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雪妖女(二) “比什麽?隨你。”

關燈
第51章 雪妖女(二) “比什麽?隨你。”

房間內, 關書玨晃頭晃腦地趴在床邊觀察床上的女子,臉上略微有些發紫的淤青,額頭上的冰紋經過一段時間漸漸淡去, 快要恢覆妖化之前的模樣, 她嘴巴慘白, 身上的皮膚也都跟雪一樣。

關書玨不禁感嘆,竟然還有妖能長成死人一樣,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見, 以為是死了好幾天的屍體呢。

“她叫阿玲,是吧?”

陳晏沒應聲, 只默默將香點上, 這只香是程三手專門交代點上的,說是有助眠的效果。

“誒,你快來看, 她的指甲剛剛還那麽長, 一眨眼就——”

陳晏揪著她的衣領,將這個好奇鬼拖出房間,

“你幹嘛!”關書玨不滿地瞪他。

關書玨不高興, 她剛剛想說的是這只雪妖剛剛還長著二寸長的白指甲,轉眼功夫就恢覆正常了。她想將這等稀奇事讓陳晏瞧瞧, 卻被他二話不說拽了出來。

陳晏將手指放於唇邊, 示意關書玨小聲點。

“人好不容易睡著, 你咋咋呼呼的準能吵醒。”

“早知這樣, 就不該帶你來。”

關書玨撇嘴嘟囔:“我只是好奇。”

“誒,師兄,我聽說這雪妖都是生活在雪山上,他們的身體完全就跟死人一樣, 我剛剛去看,還真是。”

“真的假的?”

兩人一路拉扯到院裏,其他人都在,袁滿一聽關書玨說“雪妖渾身像冰塊,簡直像死人”,大吃一驚。

關書玨:“千真萬確,騙你是小狗。”

韶音看向陳晏,輕聲問:“她睡了?”

陳晏點頭。

袁滿有些緊張:“她那麽嚇人……病好了會不會殺我們啊?”

陳晏瞥他一眼:“胖子,動動腦子,她要真有那本事,還會被林中那兩個雜碎欺負成那樣?”

紇骨顏忽然開口:“當時那兩人逼問她什麽?”

陳九卿想了想:“好像在問什麽東西的下落。”

紇骨顏:“是何物?”

“肯定不是錢財,”袁滿插嘴,“看他們的穿著非富即貴。”

陳晏嗤笑:“廢話,你看阿玲像有錢的樣子嗎?”

紇骨顏:“也就是說,他們想要的一定是阿玲身上就有的,不對,也有可能不在身上,僅僅是只有阿玲知道的一個位置。”

陳九卿接過話:“不管怎麽說,先將她暫且擱置在這裏,我們明日要去一趟慕府,聽說慕氏向來討厭妖,特別是雪妖,所以一定不能讓慕家人發現她。”

他轉向紇骨顏,語氣誠懇:“顏兄你說來此也有要事,雖是不舍,但我們此番也不好耽誤你,明日一早便就此別過吧,雪妖……可以由我們照看,你放心忙你的,等傷好之後便會放她離開。”

紇骨顏卻搖了搖頭:“明日我跟你們一起。”

陳九卿一怔:“你的意思是——”

紇骨顏:“我辦的事正好與慕氏也有關,所以此次同行還要再叨擾些時日,若是介意……”

“不會!”陳九卿立刻笑起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

……

入夜,夜色深沈,秋月如霜,清冷地灑在天青客棧的後院。

今夜街上卻熱鬧,在辦花燈展,關書玨一聽興高采烈地要去湊熱鬧,

其他師兄師姐也拗不過她,順帶也出去透口氣。

黎姳獨自站在院中,手中握著木劍,嘗試將體內那股新生且尚不馴服的元力引導至木劍。

淡金色的微光在木劍表面流轉,時明時暗,顯然還無法與劍招融為一體,她的招式因此顯得凝滯而別扭,每一次揮出都像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紇骨顏不知何時已抱臂倚在廊柱的陰影裏,月光只勾勒出他沈默挺拔的輪廓,他靜靜看著,目光落在她因專註而微蹙的眉心上。

前幾日才教的運功,今日黎姳已經可以自己以劍運氣了,可以說是無師自通。

紇骨顏不得不承認,黎姳確實有天賦。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她一個魔族人竟然可以修煉元力,盡管過程要吃力些,但是黎姳卻很勤勉,也沒有因為她本身修為高而心生輕視,隨時有一種下決心從頭開始學的沖勁。

他記得浮提世君曾說過,無上厭才能曠世,在魔道中脫穎而出,是個奇女子,她的能力比韞第玄君應該還要更勝一籌。

要知道五方玄君中韞第玄君和祝卿玄君不相上下,而祝卿玄君是他的師父。

這是對黎姳魔道功法上的肯定,但而今在紇骨顏看來她其實本身就在修煉一事極具天賦,無論在哪裏都會出彩。

黎姳終於洩氣,木劍“啪”地一聲輕點地面,她轉頭看向陰影處:“你怎麽沒和他們一起去?”語氣裏帶著點被窺破的煩躁。

對方沒有回應。

她索性走近幾步:“就這麽不放心我一個人,怕我滅了你那好兄弟的口?”

