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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尾(四) 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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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尾(四) 絨花

黎姳跟了出去, 發現那人進來魔宮,她尋著蹤跡最後在珀筱院落腳,有一點她很清楚, 狗落荒而逃下意識會去找主人, 而這只狗的主人好像也沒有令她有多吃驚,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

見怪不怪。

黎姳不假思索翻墻而入,徑直走向正院, 正堂大門外敞,一眼就能瞧出裏面的三個人, 宿吾、月未沈還有跪在地上的一只狗,

那麽,一切都合理化了。

宿吾見來人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訝異,他的屁股在木椅上小幅度一滑, “呦, 好大的威風,進來都不敲門的麽?”

“我若敲門了,怎麽能有幸見到狗主人呢?”黎姳白了對方一眼, 覺得這是心虛的表現。

宿吾是她的義兄,不過她可不怎麽待見他, 自元璟死後, 五百年前便被父親收為義子, 可想而知他將來極有可能接替父親的位置, 魔宮上下寄予厚望,黎姳總是覺得他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親兄長的位置,因為他,父親都快要把母親和兄長忘幹凈了。加上此人心思深沈, 眼裏容不下她,處處與她作對,黎姳心中便沒來由的厭惡,甚至是惡心到反胃。

紫衣少年彎起眼眸,嘴巴微張,欲開口,

忽聽門外呼哧呼哧的怒罵聲,下一刻,迎面和一個人打上照面,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年紀若人界十來歲的樣子,一根粉色發帶挽起垂髫,嫩菱窄袖上衣,散花水霧綠草望仙裙,

她叫桃夭夭,是青陽若的親侄女,和黎姳的父親沾點關系,算得上是魔宮裏的一位小姐。而青陽姑姑是紅塵宗宗主,對於外人而言,魔道九宗都是魔王部下,但都各懷心思。

沒有大志的便會暗地裏親近魔王接位人,莽邢見笑就是一個例子,他覺得宿吾是個好苗子,便會有意親近他。倘若有志向的,明裏暗裏都有篡位的想法,不過這不是人族,在魔族很正常,在這裏都以力量唯尊,誰強誰當領導,若不服者,打一架便是了。

黎姳有點懶,不太喜歡應付這種名利場,作為魔王之女也沒什麽權,平時就愛吃點好吃的,開開鋪子,經營生意。眼見著宿吾繼承王位大勢所趨,那些部下轉頭一窩蜂的就用熱臉去貼宿吾的冷屁股,

但青陽姑姑待黎姳不同,她以前是黎夙生手下,黎夙生離開後,便對黎姳照顧有加,可以說是拉扯著黎姳長大的,她於黎姳有恩,所以黎姳只同紅塵宗較為親近。青陽若是魔狐,她是魔族和青丘靈狐所生,故為魔狐。但桃夭夭可不是狐貍,和青丘半點關系都沒有,青陽姑姑的哥哥,也就是桃夭夭的父親,是同父異母。桃夭夭在繈褓時就入了魔宮,由青陽姑姑撫養,元敕行也特別照拂她,算是他一手帶大的。

桃夭夭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小臉稚氣卻隱隱有哀怨的老成氣派,“餵!黎姳!趕緊將玉坤引交出來,元力不夠,火幹不出幾日又要掉下來了。”火幹就是假太陽,火幹的運作其實很簡單,需要通過一個能量球與外界連接,這個能量球裏存續著元力,因為元力可借萬物自然,而混力不行,但這裏是魔域,修為都以混力為根基,何來那麽龐大的元力?

所以魔人便想出抓外界修仙之人,將他們的元力汲取到能量球中,倘若火幹所需的元力不夠,被抓的那個人甚至有可能會被榨幹。

自宿吾接管魔宮事務後,此事一直都是由他負責,黎姳對這種損人修為之事也不太上心,所以從不幹預。

黎姳回頭看了一眼月未沈,瞬間就明白了,她淡淡道:“憑什麽?”

