，施法時頸間那麽明顯的魔紋，姑娘沒看到麽？”
繼而反問：“那在下很想知道，姑娘你又怎麽認定薛峰不是魔族人？”
黎姳收回視線，正色道：“他是不是魔族我還真不知道，可我卻知道練功都能走火入魔，化魔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九州上下生魔之人數不勝數，但歸入魔族麾下的又有多少呢？”
“而且，單憑薛峰一人便對魔族妄下定論，未免太過心急了。”
晚間的空氣停滯一瞬。
陳九卿站出來應和：“說的其實也有道理。”
“不管怎麽說，在沒有理清此事背後緣由的情況下，大家一定要多加提防。”
他們當務之急其實不是找出幕後黑手，而是離開浮璃雲海，到目前整個浮璃雲海都被薛峰設下的結界包圍。其實這種結界並沒有多高階，也就是說若是放在別處，他們甚至可以嘗試用蠻力破開。
但剛巧這結界就設在幕契陣之上，只要這個臨時的結界用強力震碎，幕契陣也會受到影響，而幕契陣又連接地脈，引發東虞地動是遲早的事。
所以，成了令在場所有人頭疼的事。
除此之外，便是幕後之人的意圖，將他們囚在浮璃雲海到底是何意？
……
袁滿坐在一邊，雙手托著胖乎乎的臉頰，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姬淮的手臂，那上面繃緊的肌肉隨著動作塊壘分明。他看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湊近些，壓低了聲音，一臉好奇的模樣：“誒，大塊頭，你刀法這麽牛，我特別好奇，你和一代刀客荀殷誰更厲害？”
姬淮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從喉嚨裏發出自嘲的輕笑：“小兄弟真是擡舉我，我一個靠力氣混飯吃不入流的江湖小卒，和他怎麽比。”
袁滿一臉“你可瞞不過我”的表情，手也跟著比劃起來，“我眼睛可不瞎，寶隴臺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奪命連環刀用得絕妙，一般人可耍不出這樣的大刀，哪能是擡舉？”
“我這麽跟你說吧。”他開口，聲音繃緊：“荀殷師承一代宗師萬懷青。萬宗師的‘滿堂風雲’斷水刀法，是真正入了修仙問道門檻的上乘武學，自成體系，有玄妙心法相佐。她一刀揮出，在內力催動下，可生萬丈波瀾，調動天地靈氣，而我……”
他頓了頓，“我通身上下沒有元力，刀就是刀，肉就是肉，砍得中，是對手倒黴，砍不中，或者砍上去人家有元氣護體，那就是我自己倒黴，能力……有限。”
周遭安靜下來，只有柴火輕微的劈啪聲。
袁滿聽得有些發怔，姬淮沒有元力他自然是知道，但他更好奇，一個能使出那般淩厲刀法的人，竟完全沒有元力？
“你……”袁滿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他往前蹭了蹭，盯著姬淮，“你為什麽……嗯，我是說，怎麽會一點元力都沒有呢？就算天賦差些，引氣入體總該……”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姬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僵硬，“沒那個天賦罷了。”
袁滿看他這副垂著眼的樣子，他眼珠一轉，忽然伸出手，作勢要去抓姬淮放在膝上的手腕：“哎呀，別這麽喪氣嘛！讓我看看，我跟你說，我在師門可是學過點看靈根的法子，雖然比不上長老們精通，但有沒有靈根還是能摸出個大概的，來來來，手給我，我幫你測測，萬一有呢？只是你沒發現？”
就在這時，一旁嗑松子的關書玨“噗”地吐掉殼，清脆地開口：“我勸你別瞎伸手，這人啊，可金貴著呢，碰不得。”
關書玨還在為之前碰他脖子的事情生氣。
