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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赤子說(一) “你喜歡你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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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赤子說(一) “你喜歡你師姐?”

是夜, 大家商討過後,已經各自回房間休息。

此時的院中空曠,一盞燈掛在樹梢, 風一吹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稍長。

扶生禮提著一壺酒在石桌旁坐下, 撐著腦袋看垂柳下立著的人影。

年輕人負手而立, 白帶束發,夜風鼓進秀袍,與夜色交融, 顯得有些冷清。

紇骨顏偏在這個時候叫她出來,她預感應該不會是什麽小事。

扶生禮不由看的出神, 忽聽那人說: “凡是要多留個心眼。”

紇骨顏走過去, 坐下:“除了我誰都不要相信,尤其是來路不明之人,如果你覺得有什麽問題, 就及時告訴我, 我們一起再想辦法。”

扶生禮困乏的眼睛略微一眨,遲疑一會兒,又冷不丁嗤笑一聲。

此話一出, 她似乎更加篤定內心的猜測。

紇骨顏不明:“你笑什麽?”

“那黎姑娘是什麽身份?”夜晚扶生禮清亮的聲音響起。

“人,妖, 還是魔?”

聽罷, 紇骨顏稍怔,

只聽對方女子又道:“亦或是, 這些你也不確定,僅僅是猜測。”

這些話的語氣就像是早有料到,說得格外淡定,混雜著晚間的風, 有些泛涼。

在石洞時,扶生禮匆匆趕來,她一眼便在混亂中看見了紇骨顏的身影。

黎姳被迫卷入妖風,在一旁的紇骨顏不是分神,也不是顧及太多,而是他根本沒有救人的意思。

他故意的,他就站在一側,眼睜睜看著黎姳被妖氣侵蝕。

扶生禮知道,這不是紇骨顏的作風,他斷然不會看無辜之人受難無動於衷,一旦反常,便有蹊蹺。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查。”她托著腮,一副早已看穿他的樣子,“但顯然你不願意,你怕我有危險。”

“所以我要裝作不知道麽?”

她又是一笑,

“師弟,你長大了。瞞著我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

其實扶生禮覺得他可以直接去逼問黎姳那姑娘,將她的身份查到底,倘若是邪類便公然示眾,就地處決,絕不留餘孽。這便是紇骨顏一向的做法,但她發現這次的他似乎猶豫了,甚至並不想讓任何人懷疑黎姳的身份。

他認識黎姳。

她一眼便看出了紇骨顏的糾結,但他在糾結什麽?一向誅邪心重的昆侖弟子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

她很想知道,但她的這個師弟好像並沒有要告訴她的意思,這是他的顧慮,他要她理解和體諒。

紇骨顏垂眸,泛起銀色的目光落在扶生禮手上包紮的白布,淡淡道:“師姐要好生照顧自己。”

貌美青年總是分外搶眼,連同他的關心也讓這個冷心女子轟然慌亂,她裝作十分淡然的樣子,揭開酒壺,悶聲置氣:“用你管?”

他皺了皺眉,“我不是同師姐說玩笑話。”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她仰頭飲了一口,酒液辛辣,“你若行差踏錯,我第一個不饒你。”

她嘴上雖說得無情,但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腦子一直有一個聲音揮之不去:他和黎姳到底是什麽關系?

紇骨顏忙擡手阻止,質問:“你胃疾好了?”

扶生禮拿開打在胳膊的手,笑的別扭:“好了,早好了。”

“都三年了,早就調理好了,傅老的醫術你還信不過。”

說著,又喝了幾口。

紇骨顏面不改色,探尋的目光從酒壺轉移到犯酒癮的女子身上,

見她還沒喝幾口,神情就開始不對勁,

“騙人。”

他的師姐天賦異稟,修為高深,是他們這一代人中的修道奇才,昆侖同輩尚在為劍招爭鋒,她以“一只玉笛抵萬劍”為玲瓏脈開創先例。

她總拿他開玩笑,說:“哪有師弟厲害,我在真正有天賦的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不知,重生一次才助他神速破境,十日學會本門心法,她十五日破雙境的驚世之舉,反倒從不提及。

她總是這樣,在修煉一事上,對自己的要求極高。

他小時候不太懂,覺得自己將劍法學好後會有很多朋友,但事實上,反而多了很多異樣的目光。

有一日,扶生禮聽說昆侖來了個厲害的小家夥,她提著劍就來了,最後把紇骨顏打的鼻青臉腫,她本來想放下幾句狠話,奈何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小孩沒哭,他越是不哭她的心就越軟,最後心軟得沒法子,誰知紇骨顏又爬起來叫了她一聲“師姐”。