桃夭夭氣的直跺腳,“你不能這麽自私!倘若火幹再掉下來,小心把你那僅剩的一間鋪子全燒個幹凈。”

黎姳冷眼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們對這玉坤引也虎視眈眈,看著這四個人,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一個詞比較符合他們——蛇鼠一窩。

沈默一瞬,她拉回正題:“歷掌櫃在哪?”

六年前知道母親一事後,便知道她的鋪子接下來的日子可能照看不過來,紫蓮兒紫蓉兒這對雙胞胎自小便跟著她照顧她的起居,但修為低,不懂保護自己也沒什麽大志,更算不明白賬,虞辭就不用說了,雙刀雖然練得好,但拿不穩筆墨。所以她招了歷掌櫃,這麽算下來,歷掌櫃已經跟了她六年,若說沒有感情,是假的。

俗話不是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嗎,既然因為她被迫卷入這局中,自然不會拋下他不管。

桃夭夭鼻腔發出哼聲,“你若是不交出玉坤引,休想知道。”

黎姳頓住,聽著話的意思是,這幾人合起夥來算計她,不僅不想讓她的鋪子開下去,還想從她手中搶走玉坤引,

趁她不在,這群人就這樣欺負她的人麽。

桃夭夭才多大,就這樣被宿吾這個賤男人帶壞,

不聽話的小孩就是用來教訓的,

黎姳翻身拎起對方的後襟,拖了出去,只留下小孩驚恐的求救聲:“哥!救我!救我!”

沒等屋裏那幾人反應,黎姳一把拖到院外,最後手有些酸了,她喘了口氣,心想應該嚇夠這孩子了,盯住桃夭夭惶恐不安的眼睛,問:“再給你個機會,他在哪?”

桃夭夭晶瑩剔透的淚珠斷線一般落下,她咬咬牙:“你先把玉坤引給我!”

聞言,黎姳頗有些驚訝,幾月不見,這丫頭骨頭硬了幾分,“你在跟我談條件?”

小孩哭的兩眼紅腫,哭的十分委屈,控訴她:“餵,這地方若是沒有太陽會變成什麽樣你難道不知道麽?你怎麽能自私成這樣!難不成這裏就沒有值得你留戀的?”

留戀?

黎姳突然被這兩個字逗笑了,她自小在這裏長大,這裏有她最厭惡的地方,那些記憶像索命亡魂似的纏住她,每每想起讓她喘不過氣,“這地方若是沒有我娘,會變成什麽樣……你難道不知道麽?”

順著這句話,她可以繼續反問:你們怎麽能自私成這樣,難不成黎夙生就不值你們留戀麽?

她懶洋洋撩起眼皮,

只有玉坤引能讓魔域避災麽?顯然不是。

為何他們會盯著玉坤引,因為想不勞而獲。

在與桃夭夭拉扯間,忽然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側首望向趕來的宿吾,“想救她?”

“拿歷掌櫃換。”

一眨眼的功夫,黎姳帶著桃夭夭翻墻離去。

……

老百味內,甜香肆意,黎姳手裏撚著算盤,重新清算了一下賬簿的數目:“阿辭,日後你就住在這兒,等歷掌櫃回來,”

“我之後可能不常在店裏,你要好生看護,同他照顧鋪子的生意。”

虞辭應道:“嗯,屬下不會再讓旁人有機可乘。”

紫蓉兒抱了一堆賬過來,嘟嘟囔囔道:“西市這邊存貨積壓,您看這甘蔗光是庫房租金就占兩成利。”

黎姳看了眼,搖頭:“是三成。”

紫蓮兒不解:“歷掌櫃什麽意思?難道不吩咐底下人制糖麽?”

“不是這樣的。”鐘南咬了一口手裏的甘蔗,趴在彘獸背上,他把一根釣魚竿懸在彘獸腦袋上,釣了一塊肉餅,彘獸就流著哈喇子往前走,殊不知自己在臭貓的指引下繞著院子走了幾圈。

鐘南解釋道:“兩月前我還在鋪子的時候,歷掌櫃跟我說過此事,說市面上的酸果太貴了,加上附近的人都不愛吃酸,根本賣不出去。”

面粉是為了制作糖餅才采購的,這是黎姳想出的一種新品,但如今看來大家好像不太買賬。

“放我出去!快點!你們這群人販子!”