姬淮的動作停了一下，喉結微動，但沒擡頭，也沒辯解，只是沈默著。
關書玨見他這個反應，心中的怒火又再次點起，她炸了毛似的轉身故意不看他。
袁滿不由分說，還是厚著臉皮，一把攥住了姬淮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腕。
姬淮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手臂上的肌肉繃緊，似乎下意識想抽回。但袁滿抓得緊，一臉認真又裝模作樣地將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脈上，瞇著眼，搖頭晃腦，嘴裏還念念有詞，仿佛真在運功探查。
依著袁滿見錢眼開的性子，他幾個師兄師姐生怕他下一秒做起生意。“胖子，你——”陳晏剛想叫住，卻被袁滿接下來的話噎了回去。
袁滿猛地睜開眼，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一拍姬淮結實的小臂：“誒！大塊頭，我就說嘛，你這脈象……沈而有力，底子厚實得很，絕對是有靈根的。只是可能……嗯……可能埋得深了點，或者以前沒找對方法？你別老說這些喪氣話，什麽有沒有天賦的，不試試怎麽能知道呢？修仙之路萬千條，說不定就有一條適合你。”
他咋咋呼呼，說得眉飛色舞，試圖用誇張的樂觀感染對方。
姬淮緩緩擡起眼，看向袁滿那雙寫滿的真誠的眼睛，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看著袁滿，然後很輕地地“嗯”了一下。
與此同時，另一邊又起了話。
“姑娘叫什麽？看你好像不是祈聖門的弟子。”韓驚竹在火堆旁搓了搓手，看向身邊的紅衣女子問。
她道：“黎姳。”
嗯……門派……
“在玉京相遇，跟隨大家一路修行。”
青衣男子頷首片刻，不置可否：“黎姳……嗯……黎天破昏茫，姳秀澄明，”
譬若長夜將盡，靈光初透，暗蘊破障轉機之象。
“這名字獨特……在九州並不常見。”
黎姳懶懶擡眼：“你這是什麽話，爹娘取得名字自然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你難道不也是麽？”
“是什麽？”
“驚竹，驚竹……應該是你爹娘欲意你日後當有破釜沈舟之勢，皆得完滿一生，他們應該……很疼你吧。”
靜默一瞬，一陣爽朗的笑聲響起，
“姑娘說話真有趣。”
“我說錯了？”
“說得很對。”他找了塊稍幹凈的石塊，用手巾拂去灰塵，緩緩坐下。
……
翌日一大早天還未亮，陳九卿等人便開始趕路，準備上山。
青天蒼茫，
空山寂寂，鳥唳從中劃出一道山谷，淒清幽冷，似荒無人煙的戈壁，
在狹窄的過道瞭望，望不到頂，黑色石壁上是先前該水道的石工造的落腳石坑，幾條鐵鏈從頂端摔下來，風一吹，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陳九卿幾人收拾好後，便準備順著鐵鏈爬上去，他們倒沒什麽問題，不過就是石壁高聳入雲，他們從沒爬過這麽高的山壁，不過好在是經過改造，既有石坑又有鐵鏈，也不足為懼。
可袁滿和關書玨就難了，關書玨是單純的害怕，而袁滿就是單純的……慫。
幾人商議後決定讓陳九卿背起關書玨攀巖，至於袁滿……
從不慣著他。
無論是哭啊喊啊都沒用，隊友只回一句“加油，兄弟！”
在這樣的高山疊巒，什麽禦劍飛行、空間術、飛行術等等這些是一律施展不了的，不說高度，就說外有大結界圍堵，就要使出平日裏幾倍的元氣，除非你本來就是只鳥，想要在這麽高的地方使小手段是絕不可能的。
見所有人都已經開始往上爬，只剩下黎姳和紇骨顏二人，
黎姳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拍了拍自己暗處的乾坤袋，哼聲單手抓住鐵鏈，往上利落一躍，兩只腳扣進石坑，上滑動作快而穩。
