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面浮屠（一） 她手裏托著一頂半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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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面浮屠（一） 她手裏托著一頂半截手……
黎姳沿著原路快步返回, 夜色中與匆匆趕來的陳晏撞個正著。她氣息微亂，搖了搖頭，低聲道：“我跟丟了。”
陳晏拍了拍她的肩, 示意她稍安勿躁：“無妨, 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去再說。”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具體是在哪裏跟丟的？”
“不明夜市。”黎姳眉頭緊蹙, “我跟著那黑衣人一路到了千姬閣，眼看他進去, 轉瞬就沒了蹤影, 裏面結構似乎極為覆雜。”
黎姳沒將碰見桑奚的事情說出來，把重點落在千姬閣上。
陳晏眼神一凜：“小師妹她們今夜正要去的就是不明夜市，千姬閣……此前在浩良山上聽過傳聞, 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厲害情報窩子, 從他們嘴裏，休想問出買主消息。”他沈吟片刻，面色凝重。
“如此看來, 這幫人是從千姬閣買到了雪妖的行蹤，精心策劃了這場擄掠。”
會是誰呢？
邦！邦！邦……
此起彼伏的吵鬧聲響起, 夾雜著木棍與骨肉碰撞的聲音,
街上有一群人圍觀, 紛紛議論。兩人撥開圍觀人群, 只見人群中央正在施行杖刑，一名體壯青年被死死捆在長凳上，下身衣衫不整，臀部已是血肉模糊。
兩名壯漢手持粗重木棍, 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伴隨著受刑者淒厲的慘叫。
一旁竟設著桌椅，柳似弦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慢悠悠品著茶，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
“你想好到底怎麽賠了？”嬌媚的聲音在這樣的場景下顯得有些駭人。
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陳晏和黎姳得知，是這名叫李俊的男子不慎沖撞了柳似弦，被她訛上巨額賠償。
明知對方家境貧寒，柳似弦卻故意以此刁難。
見李俊無力賠償，柳似弦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要不……把你那妹妹送給我抵債，如何？”
李俊忍痛擡頭，茫然道：“我……我沒有妹妹！”
柳似弦冷笑：“還給我裝傻？”
“小人確實沒有妹妹，不知小姐指的是誰……”
柳似弦俯下身，“那你娘總該有吧？要不要我把她也請來——”
“柳似弦。”
陳晏實在忍不住上前制止，“夠了，趕緊滾回鄞都，別在這發瘋。”
黎姳沒想到陳晏沖出來說的會是這句話，平日裏陳晏大事上沈穩分得清急緩，小事上便同隊伍裏兩個小鬼打打鬧鬧。在黎姳看來，陳晏是一個情緒外放的人，喜惡都在臉上，但就算這樣，她自始至終也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見過這種極度厭惡的表情。
令她更沒想到的是，柳似弦竟然是這樣一個角色。
柳似弦聞聲轉頭，見到陳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呦，真巧，又見面了，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天生就該是一對。”
過後她又想到什麽，話鋒一轉，“你讓我放了他也行，除非……你答應娶我。”
“你拿這個威脅我？”陳晏看了眼身旁的女子，眉峰微微下壓，“可惜，我已經有了心上人，你，沒機會了。”
柳似弦笑容僵住：“是誰？”
她的目光落向陳晏身旁的黎姳，“難不成……是她？！”
陳晏停頓一息，道：“是。”