好嘛,一日是師姐終生為師姐,她認了,後來紇骨顏又通過她認識了謝無寂。

以前在昆侖,紇骨顏的日常便是“練劍—吃飯—看他們鬥嘴—睡覺”長此以往,日日反覆。

聽罷,扶生禮嗤笑一聲,酒壺重重置在桌面,方才有神的眼睛又多了幾分醉意。

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她擡起一根手指在對面畫圈。

她一直叫著紇骨顏的名字,但對方都沒有任何回應。

“你考慮了所有人,就是沒考慮過我……和長寂。”

她聲音漸低,“我們不是說好,永遠是一家人嗎?可你的每個決定,都讓我想罵你。”

“師姐——”

紇骨顏正欲張口,眼神警覺的鎖定到暗處一抹黑影,就在扶生禮身後的一顆大樹後面,對上黎姳眼睛一瞬,剛在嘴邊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最後淡淡吐出四個字:“早些休息。”

“只盼師姐在任何時候,都能先護好自己。”他眼含情緒,擔憂的聲音融在夜風裏,“切勿孤傲,珍重青山。”

這番話進入女子耳朵,眼睛困惑睜大,看著紇骨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夜闌更深。

紇骨顏離開院落,一直跟著黑影而來,最後抄了近道將人截在半路。

他斜倚廊柱,雙臂環抱,目光沈沈地盯著地面,等待著某人的到來。

彼時走來一位紅衣女子,發間綴著點翠蝴蝶簪,紅色發帶輕微上揚,從紇骨顏的目光中略過。

“無上厭。”

“你還要裝多久。”

黎姳腳步倏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悄然籠罩兩人,換了一下端水盆的姿勢,回身看向他,異常平靜:“不。”

“應該是你要裝多久。”

他瞇了瞇眼,探尋的目光在對方臉上一掃,

只見她越走越近,笑瞇著眼靠近他:“明明從一開始便認出我,還在裝作不認識。”

屋內的燭光從雕木窗縫隙中灑入廊道,剛好在女子臉上撲上一層有溫度的光影。

這張臉和她本人嗜血暴戾的脾性完全不符,清新脫俗,眉眼間溫婉柔和,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彎,尤其是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讓人沒有任何防備。

紇骨顏發神之際,對面又湊過來幾步,

對,就是這樣的笑,她討好別人的笑。

打從源林見面時,見她的這種笑面,他再熟悉不過,極善於偽裝,那時候便非常肯定她就是無上厭。

紇骨顏看著她:“我想看看,你到底意欲何為。”

“看到了麽?”黎姳冷嗤,兩只手攤開,一臉無辜:“我什麽都沒做。”

“相反,我在幫你們抓妖,我可在做好事,不值得表揚麽。”

紇骨顏不信:“是嗎?”

黎姳無奈搖搖頭,手有些發酸,她將水盆抵在窗邊:“既然我說什麽你都不信,那你說說看,我來作甚?”

對方吭哧半天沒說出來,黎姳突然正色:“說不出來,憑什麽覺得我是來搗亂的。”

說罷,轉身欲走。

“你能放過祈聖門。” 紇骨顏哀求的聲音響起:“能不能……也放過我師姐?”

黎姳身形頓住。

放過祈聖門……

他說的應該是祈聖門那幾個娃娃。

陳九卿他們……仙盟大會水淵之上,在世人眼中,是她被紇骨顏設計逼得現身奪取龍珠。可誰又知,這本就是她計劃的一環,她利用了陳九卿幾人,害他們背負勾結魔教的汙名。她現身,便是要將這汙水徹底潑在自己身上,為他們洗刷嫌疑,否則,依祈聖門嚴苛門規,那幾個娃娃不死也要脫層皮。

在紇骨顏看來,黎姳明知湯藥有異卻未殺他,正是為了借機放過陳九卿等人,這是他基於她“放過”六年前自己的行為,推斷出的結論:她雖為魔,卻尚存一絲人性。

可他卻不知,黎姳在仙盟留他一命,僅僅是因為這家夥在她“窮困潦倒”時掏空了錢袋,讓她難得生出了一絲“過意不去”的凡俗情緒,對於她有意放過祈聖門那幾人這一說法只是紇骨顏誤打誤撞猜對了而已。

紇骨顏見黎姳的反應,心覺自己猜對了。

她能放過祈聖門,也能放過六年前的他。

“她曾為你說話,”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懇求,“她不曾阻你道途,可否……放她一命?”

黎姳眉毛一挑:“幫我說過何話?”

“罪有可恕。”

聽罷,黎姳突然發笑,笑聲很低,在廊間回蕩有些詭異。

笑聲漸歇,她倏然轉身,臉上一冷,在紇骨顏尚未反應之際,她猛地端起窗沿上的水盆,手腕一揚。

“嘩啦——!”

