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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浮璃雲海(五) “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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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浮璃雲海(五) “下來。”

出去後便是後院柴房, 她沿著屋外邊緣走,一拐角便撞見許景澧,

她看著許景澧錯愕的眼神, 柳眉輕皺, 薄唇略開, “你——”

“出來透口氣。”許景澧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解釋道。

突然聽見柴房裏傳來嗡嗡的密語,

兩人都不由湊過耳朵在門外偷聽, “誒,那個叫慕容靜的姑娘是塞外悅庭的人。”

“她該不會是古疆族的吧。”

“聽說古疆族的人天生靈脈, 靠雙修增進, 益人益己。”

突然有人沖進來,神色略有慌張,“那裏邊打起來了。”

小廝將手裏洗過碗的水漬擦幹, 問:“怎麽回事啊?好好的怎麽就打起來了?”

“人看上那禦效白姥的女弟子了唄。”有人看的門清,

許景澧稍怔,用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韶音,韶音卻低頭不語, 眉頭皺的更深。

洗完的夥計繼續蹲下洗碗,“誰敢惹得起她啊。”

“人家都有婚配了。”

“是祈聖門梧宆宗宗主座下最疼愛的弟子, 人又家財萬貫, 一表人才, 許配是早晚的事。”

“聽說啊他們半夜偷偷雙修被師傅抓個正著, 當時宗門傳的沸沸揚揚。”

“成婚一事,板上定釘了。”

韶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只見面前那黃衣少年握著拳頭就要進去。

她忙拉著他,“別去。”

許景澧咬著牙:“你別管。”

韶音沒撒手:“動靜只會越鬧越大, 想想大家吧,別因為這種小事再添麻煩。”

聽罷,許景澧回頭看她,

小事?這種下流的話都能說出來是小事?

但當他垂首對上韶音異常平靜地眼眸,他將怒意藏起,撩了下眼皮,漫不經心道:“那你求我看看。”

韶音微微擡頭,踮起腳雙手搭在對方肩上,在少年臉頰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許景澧:“……”

他呆在原地,還未反應過來。

待他回神時,女子已經走了有段距離,他忙跟上。

……

大家晚上喝酒夜聊,

他們聊到在不明夜市發現的一些疑點,

許景澧:“石脂水和黑石到底有什麽作用我還不清楚,但它們的去向肯定能查到,畢竟像這樣規模的開采定是有記錄。於是我托馮伯幫我調來所以關於石脂水和黑石的開采筆錄,後來我發現這些筆錄都是一個叫薛青的人負責,去向是九州各地,說是生意上的往來也並沒什麽人懷疑。”

“之後我順藤摸瓜找到溫氏最近的往來,發現他們和薛峰有聯系,而薛峰剛好就是薛青的弟弟,近些年關於瓊臺嶺的開采大多都是交給此人。我也問過了,薛青運送的都是些常見的金銀礦,做著珠寶生意。”

“但奇怪就奇怪在,他只在東虞運送,且歷年皆是如此,所以我猜想,此人應該跟石脂水和黑石脫不了關系。”

“薛峰是薛青的弟弟,薛青又是慕氏的人,很多明面上的事並不能讓薛青做,容易引人註意,所以只能交由他弟弟來,溫氏與慕氏本就不對付,沒人會將兩者聯系在一起。”

陳九卿聽完,“所以薛峰可能是個突破點。”

許景澧點頭“嗯”了一聲,“薛峰此人惜財,喜歡把貴重的東西帶在身上,神境試煉慕氏讓他來幫忙,所以他來驛館後定會將近年來那些開采運送的筆錄隨身攜帶。”

陳晏:“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帶在身上,萬一他把那些東西燒了呢?”

許景澧吸了口寒氣,露齒一笑,“我猜的。”

既然都是猜測,所以也不好貿然行動。

陳九卿:“其實就算是猜測說的不無道理,按照許兄的猜測,東西興許還在,在東虞負責石脂水和黑石的人是薛峰,那這些東西就是他保命之物,足以威脅溫氏和慕氏,怎麽會隨意丟棄。”

許景澧的視線從坐在桌邊的人收回,突然想起路上回來陳九卿跟他說過不明夜市的那顆樹,他們篤定說是合歡樹。

“夜市裏的那顆古樹不是合歡樹。”

“而是蒲子樹。”

關書玨擺頭問:“它們有什麽區別麽?”

許景澧解釋:“合歡樹的枝幹要粗壯,而蒲子樹大多纖細一些,蒲子樹的樹葉類似楓葉狀,合歡樹葉像羽毛;花期生長環境也大不相同,合歡花需要大量的陽光,但蒲子樹在陰暗的地下也能開花;因為兩者結出的都是絨毛狀的花,顏色相近所以很多人都分不清。如果真要細分兩者花的不一樣,合歡花是淺粉色,而蒲子是紫色。”

關書玨:“這一眼看去,還真分辨不出來,何況它都不開花。”

許景澧:“所以這就是一個很大的疑點。”

“不開花意味著什麽?”