黎姳：“？”
柳似弦：“難怪……”
難怪在慕府她這般壞事，一直阻攔，原是兩人早有奸情。
她面無表情道：“那我殺了她，不就沒有了。”
話音未落，她袖中驟然射出數道黑氣，直撲黎姳！黎姳初時被詭異的邪祟擾得步伐微亂，但很快鎮定下來，從腰間取下木劍，從容應對
黎姳完全沒想到，這高官千金竟然能這麽明目張膽修邪術。
隨後目光落在柳似弦旁側的一名侍俾，衣著打扮倒不像是關中人士，她手裏托著一頂半截手臂高的琉璃塔。
黎姳看清楚琉璃塔上雕刻的符文後，才反應過來，這塔是雲萊塔，是收容煉化邪祟的一種容器。她根據雲萊塔猜想這侍俾多半是高鄔族的霓裳者，專門外出替人收集邪祟，之後放入塔中或煉化或馴服。
在旁人看來，高鄔族就是在除害，可私下裏，她們利用邪祟研究一些邪門的東西，從而滿足雇主的要求。
所以在別人眼裏，柳似弦不過是因為有霓裳者的幫助才能操控邪祟，大家自然不會認為她修得是邪術。
不過數招，柳似弦便敗下陣來。
陳晏與黎姳趁機救下奄奄一息的李俊，正要帶他離開。
柳似弦緩緩起身，用手帕揩掉身上染上的灰塵，在他們身後陰惻惻地笑道：“走啊，走了可別後悔。”
還未等陳晏和黎姳反應過來，原本虛弱不堪的李俊竟猛地掙脫，一頭撞向旁邊的石柱，當場氣絕身亡。
陳晏看見地上的血像一條吃人的蛇一般爬到自己腳邊，放在被李俊掙脫開的那只手還懸在空中發顫。
柳似弦輕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救他就是在害他。”
“本來他受過幾次杖刑興許我就能消氣，可惜，你們把他害死了。”
待柳似弦帶人離去後，黎姳望著她的背影片刻又轉而看向一旁還楞在原地的陳晏。
陳晏沈聲道：“她是故意激我們，即便我們不出手，她也不會放過李俊，這等草菅人命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黎姳聽完眨了眨眼，她覺得陳晏好像很了解柳似弦，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陳晏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柳似弦將人逼死了，她手上有很多條人命。
也對，當時她還覺得奇怪，為何一個好好的姑娘不娶，非得上山修仙，柳似弦曾經是她未過門的妻子，他當時多半是了解清楚柳似弦的脾性和性格後才大感失落，決心退婚。
根據街坊鄰裏的消息，他們兩個人找到了大哥的家裏，
破敗的院落裏，一位老嫗正坐在屋前，神情恍惚地掰著手指，口中念念有詞。
正當他們準備進門時，一名女子端著碗蘿蔔湯走了過來。
她模樣清秀，衣著簡樸，一條淡黃頭巾將頭發紮束，一個漂亮的麻花辮放在側肩，幹凈利落。
她小心翼翼地餵老嫗喝湯，動作輕柔。
老嫗擡頭看見黎姳，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她，面露驚詫：“你——好久不見……”
女子警惕地看向不速之客：“你們是誰？”
陳晏上前一步：“我們是李俊的朋友，前來探望他母親。”隨即他看向黎姳，低聲問，“你們見過？”
黎姳搖頭，
黎姳仔細端詳老嫗，困惑地搖頭。
她心中驚疑，近期絕未見過這位老人，看老嫗年逾古稀，難不成是很久以前有過一面之緣？
陳晏轉向老嫗：“阿嫗為何說見過她？”
女子：“她有些記不得事，時常認錯人，二位莫怪。”
陳晏：“你是李俊的妹妹？”
女子：“不是，我是最近才來到城裏的，前幾天在路上遇到這位阿嫗，然後給她送回來了。”
“她的兒子為了感謝我，就讓我借住幾天。”
“李大哥呢？他不是去送貨了麽？怎麽還沒回來？”
黎姳：“他死了。”
女子手一顫，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陳晏：“李俊得罪了柳家小姐柳似弦，為了保護阿嫗不受牽連選擇了自盡。”
女子：“那這阿嫗該怎麽辦？”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後，女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不過，我聽李大哥提過，他有一位嫁到鄰鎮的表姐。或許……可以去找她？”
幾經周折，陳晏和黎姳終於找到了那位表姐。陳晏又多留下些銀錢，那表姐念在血緣親情，又見二人誠懇，最終答應接老嫗過去贍養。