院子裏的一個房間突然發出撞門聲,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是桃夭夭,黎姳將她擄走後,暫且把她安置在此處,可打從她一進屋到現在,一直不消停,

黑貓少年嚼了幾下甘蔗,吐出來,沖屋裏的祖宗吼道:“吵死啦!安靜點!”

黎姳踏入院落,在一顆偌大的合歡樹下停駐,仿佛從前那個倔強的小女孩此刻就在面前跪著,向樹神抱怨:“都說‘合歡一開,闔家團圓,’苦情樹可以寄托每個人對家人的思念,然後成真,為何,我卻感覺不到呢?”

幼嫩的音質隨風沒入,

黎姳一楞,她頓了頓,風聲依舊,幾片粉嫩的骨扇悠悠揚飄下來,從她眼前略過,她不自知地接過一片合歡花,上面的絨毛細小柔軟,在風中搖曳,它似是對風說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她眼睛突然一亮,問大夥:“這個月花工的價錢大概多少?”

紫蓉兒仔細想了想:“不清楚,這會兒已經過了旺季,招他們的錢應該不會太高。”

黎姳轉頭對她們說出自己的想法:“多招幾個人,采合歡做花餅,如何?”

紫蓉兒拍手叫好,激動道:“嗯好,這樣的話末耗就降下來了!”

鐘南坐起身,心算了一下,“算下來原料末耗起碼能降七成。”

黎姳:“若再多出來的合歡花全部做成香囊,雇小妖們沿街叫賣。”

鐘南爪子撓頭:“可香囊利潤薄……”

黎姳:“香囊是送的,買花餅贈香囊。”

眾人詫異,臉上滿是不解,

黎姳解釋:“每多賣一個香囊,新增末耗只有布料錢,而我們要做的,是用薄利多銷覆蓋固定的末耗。”

虞辭:“少主好主意,這次抽查就能應付過去了。”

黎姳笑瞇瞇道:“嗯,辛苦各位了。”

鐘南吃完甘蔗,繼續把勾引彘獸的肉餅拿過來吃,“少主,你何時動身去南紀?”

彘獸見到嘴的肉餅不見了,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小發雷霆了一會兒,

鐘南抱住彘獸的脖子,抓穩後繼續說:“我想陪你去。”

黎姳沒立刻回,

幾個人裏,就鐘南對店鋪生意懂得多,自然是要留下來,

這短暫的沈默讓鐘南逐漸狂躁,他兩只手捏住兩個豬耳朵,怒嚎:“為什麽這只蠢豬都能去,小爺我不行!”

彘獸被拽的暈頭轉向,像是喝了假酒。

紫蓮兒:“你瞎湊什麽熱鬧,麻煩你搞清楚,少主可不是去玩。”

鐘南:“所以我要去啊,此去兇險未知,我覺得我有義務保護少主。”

紫蓮兒嗤之以鼻:“你得了吧。”

“你連阿辭都打不過。”

鐘南從豬背上跳下來,貓爪子一伸,不服道:“來,單挑!”

紫蓮兒:“你留下來了做香囊。”

鐘南:“不會。”

紫蓮兒:“瞎說,你可見過你織的香包。”

後來這場荒唐的約戰,在虞辭餵給他一塊小魚幹後草草收場。

……

彬蔚堂,

黎姳有些著急:“如何?查的如何?這東西的是何物?”

一個青絲參半的老者,頭發高高束起,精神十足,

那面相卻是與常人不同,眉心有一只眼睛,幽邃而神秘。

他是鄞宗副守,一善春。

一善春在案前將書冊合起,

眉毛修長而稀疏,微微上揚,透露出一絲慈悲的神色,

“這珠子確實不是內丹,也確實有主卿的氣息。”

“屬下先前在冊子裏看到過,上古神龍有過將世間最純粹的月華之精在識海凝成一輪光華潤麗、似水銀凝成的微小明月,謂之虛空靈珠,其狀就似這般。”

三眼老者指了指案前的那顆龍珠,“這裏面應該藏著什麽重要的東西。”蒼老的手指在珠體細細描摹,“您看這紋路深處,”

黎姳稍怔,她又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略微發紅的符文竟與這深處相呼應,各有一半,剛好能合成一體,

一善春:“若是老夫記得沒錯,這應該是蚩尤後人的印記,同主卿入契的紋路一樣,”

黎姳:“什麽意思?”