就在眾人註意集中時,桌邊女子的聲音劃破了這一刻的寂靜:“它們最大的不同便是蒲子樹是靠蒲子花寄生而活。”

“不開花,意味著活不了。”

聽到黎姳的這番話,大家不僅是恍然大悟,更多的是驚訝,對黎姳能將這種樹植能區分的如此精細而頗為意外。

那麽就奇怪了,倘若真的是蒲子樹,常年不開花,它靠什麽活下去?

正待大夥因為此事陷入沈思時,

“噢……誒!”

房內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斷了這片擰不動的漩渦。

袁滿臉頰憋得通紅,他起身兩腿加緊,“我要噓噓。”

大夥擺擺手。

袁滿實在尿急,撅著腚就往茅房的方向碎步而去。

好不容易抵達戰場,他躬身一開門,正要踏進去,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坨巨蛇狀的黑綠色不明物體坦然暴露在坑位,它渾身正散發著惡臭,幾乎要將袁滿的意識完全吞噬,

袁滿兩眼一黑,

這玩意仿佛在挑釁他。

他大退幾步,慌忙關上門,罵了一聲娘,瞬間酒醒了幾分,

而後找了個附近沒人的地方撒尿。“嗝——”

他打了一個嗝,目光落在遠處的一顆樹影上,視線逐漸開始迷離,隨後抖擻幾下將褲子提起,只聽幾下風聲鉆進耳朵,那樹影竟然開始移動,

直到樹影停下,又開始似人一般探頭探腦,袁滿眼神一聚,立馬醒神。

這是什麽玩意?

他彎腰走進打探,只看了片刻,那影子逐漸清晰,是個人。

他又借著林中瀉下的月光將那人的臉看個清楚,竟然是薛峰。

袁滿內心不由嘖了一聲,

也真是半夜裝見鬼了,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

他靜下來打量了一會兒,剛巧碰見薛峰喝完酒回家,朋友成群結伴想拉他一塊兒在此處過夜,薛峰一人推脫了很久,然後鬼鬼祟祟地瞧是否有人跟過來。

加上方才許景澧的說辭,又剛巧碰上他今夜這怪異的行跡,不由跟了上去。

……

驛站廂房內,酒氣氤氳,燭火搖曳。

見袁滿遲遲未歸,眾人三兩結伴外出尋找。

黎姳今夜喝得最多,方才起身,胃裏便是一陣翻江倒海,還未踏出門檻,便扶著門框吐了出來。

紇骨顏忙將黎姳扶穩,待她吐完,他正欲將她送回房歇息,卻不料黎姳醉眼朦朧地看清眼前人後,反手用力一拽,竟將身形挺拔的青年硬生生按坐在身旁的長凳上。

她彎起嘴角,抱起身旁的酒壺往紇骨顏身前一放,痛快道:“喝!”

紇骨顏還在發怔,他咽了口水,忍不住餘光瞥了一眼黎姳,

她先前喝酒前還是面無表情,如今喝了一點兒倒是跳脫了些性子,

她邊喝邊悵然一笑,興致卻不高。

他不知道黎姳為何突然這樣,像是受了什麽刺激。

見黎姳轉頭,他連忙躲避過去,將酒壺倒滿一碗喝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

黎姳將手撐著下巴,看出紇骨顏的慌亂,她冷笑,“你知道我是誰麽?”

紇骨顏平靜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我!黎姳!”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旋開的紅裙如盛放的彼岸花,帶著幾分狂放與自嘲,“堂堂魔界第一女魔頭!無上——”

最後一個“厭”被紇骨顏疾速擡手捂住,白衣青年警惕地掃視了一眼空蕩無人的四周,這才松了口氣。

“唔……唔……!”

女子短促的嗚咽過後,只一下刻,紇骨顏的手心猛然一陣刺痛,他一把松開手,看見自己掌心多出的牙印,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黎姳,仿佛第一次認識她這“撒野”的方式。

黎姳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唇,冷笑道:“我就是十惡不赦,謊話連篇的大壞蛋,所有的壞事都是我做的,這你總該信了吧。”

“你、你在說什麽?”

紇骨顏滿臉困惑,為何黎姳喝完酒會說這些,她……到底喝了多少?受了什麽刺激?

黎姳:“這不信,那也不信,你到底要信什麽?”

“誒,只要是從我嘴裏說出的話,你就不會信,是嗎?”

紇骨顏從她這一連串帶著酒氣卻邏輯清晰的質問中,漸漸反應過來黎姳今晚這些怪異的舉動的原因,“你處處行騙,嘴裏有幾分真假我都不知,讓我如何信你?”

黎姳:“我騙你什麽?”

紇骨顏被她這理直氣壯的反問氣笑了,長吸一口氣,“你記性一向這麽差麽?”

騙?那可多了去,真要到翻舊賬的時候他定會隨時奉陪。

“在淮安你騙我還算少?你編造身份,刻意接近,虛與委蛇,樁樁件件,需要我一件件幫你回憶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怎的就不許他有這個顧慮了?

“就允許你騙人,就沒有我懷疑你的道理,對嗎?”