……
東虞在頌孤州東邊，包含東北三郡，形成以山地丘陵為骨架、平原盆地交錯環列其間的地形大勢，被回洨河橫穿入東海，東北面是連綿的山巒，謂之瓊臺嶺。
因為東虞位於北境交界，地勢不穩，常有火山，嚴冬又比九州境內清寒，兩壓之下，礦產極為豐富。
這也是夜市東北面，礦山多在此處，
翻過了天臺山，順著山腳走，過了長滿雜草的曲折小路便是平坦的闊路，
雨下了一陣，沒多久便停了，山路濕滑，霧氣氤氳。
幾個人正往北面趕去，
陳九卿問：“你那位朋友是以身做誘餌嗎？”
許景澧搖頭，“那倒不是。”
“我和他是一面之緣，我……沒什麽朋友。”
紇骨顏接著話繼續問：“那你怎會這般及時知道礦山一事？”
“我從鳳翼山開始尋探至此，昨日去錦時堂——”
“哦，我知道！”話被截斷，袁滿跳出來，“錦時堂是專門給苦力發配重活的。”
難怪那日許景澧急匆匆地要去錦時堂，原是為了礦山一事。
袁滿興頭一上來，就滔滔不絕了，
興高采烈的又想開口，卻被一把兩個手捂住，強行閉嘴。
許景澧眉毛一彎，繼續說：“我本想自己去礦山走一遭，順便賺些銀子，沒曾想人已經滿了，欲離開之際便在門口碰到了那個小兄弟，他正好是去礦山采礦，我便趁此機會給了他一個小金鈴，讓他若是遇到什麽危險便用此鈴傳我救他，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去的那座礦山會不會有問題。”
紇骨顏眼神一凝，若有所思，喃喃道：“金鈴……六錄堂的浮屠金鈴。”
陳九卿突然想起昨日在寶隴臺見過許景澧一事不解，問：“既然你很想壯大六錄堂，為何還要去神境試煉參加比試？”
關書玨：“你不會是和聚賢莊莊主一樣是去挖人的吧。”
許景澧：“怎麽可能，我哪有那本事。”
見許景澧被幾個問題問的有些不知所措，韶音在他身旁解釋道：“我們昨日去看過試煉，在寶隴臺看見你參賽與人比試了。”
許景澧慢慢展開緣由：“自從開山劍人的名號在東虞傳開後，有一些人便好心去慕氏那邊舉薦我，承蒙慕氏看得起我，他們再三邀請我去參加，然後告訴我每一關通過都有二十兩銀子拿。”
“二十兩，對我來說可不是小數目，所以就去試試看咯。”
關書玨頻頻點頭：“噢，原來是這樣。”
隨後又問：“那你比試了兩場，然後又一場不是輸給那個胡子大叔了嘛，會不會少給你錢？”
孩子年紀小就是會戳人脊梁骨問問題。
許景澧內心吐了一口老血，“少給了五兩，只到手十五。”
“現如今你們六錄堂有幾個人？”韶音在後面問了一句。
許景澧一直都在招攬人士入六錄堂，從他開辟荒山，打響開山劍人名號已經約莫過去五月，他又是個意氣風發的頭角，做事氣貫長虹，想必他身後也會有不少的智者願意隨行開路。
許景澧一只手在下顎來回摩挫，開始認真思索起來，眉眼皺的有棱有角，“嗯……加上我，兩個。”
眾人一楞，加上他就兩個？
“還有一個是誰？”
許景澧轉頭對眾人桀然一笑，挑起一根手指，“好運來的老伯。”
幹凈的聲線將早間的霧氣穿透，天色瞬然有些溫熱的白光。
眾人啞言，
也就是說，乾坤道人已經另選六錄堂？
這可是個大消息。
不過因為六錄堂太冷清，這些大消息在許景澧的口中說出時，有種蜻蜓點水的感覺。
剛剛也見識過，乾坤道人脾氣古怪，猜不透想法，不過有一點他們很好奇，許景澧是怎麽說服他的。
很多人不願，並不是因為許景澧，而是因為“六錄堂”三個字，
主君滅掉六錄堂後，為何五年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
因為打壓，
當年六錄堂堂主因為與賀蘭勾結，在淮安被頌孤主君派去的暗衛捉拿，最後就地正法，通敵叛國之罪，最後是以誅九族收尾。
這幾年只要與六錄堂沾上關系之人都以反賊罪名被送上了斷頭臺，
所以，只要六錄堂重出江湖，門內人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再說，一個被安上叛國頭銜的門派，哪怕是曾經輝煌過，如今又有幾人願意追隨？
為了一己私利，違背初衷，叛國害民，當時早已是臭名昭著，
只不過是時間一久，世人都淡忘了，可若是再談及，頌孤州百姓都會忍不住啐上一口。
這，才是許景澧真正的難處。
沿著山路走，約莫三十多裏路，便到了碧空潭，渡過溪水進入隨雲山，山口漸漸狹窄，順著深潭邊前行，潭中的水清澈、碧藍，飛濺的山泉水從上註入潭中，乃鳴玉澗，澗水往下便在順山流轉。