一善春:“傳承前人印記,入契,然後通識,打開自己被三源阻塞的穴位。”

黎姳:“我需要做什麽?”

“您需要考慮清楚。”

“通識,這是修煉命符的第一步,但同時也意味著,邪祟開始入體,您還沒有學會如何抗衡,其中體內的三源就會與邪祟相沖,長此以往,您的身體會垮掉。”

黎姳追問:“抗衡它的法子呢?”

一善春搖頭嘆氣,不急不慢道:“屬下實在不知,這恐怕也只有主卿知曉了。”

須臾,黎姳拿過龍珠,毫不猶豫放血結契,那顆珠子遇血立刻變成紅色,

一善春見狀霎時變了臉色,他結舌道:“主公三思,要不先同主君商量一下?”

“敢告訴他,你就死定了。”

這句話嚇得一善春立馬閉嘴保命。

此時此刻,彬蔚堂風聲大作,遠方黑霧瞬時瘋湧過來,黑霧中已伸出三千只纏著修命符的手,黎姳將龍珠攥緊,任由黑霧順著七竅灌入。

“主公!快松手!”一善春抵不住來勢,大退好幾步險些倒地。

下一刻,她頸間青筋暴起,用力掐訣,在周身開啟防禦陣,八方圖形化紅光吞沒了黑霧,沒多久,風聲漸息,最後停了下來,屋內剎那寂靜。

許久,黎姳踉蹌起身,額上冒了大把汗。

“砰!”

突然間,一張黑霧集成的巨掌朝黎姳拍過來,她反應及時,閃身躲避,她從後方使力一揮,雲霧掌頃刻消散,

接著趁黎姳不註意一個黑影從她後身又拍了一掌,黎姳吃痛踉蹌幾步,反手太肘一擊,可那黑影速度太快,完全抓不到人,眨眼間一柄未出鞘的劍從黎姳腿窩處重重一擊,黎姳實在沒受住,癱坐在地上,她吃力的咽下嘴裏的血。

劍被那人扔在地上,她垂眸看著跟前的鐵劍,發出幾聲劈裏啪啦的脆響後沒了聲音,

此人的臉旁人沒看清楚,黎姳也沒看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是誰,動作幅度、背影、身形就知道是他,她的父親,叱行。

只聽頭頂冰冷的聲音,“連我都打不過,如何憑一己之力與仙門抗衡?”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魔骨不要煉,為何不聽?”

聽罷,黎姳擡頭質問:“所以你也是沖著玉坤引來的麽?”

叱行悶哼一聲,氣沖沖抓住那個令他不悅的字:“放肆,沒規矩,你?我是誰?!”

黎姳:“主君。”

叱行洩了口氣,從她的目光中移開,鄭重道:“若你是為了增長修為,我同意,但若是為了旁事——”

黎姳立馬應聲,順應道:“嗯,我就是為了增長修為。”

沈默片刻,叱行負手走進,居高臨下看著她,“我且信你一次,需要多久?”

黎姳:“半年。”

叱行滿意點頭,“好,半年後我會看你成效。”

“但作為我的女兒,你要知道,就算不為我考慮,也要替魔族著想,魔域的元力不可能源源不斷,倘若一日火幹耗竭,我們只能下策行事。”

打仗,開疆拓土,同九州仙門爭奪地盤,

這種想法一直存在,但打仗是會死人的,戰火會直接貫穿上萬家庭,民不聊生,若魔族不敵,甚至會被滅族,所以這是下策。

隨後,那個男人嘆了口氣,“連夭夭都明白的事,你也要懂事些了。”

他轉身準備走,又忽然停下,側首沖她道:“把夭夭放了。”

黎姳低低看向落在腳邊的粉色絨花,被風吹了幾下,又揚到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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