身法漂亮，腳步也極為穩重結實。
紇骨顏緊跟其後，黎姳看著紇骨顏攥緊鐵鏈，借助鐵鏈又踏上去一段距離，馬上就要超過前面的人，可他故意將間歇時間拖長，跟在隊伍最後。
因為在後面才能將前方的狀況看得清楚，不至於有人掉下來卻全然不知。
這種善後之事，隊伍裏也就只有紇骨顏可以這麽做。
但是，可以不代表萬無一失。
突然，幾條鎖鏈晃動，發出巨響，原是陳九卿踩空了腳，再加上臂力不支，迅速滑落下去，
伴隨著關書玨的尖叫，她從陳九卿的後背滑了出去。
紇骨顏作勢欲翻身過去想要接住，卻被姬淮提前截下，只見他單手拎住關書玨的後領，整個手臂青筋突暴，使足了力氣將人拉住。“抓我衣服爬背上。”
關書玨空出來的一只手往上伸，一把抓住胯側邊的衣角，用姬淮的胳膊借力往上爬，可才爬了幾步，因為腳下突然失力，她牢牢抓住姬淮背上的衣服，整個人幾乎都掛在姬淮身上。
一時間，僵持不下，紇骨顏的目光在遇險的兩人之間來回游走，眼看姬淮的衣服扯爛了大半，上半身的緊實的肌膚裸露在外面。他擔心關書玨不知什麽時候就沒了力氣，只好往她另一邊去接人，剛行動，關書玨卻徹底沒了力氣，從姬淮的手上滑了下來，再次下墜。
生死一線間，只聽幾聲鳥鳴響徹山谷，伴風穿過鐵鏈撞擊山壁，清脆作響。
一只紅鳥急速下沖，再一緩接住關書玨，
紇骨顏錯愕的目光緊隨大鳥，
幾個人提上去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隨後紅鳥便側首往一個方向看，紇骨顏順著紅鳥的眼神看去，剛好落在紅衣女子身上，只見她極其自然的將腦袋翻向另一面。
它叫蠻蠻。
蠻蠻也是不久前她剛收的，還沒來得及印上魔紋，所以才選擇放它出來。
黎姳眼珠一轉，立刻回頭大喝一聲：“好大的一只鳥！”
被接住的關書玨開始有些害怕，她抓著紅鳥的毛不敢撒手，紅鳥被揪的生疼，漸漸重心不穩，
到處亂飛。
山谷間傳來關書玨顫抖的哭腔：“它……在救我？它……是什，什麽來頭？”
“該是比翼鳥。”
陳九卿抓緊鐵鏈，瞇眼看著游蕩的紅鳥，
他記得書上曾記載過，
紅毛水獸，雌雄並翅，是上古異鳥，比翼鳥。
他驚楞地往下方望了望，端詳片刻，“脾性溫和，以草蟲為食，極通人性。”
黎姳故作吃驚：“那它方才是在救人？”
“嗯。”
韶音：“想必它應該是住在這附近，剛好看見有人落難才飛來施救。”
隨後陳九卿仰頭朝紅鳥道：“多謝！”
袁滿心動了，他閉上眼睛，
裝暈，
腳一懸空，掉下去了。
不出意外，被紅鳥接住。
眾人回身繼續往上爬……
爬過山谷，越過這座小山巒便是少澤山，此處已是雲霧繚繞，高處盛寒，積了大片的雪。
外面寒風凜冽，夜裏，陳九卿幾人找了一個禦寒的石窟，在裏面過宿。
比翼鳥從外面叼來幾條魚，送到洞口後就飛走了。
陳晏和許景澧還在外面撿柴火，待所有人都進了洞穴，許景澧才開口：“方才那只鳥應該是她召來的吧。”
陳晏：“不知道。”
許景澧吸了口寒氣：“昨晚她還在為魔教辯護呢，你怎麽看？”
陳晏停下動作，反駁道：“魔教做過這些事情，才叫辯護。”
許景澧無奈，故意道：“是是是，魔教沒做過，與她也八竿子打不著。”
陳晏挑眉，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來：“你什麽意思？”
“若你是想告發她，現在就去，我可從來沒攔你。”
黎姳是無上厭這件事，陳晏之前便察覺到了。
具體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興許是從南紀相師恰到時候的暴斃開始，無相俗名及長相公之於眾，又或者如出一轍的吃食習慣……當所有的一點累積堆疊在一起時，便會突然爆開，最後單單留下一張隱隱約約能看清字跡的薄紙。
紙上透著一層薄霧，之後他便主動湊近些去看。