不遠處有個溝渠，潭水出口開闊，溪水傾瀉入渠道，渠道蜿蜒，不能一覽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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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姳沿著原路快步返回, 夜色中與匆匆趕來的陳晏撞個正著。她氣息微亂，搖了搖頭，低聲道：“我跟丟了。”
陳晏拍了拍她的肩, 示意她稍安勿躁：“無妨, 此地不宜久留, 先回去再說。”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具體是在哪裏跟丟的？”
“不明夜市。”黎姳眉頭緊蹙, “我跟著那黑衣人一路到了千姬閣，眼看他進去, 轉瞬就沒了蹤影, 裏面結構似乎極為覆雜。”
黎姳沒將碰見桑奚的事情說出來，把重點落在千姬閣上。
陳晏眼神一凜：“小師妹她們今夜正要去的就是不明夜市，千姬閣……此前在浩良山上聽過傳聞, 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厲害情報窩子, 從他們嘴裏，休想問出買主消息。”他沈吟片刻，面色凝重。
“如此看來, 這幫人是從千姬閣買到了雪妖的行蹤，精心策劃了這場擄掠。”
會是誰呢？
邦！邦！邦……
此起彼伏的吵鬧聲響起, 夾雜著木棍與骨肉碰撞的聲音,
街上有一群人圍觀, 紛紛議論。兩人撥開圍觀人群, 只見人群中央正在施行杖刑，一名體壯青年被死死捆在長凳上，下身衣衫不整，臀部已是血肉模糊。
兩名壯漢手持粗重木棍, 毫不留情地狠狠落下，伴隨著受刑者淒厲的慘叫。
一旁竟設著桌椅，柳似弦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慢悠悠品著茶，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
“你想好到底怎麽賠了？”嬌媚的聲音在這樣的場景下顯得有些駭人。
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陳晏和黎姳得知，是這名叫李俊的男子不慎沖撞了柳似弦，被她訛上巨額賠償。
明知對方家境貧寒，柳似弦卻故意以此刁難。
見李俊無力賠償，柳似弦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要不……把你那妹妹送給我抵債，如何？”
李俊忍痛擡頭，茫然道：“我……我沒有妹妹！”
柳似弦冷笑：“還給我裝傻？”
“小人確實沒有妹妹，不知小姐指的是誰……”
柳似弦俯下身，“那你娘總該有吧？要不要我把她也請來——”
“柳似弦。”
陳晏實在忍不住上前制止，“夠了，趕緊滾回鄞都，別在這發瘋。”
黎姳沒想到陳晏沖出來說的會是這句話，平日裏陳晏大事上沈穩分得清急緩，小事上便同隊伍裏兩個小鬼打打鬧鬧。在黎姳看來，陳晏是一個情緒外放的人，喜惡都在臉上，但就算這樣，她自始至終也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見過這種極度厭惡的表情。
令她更沒想到的是，柳似弦竟然是這樣一個角色。
柳似弦聞聲轉頭，見到陳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呦，真巧，又見面了，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天生就該是一對。”
過後她又想到什麽，話鋒一轉，“你讓我放了他也行，除非……你答應娶我。”
“你拿這個威脅我？”陳晏看了眼身旁的女子，眉峰微微下壓，“可惜，我已經有了心上人，你，沒機會了。”
柳似弦笑容僵住：“是誰？”
她的目光落向陳晏身旁的黎姳，“難不成……是她？！”
陳晏停頓一息，道：“是。”
黎姳：“？”
柳似弦：“難怪……”
難怪在慕府她這般壞事，一直阻攔，原是兩人早有奸情。
她面無表情道：“那我殺了她，不就沒有了。”
話音未落，她袖中驟然射出數道黑氣，直撲黎姳！黎姳初時被詭異的邪祟擾得步伐微亂，但很快鎮定下來，從腰間取下木劍，從容應對
