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玉京棄嬰(一) 雙頭蛇

關燈
第29章 玉京棄嬰(一) 雙頭蛇

南紀這會兒在歷秋旱, 特別是都城玉京,影響了大面積莊稼收成,白露過後, 不明緣由刮來一陣北風, 那陣風越刮越久, 越刮越幹旱,百姓苦不堪言。

京城主大街,帶刀侍衛兩面排開, 專門擴出一條官道,一頂轎子緩緩而至, 黎姳在人群中被攔在一側, “轎子裏的便是那南紀國相師?”

“難怪……好大的威風!”

“他前些日子一直在負雪冢閉關,主君命人請了好幾次,都避不見客, 獨這一次, 南紀發旱災,相師得知此事,慈悲心腸, 特意出關,為萬民祈福。”

聽說行至天門, 主君還會親自過來接轎, 誰人不得誇一句這南紀國國君愛民如子, 為了旱災自甘下行為百姓請法師,

可是但凡停下來細細一想,都能瞧出裏面的名頭——這相師都快騎到國君頭上了。

若是在別國,出現這種狀況可能接連引發一幹內亂,但在南紀, 不算什麽奇事,因為在該國,天子勢微,各方勢力都在權力之間拉扯占據,外人都在開玩笑,說在南紀國,連個總管太監都要比一國之君得勢。

按理說,這樣分裂的局勢必然會引發覆權動蕩,但有其中兩方勢力打頭,無可厚非,照樣延續上百餘年,這相師便是其中之一,南紀擅巫術,以天演占星起家,亨通國運至今。

而以相師為首的摘星樓便是盤踞南紀的一頭巨型毒蛇,六百餘年一直為南紀勘卦象、順風水,在南紀人眼裏,這是實實在在的元老級要臣,倘若他有一日飛升,踏入仙途,為他立長生牌位束金身的信徒定比比皆是。

將南紀國比喻成一條雙頭蛇,那另一頭便是——

“何人攔轎!”

隨著前方官兵一聲呵斥,天花轎停下,一陣孩童哭泣聲貫穿整個隊伍,

小孩跪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地面一處,他被方那人的吼叫嚇破了膽,尿浸濕褲/襠順著褲腿流下,

“小少爺!”

一個嬤嬤領著兩護衛敢來,她忙檢查小孩的傷勢,耐心詢問之後,見人無恙,又掃了一眼轎子裏的人,準備抱起孩子,只聽一聲:“且慢。”

她的動作稍頓,轎子裏的貴人掀開簾子,緩緩而至,金縷玉衣在青天白日下燒的有些灼熱,袖袍輕輕一揚,往嬤嬤身後的兩人打量,“亓官家的孩子。”

他俯身過去眉眼帶笑,輕輕撥開小孩捂在地上的小手,隨即一只螞蚱跳了出來,這孩子為了螞蚱不被馬蹄踩死,沖進來死死護住:“對螻蟻都懷有慈悲心腸,你這孩子不多見。”

抱起孩子後將腳邊的玻璃糖撿起,糖被竹木糖紙包裹,湊近些還能聞到裏面散發的橘子甜香,他輕輕吹掉上面的灰塵,塞到小孩手裏:“這糖我那兒有很多,想吃就找我,我隨時在。”

嬤嬤楞了半天,聽到旁人的閑言碎語越來越多,立馬抱起孩子走,像是為了躲避人販子,頭也不回。

“班淑國公的小兒子?”

“這般儀衛被人截了,相師大人也不曾動氣,反倒是誇讚起孩子來,當真心慈寬容。”

儀衛隊伍遠去,攔人的侍衛也都接連散去,不多久,街道恢覆往常模樣,黎姳擠出人群。

沖撞儀衛的那個小孩便是班淑國公的小兒子,亓官楚。世家大族亓官氏如今向下分支,共分五房,一年前,五房沒落,只剩下四房,而班淑國公在亓官氏排行老大,接管掌家權,同時作為輔佐幾代主君的元老,權勢顯赫。

無論是世代紮根在朝中的勢力還是修仙界作為修仙世家掌握的獨到功法亓官氏並舉齊下,就如前面提到亓官氏便是南紀另一頭毒蟒。

這亓官氏可有些說頭,

古川族的心結便源自這裏,六百年前的古川族剛從苗疆脫離出來,暫時在南紀定居,她們傳承苗疆制蠱之術,從南紀獨有的忍冬草中提煉出毒汁餵養蠱蟲,再佐之秘術,百日後便制出忍冬。

玉京六百年前那場屍患便是出自忍冬,真正的幕後主使亓官家指示古川族將蠱蟲投入百姓吃水的井中,不日滿城風雨,一片血海,

當年亓官氏也在玉京,他們為何要這樣做?這種自損的法子與他們而言會得到什麽好處。

又或是說古川族的話又有幾分真假?

這些問題,黎姳當時得知後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魔域那位,

亓官岄這位老人……

當年他還是亓官家的少爺,遇見黎夙生後,對魔功非常癡迷,遂棄暗投明,被黎夙生帶到魔宮,毅然化魔,

玉京屍患一事,他多半知道一二,但此人除了借錢爽快點兒,其他都慢吞吞的,關鍵是他腦子不太好,有點兒老年癡呆……

魔域有些人都在說可能化魔時,急火攻心,傷到腦子了,對入魔前的事忘了大半,

她所了解到的就這些,至於母親到底有沒有接觸過屍患,當年玉京發生了何事,這些都需要去查。

不知不覺,人已經走到郊外,她從乾坤袋裏召出彘獸,

她向它指了個方向,遂橫躺在豬背上,慢吞吞往前走,

正午天幹,雲層被灼烈的陽光擊退,只留下道道光暈,黎姳瞇了瞇眼,這光暈圓潤無瑕,邊緣隨著光線變動還發出彩光,

就像玉坤引,渾然天成,

這不是雲龍內丹,

她也察覺出來了,雲龍作為神獸,其內丹定充斥著龐大元氣,但就在昨日,她與之結契時,非常清楚地感知到清濁雙氣.