他們一行人剛借宿慕府時，黎姳獨自離開隊伍，紇骨顏跟了過去，表面上是防止黎姳走錯路，但實際上紇骨顏是為了方便監視，監視黎姳的一舉一動。
他們去了很久，天色漸晚，陳晏手裏攥著螢火蟲瓶，借著光在樹上遠遠看到黎姳和紇骨顏正往回走，他毫不猶豫奔去，藏身於暗林中聽到兩人的對話。
隨他們一路回來，陳晏只得抓著瓶子，掛在樹上佯裝，避免對方起疑心。
許景澧：“就算你已經跟我說過你們一路隨行發生過的很多事，包括千栗山那次，可我還是沒辦法體會到你的感受，抱歉。”
經上次水淵一戰後，讓他覺得無上厭是個狠厲的角色，做事乖張，專攻人心。
人是可以裝的，只要時間夠久，並且這個人手段足夠高明，哪怕是踩過一次坑的陳晏也會有攻破心防的一日。
聽罷，陳晏下巴一揚：“道歉做什麽？懷疑是你的事，相信是我的事，並不沖突。”
千栗山那次……黎姳說的沒錯，她在千栗山的遭遇的確是他造成的，
在得知她便是無上厭時，恰巧在東虞又碰見了柳似弦，他想，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可以除掉她的好機會。
其實當時柳似弦並沒有操控陳晏，只是操控了傳話的仆從，將善水澗說成了千栗山，陳晏便做了個順水推舟。
陳晏其實很清楚當自己說出黎姳是心上人的時候，柳似弦會發瘋，這並不能說明柳似弦因愛生怨，而是在極端的控制欲下產生的妒忌。柳似弦這個人心眼小又愛美，身為眾人擁護的大小姐需要面子，所以她容不下黎姳，再加上黎姳那張臉，瞬間激起殺念。
再說他為何會想到讓柳似弦來除掉黎姳，因為一路隨行而來，他很快發現黎姳對邪祟這種東西幾乎不可抵抗，柳似弦身邊的修士又是這方面的行家，兩人一搏，興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黎姳上山，他試圖幹擾袁滿最後骰子照計劃投出了黎姳。
之後的結果也如陳晏所料，她差點死在那裏。
可當他看見黎姳凍僵的軀體時，他有些恍惚，仿佛墜入深淵，腦中空白一片。
他後來才知道，他身上那塊柳似弦交還的玉佩被下了咒。
她其實是在乎大家的，
但她卻什麽都沒說。
然後將淩亂的傷口掖進袖子，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晏和許景澧手裏抱著一堆拾來的幹柴進來，紇骨顏接過幹柴，盤坐下，將其折成小段供燒火用。
陳九卿建起火堆後，便準備再添些柴火，他走到紇骨顏身邊，將小段的柴一根根摞起來，
袁滿塌肩弓背，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為什麽？！我不想背宗規……”
陳九卿：“比翼鳥好心救你，你拔它的毛做什麽？”
小胖子抓狂，無能怒嚎：“我就拔了一根……”
隨後又糾正自己被誤導的措辭：“不是，明明是它自己掉的，我剛好就拿在手裏了。”“自然脫落，就跟頭發一樣嘛。”
陳九卿：“你是說你剛好抓住的那一根剛好就從你手裏掉了，對嗎？”
小胖子攤手：“沒毛病。”
陳九卿嘆了口氣，對袁滿這樣的態度非常不滿意：“真是太久沒教訓，有點得意忘形了。”
“那我問你，你明明可以爬上來，為何還要偷懶？”
“我爬不上去，太高了，我害怕……”
“今日若是背不完守戒，不準吃飯。”
“總共有三十四卷？！”
“哪能背完！”
“你就是不想讓我吃飯。”
“太偏心了！大師兄，我不吃！”
“你說什麽？”
“餓死我我也不背。”
見陳九卿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生悶氣。
……
黎姳挑了幾個合適的柴火，在火堆上搭起來，她手一頓，將眾人楞神的思緒喊回來，“若是餓了，就過來幫忙。”
關書玨高興地快要跳起來，她拉著陳晏過來，“要做烤魚嗎？”
見黎姳用小刀處理魚身，動作利落，沒片刻將魚肉切成薄片，
韓驚竹訝異讚嘆，“姑娘廚藝這般了得。”