黎姳完全沒想到，這高官千金竟然能這麽明目張膽修邪術。
隨後目光落在柳似弦旁側的一名侍俾，衣著打扮倒不像是關中人士，她手裏托著一頂半截手臂高的琉璃塔。
黎姳看清楚琉璃塔上雕刻的符文後，才反應過來，這塔是雲萊塔，是收容煉化邪祟的一種容器。她根據雲萊塔猜想這侍俾多半是高鄔族的霓裳者，專門外出替人收集邪祟，之後放入塔中或煉化或馴服。
在旁人看來，高鄔族就是在除害，可私下裏，她們利用邪祟研究一些邪門的東西，從而滿足雇主的要求。
所以在別人眼裏，柳似弦不過是因為有霓裳者的幫助才能操控邪祟，大家自然不會認為她修得是邪術。
不過數招，柳似弦便敗下陣來。
陳晏與黎姳趁機救下奄奄一息的李俊，正要帶他離開。
柳似弦緩緩起身，用手帕揩掉身上染上的灰塵，在他們身後陰惻惻地笑道：“走啊，走了可別後悔。”
還未等陳晏和黎姳反應過來，原本虛弱不堪的李俊竟猛地掙脫，一頭撞向旁邊的石柱，當場氣絕身亡。
陳晏看見地上的血像一條吃人的蛇一般爬到自己腳邊，放在被李俊掙脫開的那只手還懸在空中發顫。
柳似弦輕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救他就是在害他。”
“本來他受過幾次杖刑興許我就能消氣，可惜，你們把他害死了。”
待柳似弦帶人離去後，黎姳望著她的背影片刻又轉而看向一旁還楞在原地的陳晏。
陳晏沈聲道：“她是故意激我們，即便我們不出手，她也不會放過李俊，這等草菅人命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黎姳聽完眨了眨眼，她覺得陳晏好像很了解柳似弦，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陳晏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柳似弦將人逼死了，她手上有很多條人命。
也對，當時她還覺得奇怪，為何一個好好的姑娘不娶，非得上山修仙，柳似弦曾經是她未過門的妻子，他當時多半是了解清楚柳似弦的脾性和性格後才大感失落，決心退婚。
根據街坊鄰裏的消息，他們兩個人找到了大哥的家裏，
破敗的院落裏，一位老嫗正坐在屋前，神情恍惚地掰著手指，口中念念有詞。
正當他們準備進門時，一名女子端著碗蘿蔔湯走了過來。
她模樣清秀，衣著簡樸，一條淡黃頭巾將頭發紮束，一個漂亮的麻花辮放在側肩，幹凈利落。
她小心翼翼地餵老嫗喝湯，動作輕柔。
老嫗擡頭看見黎姳，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她，面露驚詫：“你——好久不見……”
女子警惕地看向不速之客：“你們是誰？”
陳晏上前一步：“我們是李俊的朋友，前來探望他母親。”隨即他看向黎姳，低聲問，“你們見過？”
黎姳搖頭，
黎姳仔細端詳老嫗，困惑地搖頭。
她心中驚疑，近期絕未見過這位老人，看老嫗年逾古稀，難不成是很久以前有過一面之緣？
陳晏轉向老嫗：“阿嫗為何說見過她？”
女子：“她有些記不得事，時常認錯人，二位莫怪。”
陳晏：“你是李俊的妹妹？”
女子：“不是，我是最近才來到城裏的，前幾天在路上遇到這位阿嫗，然後給她送回來了。”
“她的兒子為了感謝我，就讓我借住幾天。”
“李大哥呢？他不是去送貨了麽？怎麽還沒回來？”
黎姳：“他死了。”
女子手一顫，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陳晏：“李俊得罪了柳家小姐柳似弦，為了保護阿嫗不受牽連選擇了自盡。”
女子：“那這阿嫗該怎麽辦？”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後，女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不過，我聽李大哥提過，他有一位嫁到鄰鎮的表姐。或許……可以去找她？”
幾經周折，陳晏和黎姳終於找到了那位表姐。陳晏又多留下些銀錢，那表姐念在血緣親情，又見二人誠懇，最終答應接老嫗過去贍養。
……
東虞在頌孤州東邊，包含東北三郡，形成以山地丘陵為骨架、平原盆地交錯環列其間的地形大勢，被回洨河橫穿入東海，東北面是連綿的山巒，謂之瓊臺嶺。
因為東虞位於北境交界，地勢不穩，常有火山，嚴冬又比九州境內清寒，兩壓之下，礦產極為豐富。