自天尊破鴻蒙,以“元靈”劈斬混沌,開創乾坤,茲清濁辨,清化天,濁化地,生萬物以和。

修士所煉元氣和浩然正氣統稱為清氣,而戾氣和魔修自身自帶的煞氣合稱濁氣。也就是說除了元氣,珠內還容納了三源,總共四源,

清濁二氣本不相容。結契之後,修成魔骨初期原有的穩定狀態被打破,穴位被迫打開,體內無法形成穩定結構。被魔骨吸附的邪祟,進一步加劇了體內濁氣的動蕩,甚至會擾亂施法者的心神。當接觸邪祟時,數種力量便開始相互博弈,若不懂運行操縱之法,身體遲早會被四源撕裂。

想到這裏,滄瀾雲龍瀕死時的眼神在她腦中忽閃而過,

甚是奇怪,

起初,她以為那是哀怨,是不甘,當她發現玉坤引能助她修煉魔骨時,她仔細一想,那眼神似乎藏著很多話,是想說卻不能言語的無奈。

如果記得沒錯,在水淵,它用身體替她擋下毒箭,

準確說,雲龍之死,是為了她,並非如外人傳言,她為了奪珠不擇手段,斬龍殺人。

可是為何?

她與它素不相識,水淵那一戰是她們第一次會面,與其說不認識,她對這條龍,更多的是仇恨,

助眾仙門降服她的母親,怎能不恨?

她們本該是仇人,所以她至今不明白為什麽。

沒走多久,黎姳突然正色,她立刻直起腰開始環顧四周,林中深處的腳步聲隨著她的觀察慢慢停下,

“嗖——”

她擡手收起朔光,朝著某處懶聲道:“需要我請你出來麽?”

話音一落,暗處又發出騷動,

沒多久,一個黑溜溜的巨型包袱跳了出來,

黎姳兩眼一黑,她從豬背上下來,將包袱轉了個圈,指正方向,“我在這兒……”黑貓少年灰土土的臉剛好對向她,

鐘南馱著個比他大兩倍的包袱,沖對方幹笑了幾聲:“少主,好巧哇。”

不巧,

這黑貓跟了她一路,

她察覺到暗處的腳步突然變重,就知道這家夥累了。

她掃了眼對方,用手制住彘獸見來人是誰後突發的躁動:“你就把阿辭她們丟下了?”

“冤枉啊,那對雙胞胎硬逼著我走的。”

“誰信?”

少年動了動耳朵,急的抓狂,他側身示意:“這裏面的東西可是她倆收拾出來給你準備的,左一句右一句叮囑,讓小爺我必要的時候把另外七條命拴在你脖子上。”

黎姳嗤道:“誰稀罕你那幾條命。”

鐘南渾身一搖,伸長脖子驕傲起來,“別小瞧,我可真的拿命救活過。”

黎姳的目光輕輕略過包袱:“都帶了些什麽?”

他卸下包袱,在黎姳面前展示:“您看,有枕頭,憐兒說您認床,在外肯定睡不踏實,還有消食的藥,說你總是吃得多,不計後果把肚子撐壞——”

黎姳上前左手抱起枕頭,右手提著一袋蜜餞,“其他的扔了。”

“啊?”

她將蜜餞收入乾坤袋,“我是去辦事,不是去過日子。”

楞了片刻,鐘南雙手一扔,奉承道:“少主英明,我也覺得,她們就愛操心有的沒的。”

“少主你現在要去哪?”

“子母河。”

“啊?”

黎姳的目光不由往北方望,“玉京秋旱嚴重,都說是北風所致,但我看不是,像是妖風。”

鐘南貓爪子撓了撓頭:“您說的是關於最近發生的棄嬰一事?”

黎姳:“據我所知,北面方向的孤頌州並沒有任何影響,可一過源林,便發旱災,南紀過後,不曾有其他地方受到波及,你說奇不奇怪?”

鐘南:“這麽看,確實有問題。”

“這跟您找主卿有什麽關系麽?”

“南紀國這位相師活了這麽長時間,在玉京待的最久,當年發生何事,他作為當事人應該最清楚。”

秋旱的重點可能不是自然氣象,觀天象看不出來,真正的根源可能是這股妖風。

“所以少主想提前一步找出根源,借此與這個相師取得聯系,再以秋旱為籌碼,要挾他。”

黎姳聽了都一楞,“你這腦子什麽時候開的竅,以前我可要多說幾遍,你才聽得懂。”

“切,我一直都很聰明,好吧?”

“聰明?”

黎姳開始翻舊賬質問:“你那兩條命怎麽丟的?”

鐘南以前是黎夙生的魔寵,黎夙生走後,便被黎姳收留至今,

其實他比黎姳大幾年,但妖和人不同,壽命長很多,心智跟普通動物一樣增長緩慢。

所以在黎姳看來,他就是個十來歲的小屁孩,黎姳很小的時候,鐘南便喜歡跟在她屁股後面,那個時候的他就只剩下七條尾巴,每當有人問他的時候,試圖關心一下,沒想到他每回都極其欠揍的回一句:“鄉巴佬,你懂什麽,這是小爺我的榮光。”

“救命之恩,不應該以命相抵嗎?”

黎姳抱住枕頭的手一頓,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說出這個原因,“可救你之人不一定這麽想。”

“我管她怎麽想。”他那閃閃發光的寶石眼滿是傲慢。

“你說什麽?”

“我說,少主,我餓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