黎姳是在說程三手,程三手是這群人裏面除了紇骨顏唯一知道黎姳真實身份的人,極有可能因為他而暴露。

倘若這客棧內只留程三手一人與黎姳相處,是非常危險的。

在黎姳看來,紇骨顏就是這樣想的。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

“你出招,我接。”紇骨顏撿起地上樹枝,從陰影中坦然走出。

面不改色,手腕一抖,枯枝平穩地指向地面,擺出最基礎的起手式,氣息沈靜,目光卻專註地落在她臉上。

黎姳不再多言,手中木劍一振,那淡金色的元力再次流轉起來。她身影倏然欺近,樹枝直刺他胸前,速度快,角度也刁,但那元力光暈卻忽地一顫,招式隨之微微一滯。

紇骨顏眼神一凝,並未硬接,手腕翻轉,枯枝輕描淡寫地一搭一引,精準地敲在她發力不穩的手腕附近。“力散則神散。”他低聲道。

黎姳蹙眉,變招再攻,樹枝掃向他下盤,元力試圖洶湧而出,卻反而讓招式變得沈重。紇骨顏步法輕移,輕松避開,反手一點,樹枝尖端幾乎碰觸到她的腰側,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意未至,力先竭。”

幾十招過去,黎姳攻勢愈發急促,那不服輸的火焰在她眼中灼燒,卻屢屢被紇骨顏看似簡單實則精準無比的樹枝點中發力薄弱之處,逼得她手忙腳亂。

他的樹枝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現,輕輕一碰,便打斷她的節奏,讓她凝聚的元力瞬間潰散。

終於,在她一招疾刺被紇骨顏側身避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他手中的枯枝如同鬼魅般自下而上探出,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點在她持枝手腕的內關穴上。

一絲微麻的酸軟瞬間蔓延。

“啪嗒!”

黎姳手中的樹枝應聲落地。

她僵在原地,楞楞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擡眼看向紇骨顏那根穩穩收回去的樹枝,月光下,她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薄紅。

“你!”她盯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裏交織著挫敗和一絲被戲弄的氣惱,“耍詐?”那眼神,像極了被逆擼了毛的貓。

紇骨顏隨手將枯枝丟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看著她眼中跳動的怒火和那抹罕見的羞惱紅暈,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面上卻依舊沈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辜:

“心神意念,亦是實力,你只盯著劍,忘了握劍的人,自然要輸。”

黎姳太心急了,到目前為止唯一的缺點就是心急,這可能跟黎姳修過魔功有關,在修煉一事上總是在觸及急火攻心的邊緣,導致她以劍運氣時,招式非常不連貫。且最忌諱的一點便是人劍未曾合一,她太註重將氣如何運用到劍,而忽視了自己這個握劍之人才是主導。

魔功在於速猛,講究一時的爆發,而修煉元力在於平緩,講求源源不斷,兩者正好相反,這也是為何說黎姳的修煉過程會比常人要吃力。

紇骨顏收回枯枝,隨手丟在地上。

“輸?”黎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再來!換個比法!”

“哦?”紇骨顏眉毛微挑,似乎來了興趣,“比什麽?隨你。”

紇骨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卻意味深長的弧度,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轉身,步履從容的跟著黎姳回房。那背影仿佛在說:奉陪到底。

黎姳覺得自己被看輕了,心裏不快,她擼起袖子喝道:“今兒姑奶奶就讓你長長見識!”

拿起案前的筆和薄紙,開始寫寫畫畫,

紇骨顏湊過身想看看黎舟元姳到底在忙些什麽,可看了一會兒也沒看明白,

只聽黎姳突然問:“會下棋麽?”

紇骨顏:“?”