這也是夜市東北面，礦山多在此處，
翻過了天臺山，順著山腳走，過了長滿雜草的曲折小路便是平坦的闊路，
雨下了一陣，沒多久便停了，山路濕滑，霧氣氤氳。
幾個人正往北面趕去，
陳九卿問：“你那位朋友是以身做誘餌嗎？”
許景澧搖頭，“那倒不是。”
“我和他是一面之緣，我……沒什麽朋友。”
紇骨顏接著話繼續問：“那你怎會這般及時知道礦山一事？”
“我從鳳翼山開始尋探至此，昨日去錦時堂——”
“哦，我知道！”話被截斷，袁滿跳出來，“錦時堂是專門給苦力發配重活的。”
難怪那日許景澧急匆匆地要去錦時堂，原是為了礦山一事。
袁滿興頭一上來，就滔滔不絕了，
興高采烈的又想開口，卻被一把兩個手捂住，強行閉嘴。
許景澧眉毛一彎，繼續說：“我本想自己去礦山走一遭，順便賺些銀子，沒曾想人已經滿了，欲離開之際便在門口碰到了那個小兄弟，他正好是去礦山采礦，我便趁此機會給了他一個小金鈴，讓他若是遇到什麽危險便用此鈴傳我救他，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去的那座礦山會不會有問題。”
紇骨顏眼神一凝，若有所思，喃喃道：“金鈴……六錄堂的浮屠金鈴。”
陳九卿突然想起昨日在寶隴臺見過許景澧一事不解，問：“既然你很想壯大六錄堂，為何還要去神境試煉參加比試？”
關書玨：“你不會是和聚賢莊莊主一樣是去挖人的吧。”
許景澧：“怎麽可能，我哪有那本事。”
見許景澧被幾個問題問的有些不知所措，韶音在他身旁解釋道：“我們昨日去看過試煉，在寶隴臺看見你參賽與人比試了。”
許景澧慢慢展開緣由：“自從開山劍人的名號在東虞傳開後，有一些人便好心去慕氏那邊舉薦我，承蒙慕氏看得起我，他們再三邀請我去參加，然後告訴我每一關通過都有二十兩銀子拿。”
“二十兩，對我來說可不是小數目，所以就去試試看咯。”
關書玨頻頻點頭：“噢，原來是這樣。”
隨後又問：“那你比試了兩場，然後又一場不是輸給那個胡子大叔了嘛，會不會少給你錢？”
孩子年紀小就是會戳人脊梁骨問問題。
許景澧內心吐了一口老血，“少給了五兩，只到手十五。”
“現如今你們六錄堂有幾個人？”韶音在後面問了一句。
許景澧一直都在招攬人士入六錄堂，從他開辟荒山，打響開山劍人名號已經約莫過去五月，他又是個意氣風發的頭角，做事氣貫長虹，想必他身後也會有不少的智者願意隨行開路。
許景澧一只手在下顎來回摩挫，開始認真思索起來，眉眼皺的有棱有角，“嗯……加上我，兩個。”
眾人一楞，加上他就兩個？
“還有一個是誰？”
許景澧轉頭對眾人桀然一笑，挑起一根手指，“好運來的老伯。”
幹凈的聲線將早間的霧氣穿透，天色瞬然有些溫熱的白光。
眾人啞言，
也就是說，乾坤道人已經另選六錄堂？
這可是個大消息。
不過因為六錄堂太冷清，這些大消息在許景澧的口中說出時，有種蜻蜓點水的感覺。
剛剛也見識過，乾坤道人脾氣古怪，猜不透想法，不過有一點他們很好奇，許景澧是怎麽說服他的。
很多人不願，並不是因為許景澧，而是因為“六錄堂”三個字，
主君滅掉六錄堂後，為何五年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
因為打壓，
當年六錄堂堂主因為與賀蘭勾結，在淮安被頌孤主君派去的暗衛捉拿，最後就地正法，通敵叛國之罪，最後是以誅九族收尾。
這幾年只要與六錄堂沾上關系之人都以反賊罪名被送上了斷頭臺，
所以，只要六錄堂重出江湖，門內人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再說，一個被安上叛國頭銜的門派，哪怕是曾經輝煌過，如今又有幾人願意追隨？
為了一己私利，違背初衷，叛國害民，當時早已是臭名昭著，
只不過是時間一久，世人都淡忘了，可若是再談及，頌孤州百姓都會忍不住啐上一口。
這，才是許景澧真正的難處。
沿著山路走，約莫三十多裏路，便到了碧空潭，渡過溪水進入隨雲山，山口漸漸狹窄，順著深潭邊前行，潭中的水清澈、碧藍，飛濺的山泉水從上註入潭中，乃鳴玉澗，澗水往下便在順山流轉。
不遠處有個溝渠，潭水出口開闊，溪水傾瀉入渠道，渠道蜿蜒，不能一覽無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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