隨著冷水撲面後的聲音落地,男子立在廊下,藍白相間的衣袍浸濕大半,水痕順著鎖骨流向松垮的衣襟深處。

之後又“咣當”一聲,水盆落地,在紇骨顏腳邊停下,黎姳面無表情扔了他一眼:“重新打一盆,我再考慮一下。”

中衣半透地描摹著勁瘦腰線,恍若梅枝覆了層薄雪,他擡手拭去唇邊水漬,指節分明的手背浮起淡青脈絡。

他沈默地彎腰,拾起腳邊的水盆,轉身離去。

水打回來後,她反手又潑,

第二次。

第三次。

待第四次回來時,黎姳才接過水盆,她打了個哈欠,回屋之際留下話:“這水有些冷,我還沒考慮清楚。”

這句話讓紇骨顏有了情緒,拳頭握的越發緊。

她在耍他。他懊悔不已,他真是傻透了,怎麽會抱有一絲希望,覺得她尚有人性呢?這些魔頭的心思是最難猜的,都是憑著心情殺人,怎麽會有人性可言。

身後沈淵劍劍靈幾乎欲跳出來:“壞女人!壞女人!!不講信用的壞女人!!!”

……

翌日清晨,房內的雕花窗被漸亮的天光焙成半透明,銅燈盞還釀著殘夢。

黎姳剛推開門,餘光便掃到門口倚在墻邊的白影,見她出來,紇骨顏忙往裏看。

她一手攔住,“看什麽?”

“她還沒穿好衣服,肚子有些疼。”

此話一出,紇骨顏忙轉身準備去找人。

“不用去了,今一大早我就叫大夫看過了,說是常年胃病,已經開了幾服藥,煎好藥再讓她喝。”

“你們先去吃飯,不用等我。”片刻,扶生禮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黎姳將門掩上,往大廳走,

忽然紇骨顏停住了腳,一股淡淡的花香在鼻尖輕輕略過,他深吸一口氣,剛想循著味道去看,一抹粉紅便落在他跟前,他定睛一看,是一朵落花,這花似傘,以絨毛做面。

這種花在九州可不常見,黎姳身上便是這個味道。

片刻後,遂跟著黎姳往大廳而去。

樓下食客寥寥,皆因時辰尚早,主要是因為黎姳太饞了,肚子實在受不了,便急忙起來吃早飯。

昨日聽說這裏的早茶做的很好,黎姳點了兩籠灌湯包,用筷子夾起來後,小心翼翼吸了口裏面的湯汁,

她眼睛一亮,香得快要蹦起來。

紇骨顏冰涼的目光盯著對面,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還有些恍惚。

善行醫館那次吃飯就像是在昨日。

女子擡頭之際,他側身狀似不經意地看別處,往嘴裏灌了一口茶,將整個驛站的布局掃了一遍。

黎姳順著紇骨顏的目光看去,隨口一問:“你喜歡你師姐?”

“噗——”紇骨顏口中的茶水毫無防備地噴濺而出,幾滴不偏不倚落在黎姳面前那籠灌湯包上。

黎姳看見自己的灌湯包被糟蹋,一擡屁股,準備罵人。

“黎姑娘說了什麽笑話,惹得他這樣?”

來人是陳九卿,他看見兩人打鬧的場面頗有些好奇到底聊了些什麽。

黎姳把嘴邊的話吞進肚子,穩穩坐在凳子上,她瞪了紇骨顏一眼,沒說話。

待眾人陸續到齊,陳九卿正色道:“今早我們去子母河看看。”

“便勞煩黎姑娘幫忙照看一下袁滿師弟和扶姑娘了。”

隊伍裏一時多了兩個病人,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留一個人照看。

“不行!”兩人異口同聲。

大家怔愕地看著紇骨顏和黎姳二人,

紇骨顏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他收斂了情緒,解釋道:“我……覺得我可以留下,同師姐一起。”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掠過黎姳。

陳九卿立刻搖頭:“你修為高深,河畔探查恐有兇險,正需你相助。”

紇骨顏眉頭緊鎖,目光再次投向黎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那便讓黎姑娘隨我同去,換旁人留下。”

大家紛紛看了一眼,“這……恐怕不行。”

眾人不言而喻,倘若黎姳真的去了,還需要一個人專門保護她,是個累贅。

一片沈默中,黎姳忽然展顏一笑,打破了僵局。她轉向眾人,笑容甜美溫順,聲音清脆:“諸位放心去吧,我和扶姐姐定會照顧好病人,等你們好消息。”

她刻意加重了“扶姐姐”三字,目光卻似笑非笑地掃過臉色緊繃的紇骨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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