“痛快點,會不會?”半天等不來回答,黎姳不耐煩地又問。

看黎姳擡頭,紇骨顏急忙將自己偷瞄過去的眼神收回來,

紇骨顏一怔,雖不知道黎姳要幹什麽,還是乖乖應聲,“會一點兒。”

“會不會都沒事,反正跟這個沒關系。”

紇骨顏:“……”

沒過多久,黎姳就大功告成了,

她拿起薄紙吹了吹,試圖將筆墨都風幹。

仔細看薄紙上的筆墨鋪滿一整張,數條黑線相互交錯,一橫一豎都畫的筆直。

“這……是什麽?”紇骨顏問。

“五子棋。”

見紇骨顏俊臉上閃過疑色,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惹得黎姳想笑,“五個棋子連成一線就算你贏,很簡單。”

紇骨顏垂眸,沒有說話。

黎姳輕敲紇骨顏身邊的桌沿,“玩嘛。”

她明眸在眼眶裏繞了幾圈,眼睛一亮,翹起一根手指放在鼻尖一比,“誰輸了就答應對方一個條件。”

見紇骨顏還不回答,還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玩嘛,你這麽聰明,萬一你贏了呢?”

“若是你贏了,讓我自戕我也接,如何?”

此話一說,紇骨顏的眸光驟然掠過異色,

真有效果。

黎姳暗想,今兒非得把這頭冰山驢拖動了。

又慫恿道:“這可比你殺我要容易多了,我說到做到,況且你方才都答應我了。”

紇骨顏一時覺得自己好像被做局了。

黎姳立刻將薄紙鋪開,從手邊拿出一翁棋子,嘴裏絮絮叨叨給紇骨顏講述規則。

二人便開始了第一輪的對決,

紇骨顏有些茫然,雖聽了規則,也只是理解了大概,他略有遲疑道:“這棋……我從未聽過。”

黎姳不屑冷哼,“你沒聽過的東西多了去了,活了二十載,二十載都悶在山裏頭練劍,能知道些什麽?”

一盞茶的時間已過,棋也下了半面紙,

還沒有決出個勝負,

黎姳面色略有猝然,臉上肌肉都不自覺僵硬起來,

不是沒玩過嗎?

她心想,怎麽每回這人都知道她自己要下在哪個位置?

本來還想速戰速決的……

正待黎姳抓耳撓腮,尋思要下在哪個位置時,

淡淡的柔聲將緊迫的場面扯開一個口子,“你從何處得知的?”

紇骨顏的這個問題,引得黎姳手上一滯,眉眼間染上一層涼意。

“一個故人。”

她的兄長,元璟。

這個她小時候常玩兒,每次玩的時候都能跟她阿兄吵上三百回合,原因是黎姳老想著悔棋,元璟死活都不能裝作沒看見。

兩人好勝心都很強,誰也不讓誰。

吵完之後,就以元璟失敗告終,

他哪爭得過他妹妹,最後只能選擇當個“瞎子”了。

她緩緩落下指尖的棋子,又說:“他說,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告訴他的。”

“未來?”紇骨顏聽到這個詞,心裏發緊,不由一楞。

“……”

“我贏了!”

黎姳一聲驚呼,嚇得紇骨顏手指微顫,兩指間的黑色棋子應聲掉落,

噔噔噔——

滾至薄紙之上。

“餵,紇骨顏,要專心啊。”黎姳唇角勾起一抹壞笑,有得逞之意。

紇骨顏神情淡然,眼睫一揚,頗有無奈。

呵,不小心掉進她設的局了。

黎姳攤開手,喜不自勝,眉宇間還帶著點狡黠的幸災樂禍,“嘖嘖嘖,可惜咯,錯失一個殺掉大魔頭的機會,該哭鼻子咯。”

每一個字都在辛辣的嘲諷,

紇骨顏聽著黎姳得意忘形的話,然後默默將棋子一個一個收入陶翁中。

而他沒什麽表情,臉上很呆滯,根本就沒有輸了比試應該有的神色。

黎姳心裏覺得不爽,

她一把奪過紇骨顏手上的陶翁,推到一邊,目不斜視地盯住紇骨顏,“我厲害嗎?”

不說話?

就你話少?

黎姳逼問:“問你呢,我厲害嗎?”

“厲害。”

聽了這話,黎姳淩厲的眸子淡了很多,可還是不滿意,

又問:“你是不是自愧不如?”

“嗯。”

“你服嗎?”

紇骨顏垂首默然。

默了片刻,他擡眸對上黎姳渴望的眼神,一絲無奈滲進眼角的笑紋裏,他扯唇說了那個讓黎姳滿意的字。

“服。”

說完,他又將方才推出去的陶翁拿過來,繼續撿棋子。

黎姳滿足了自己的好勝心,欣然點頭,她對這幾個回答很滿意。

這才對嘛。

眸光落至燈盞裏的蠟燭,一眨眼就快要燃盡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