要知道武藝和廚藝可不相通，世間多的是拿得穩殺人刀，卻拿不穩菜刀的修士，
關書玨：“那是自然，這天底下還沒有我黎姐做不出來的美食，誰要是跟她在一起，簡直幸福的不得了！”
黎姳又將魚在火上烤，沒多久，烤魚就成了。
關書玨將躲在角落的袁滿拉過來，“你這人又想吃白食！”
袁滿往後退，扭捏著扯開關書玨的小爪子，“我不吃！”
陳晏：“餓死你事小，師兄生氣事大，不像以前，現在情況特殊，你只要跟他認個錯，一切都好辦。”
“你自己賭氣不吃，可餓不著我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洞內，火紅的容光氤氳著繚繞的霧氣，
袁滿嘟著嘴，臉上還有些小情緒，他兀自找了個離他阿爹近的地方背靠坐下，
許景澧拿過一塊魚肉，咬了一口，露出笑顏，故意大聲讚道：“真好吃。”
袁滿被這些鮮美的熱氣迷的暈頭轉向，
許是餓出了幻覺，面前竟然真的有一條烤魚，
他仰起頭往上看，是許景澧拿著魚肉遞到袁滿面前，
少年彎唇悶笑了幾聲，示意袁滿快接住，別讓旁人瞧見。
袁滿一眼就淪陷了，
袁滿躲在許景澧身後津津有味吃了起來。
“你不吃麽？”
詢問的聲音是從紇骨顏口中傳出。
韓驚竹婉拒：“我不餓。”
紇骨顏繼續追問：“是不喜歡吃魚？”
青衣男子不置可否，沒將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姬淮剛從外面穿好衣服回來，因為衣服被扯爛，已經不成型，只得換一身，但姬淮出門在外，只就著一身粗衣行路，沒有能換的衣裳。
陳九卿就將自己的便衣拿給他將就穿上，姬淮進來後，大家的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惹得他滿臉漲紅，“怎……怎麽了？很奇怪……嗎？”
倒也不是奇怪，陳九卿的穿衣打扮偏沈穩素凈，所以便衣穿在姬淮身上，這一身行頭倒添了些儒雅風氣，江湖市井味淡了許多。只不過，姬淮這五尺七寸的塊頭，撐的衣服不太合身。
陳九卿輕笑：“沒有，只是你覺得如何，穿著可舒服？”
姬淮認真回：“不過……就不知這料子結實不結實？我……”
他一個個拿大刀幹粗活的，有時候動作起來……沒個輕重。
袁滿吃足喝飽站起身，頓時樂了：“哈哈哈……姬大哥，你怕啥，盡管動，師兄這衣服看著斯文，料子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哪有那麽脆弱。”
陳九卿也笑著搖頭：“無妨，姬兄但動無妨。這料子是家中所織，用的是南邊一種喚作‘雲錦棉’的長絨，紡得緊密，又用特殊法子漿洗過，看著細膩，實則柔韌耐磨，尋常的撕扯輕易壞不了。”
聽他們這麽說，姬淮才稍稍放開膽子，他這次不再猶豫，雙臂展開，實實在在地做了一個擴胸的動作，肩背處的肌肉線條在略緊的衣料下清晰隆起。
意料中的撕裂聲並沒有響起。
“嘿……” 他停了下來，“陳兄弟，你這衣裳料子真不賴，看著軟和，沒想到這麽扛造，比我那專門找結實粗布做的短打還經得住折騰。”
袁滿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那當然，陳家的東西，能差嗎？”
他歪著腦袋問：“不過我剛剛看見你脖子後面有個黑色的東西，那是什麽啊？”
什麽黑色？
幾個沒仔細註意的人一頭困惑，姬淮脖子後面有東西嗎？
姬淮下意識摸了摸後脖，似是想藏住些什麽，“有嗎？應該是從哪飛過來的蟲子。”
“有，是黑色的花紋。”陳晏一句話讓氣氛變得局促，語氣像是在指證，他之前就對此人不太喜歡，渾身戾氣不說，還總是招惹小師妹，若不是形勢所逼，需要顧全大局，他早就叫此人滾了。
姬淮身上雖不是魔紋，但也足以說明他身份不一般。
“婆娑咒？”一直沈默在旁的韓驚竹突然開口，他看見了，看得很清楚，盡管姬淮可以遮掩，在關書玨扯他衣服時，他就看清楚了。
黎姳聽到這三個字，眉心一跳，