黎姳:“行騙是情勢所迫,你懷疑我,自然沒有問題,但問題是你已經沒有腦子了,你根本就不會動腦子去分辨真假。”

紇骨顏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他確實因為過往的經歷,對她的話天然存有極高的戒心,“那你說句真話聽聽。”

黎姳盯著他,忽然覺得一陣無力,“好,我說。”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卻字字清晰,“石鑒之死跟我沒有半點關系,我確實在找三昧金簡的下落,也確實在修煉命符。至於找你拜師……自然是因為這對修習命符有益。”

她擡起頭,目光穿透搖曳的燭光,直直望進紇骨顏的眼底:“還有,我根本不想背什麽滅世禍亂的鍋,我也沒有那份閑心、那份宏圖大志去攪動天下風雲,這世間是清是濁,是興是亡,於我而言,遠不及知道我娘是否安在、身在何處來得重要。我走的每一步,都只是為了這個簡單到讓旁人覺得可笑的念頭。說這些,你信嗎?”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等對方的回應,可對方只是睜大眼睛望著她薄唇微微張開,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天不出聲。

她逼近一步,仰頭失望地看著他,“你看,紇骨顏,你根本就不信。所以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你跟那些人……到底也沒什麽分別。”

“紇骨顏。”

他聞聲看她,看著跟前人一遍又一遍帶著情緒叫自己的名字。

“紇骨顏,你總是這樣,喜歡否定人。否定過去,否定現在,否定未來,可這條路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靠兩條腿走出來的,為什麽要否定我?因為我是魔?我是魔便不再是我?過去種種,日貧與賤,隨一句勢不兩立就煙消雲散了麽?”

她所做的一切不想掀起什麽天地動蕩,風雲變化,這世間種種於她沒什麽重要,她只想知道她娘還活著嗎?在哪裏?該怎麽找到她。

就這麽簡單,但好像又很難,難到幾乎所有人都在阻止她,仿佛她需要承認些什麽才能符合這些人的臆想。

“有些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她踉蹌著上前,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緊實的胸口,力道不重,卻仿佛直接點在了他的心尖上,

“不光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還要用這裏……去感受。”她的指尖停留之處,傳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你活了二十多年,這麽簡單的道理難道會不知道嗎?怎麽偏偏……”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整個人跌入跟前人的懷中。

“偏偏到我這裏就變了呢……”最後幾個字黎姳帶著醉意藏進了無聲的秋意中。

紇骨顏:“……”

……

不知過了多久,一番情緒激烈的宣洩後,黎姳終於不勝酒力,伏在桌案上沈沈睡去,不省人事。

紇骨顏低頭看向黎姳,手及臉上的血雖然幹了,但她的臉頰一直使勁地往自己身上蹭,

見身上染了一片血,嘴角不由微搐。

急忙拿起面盆上方掛著的手帕,

手卻在黎姳面上一停,

他盯著黎姳,遲疑了一會兒,思慮良久,還是下了決定。

輕捏手帕在黎姳臉上擦拭,然後撚住手腕仔細將手掌殘留的血跡擦幹凈。

輕觸醺酣的滾燙讓紇骨顏冰冷的指腹有了感覺,

“噔噔噔——”

黎姳似是感覺到了涼意,頗有不適,變得不老實,她靠在紇骨顏胸側來回翻擁,

好不容易抓起的手又被黎姳掙脫開,

費了好大功夫才勉強擦個幹凈。

剛要扶黎姳坐下,黎姳卻一把摟住紇骨顏的脖子,迷迷糊糊呢喃,“快扶我到床上休息。”

她湊得很近,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但後面又喚了一聲“阿辭。”

她腰間的紅紗綢帶被窗外滲入的微風撩起,輕輕拂過紇骨顏的臉頰,帶著她身上若有似無的甜香。

紇骨顏渾身一僵,兩只手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恰好接住了她軟倒的身子。

他動作僵硬,十根手指無措地張開,一時不知該將她推開,還是該……抱緊。

懷中溫香軟玉,與他平日裏握慣了的冰冷劍柄截然不同。

黎姳卻自在,她側身坐在紇骨顏兩只堅實的手臂上,兩只腿隨意搖晃,紅繡鞋在燭火的溺愛下更添醉意。

黎姳習過武,輕功了得,故比一般女子都要輕盈,所以根本不需要很多力氣。

“下來。”

“不要。”

黎姳囁嚅著兩個字,然後兩只手將紇骨顏抓的更緊。

見黎姳沒有要妥協的意思,

紇骨顏輕輕吸了口氣,閉了眼,攤開的手掌往手心一捏,

任由她抱住。

當時他問她,哪一個才是你,

她當時指著地上被月光拉長的影子說,這個是她。

他以為,她所說的“隱藏的一面”才是真正的她。那一刻,他的思緒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再容不下別的念頭,只是對她毫不遮掩的狂妄感到困惑與不解。

殊不知,她所指的“真實”,是月光照落之後,留在地上那個真實存在肉眼可見的影子。那影子隨著月移星轉不斷變化,或長或短,或濃或淡,可無論映出的是哪一種形態,在哪個時刻,那都是她。

隱藏的她,白日下的她,殺伐的她,救人的亦是她。

……

“噔噔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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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追妻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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