她繼而說出了令自己熟悉的族群，“若葉族人？”
大家聽到這句話頓時屏住呼吸，
姬淮大驚，他慌張地向後退了幾步，看向韓驚竹。
說對了。
這是若葉族人特有的印記。
“《神罪錄》有言，青紋，族印，婆娑印，若葉族。”
其他人聽了也是不可置信，他們雖沒見過婆娑印，卻聽過若葉族。
曾經是一大神族，神力通天，掌天道長恒，
可一千五百年前，若葉族犯下大罪，被天神殿降下罪罰，剃掉神格，歷代種下婆娑咒，
這種詛咒，令若葉族人一生都不能煉氣，也不會有內力，歷代更是修不成仙，永生永世淪為普通凡人。
若葉族還有一個更殘忍的詛咒，每當族人成年之後，必須要殺掉自己的親生父母，如若不然，必死無疑。
所以，很多若葉族人都是靠弒父弒母存活下來的，他們從成年後手上首先沾滿的就是父母的血，
這也是為何若葉族人他們不善殺伐，卻天生戾氣重。
他們很多族人都不願意生孩子，但為了延續若葉族血脈又必須留有後代，他們就在這樣煎熬又糾結的苦難中延續到了今日，
天神殿對若葉族的懲罰很顯然能看出意圖，第一不想讓他們位列仙班，第二讓他們滅族。
黎姳之所以對這個族群印象深刻，是因為她母親與該族頗有些淵源，
小時候經常聽她提起，說她與若葉族相識，若葉族還曾救過她的命，
所以黎姳猜想，若葉族犯下的大罪多半是與魔族人有染，以至於母親心生愧疚，每每想起這個族不免傷懷。
半晌，姬淮看見大家面色各異，嘆了口氣，最後承認了。
大家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這就是姬淮不能煉氣的原因。
韶音的視線從木楞的關書玨身上移開，此時的姬淮在眾人灼灼目光的圍攻下，逼得連連後退，丟盔卸甲，就在他平靜地表情幾乎要繃不住時，韶音問：“這麽多年過去，也沒有什麽解決的辦法嗎？”
神下的詛咒，怎麽可能有人解開？
姬淮搖搖頭，
“一定會有辦法的。”關書玨軟糯認真的聲音在洞內響起。
姬淮與女孩堅定熱烈的目光交錯，他勉強一笑，眸中漸漸平淡，他沒抱多大希望。
“小妹妹，你的意思是讓他對抗天罰？”韓驚竹笑道。
關書玨“怎麽不可以，那也總比認命好啊……”
沒有真正經歷過的人，說出來的話自然是輕巧。
韓驚竹喉中又發出幾聲笑意，沒再說話。
紇骨顏的餘光看見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絹布，將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面擦幹凈灰塵，再用幹凈的一面朝上，最後坐下。
之後，他將折扇收好，拖住扇尾，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扇骨輕微磨蹭。
“這燙雲扇是自己做的嗎？”
紇骨顏的問題讓韓驚竹一僵，他淡淡一笑：“不是。”
只聽對方哦了一聲，“那就奇怪了，我有個朋友曾跟我說過，燙雲扇這世間絕沒有賣的。”
許久，韓驚竹才問：“為什麽？”
紇骨顏：“因為這是他自己做的。”
停頓一息，韓驚竹：“也有可能他賣手藝給別人，剛好又落在我手裏呢。”
說罷，話鋒一轉，他笑的古怪：“紇骨兄，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啊。”
“噗——”
正在旁邊聽得入神的陳晏差點將嘴裏的魚肉噴出來，他擡眼對上幾雙接受到信號後亂轉的眼珠子，又將魚肉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嗆住了，直咳嗽個不停。
陳九卿上去給陳晏拍背：“這怕是噎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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