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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日不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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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日不逍遙

Day15. 夏日不逍遙

很快,許愧聽說了教練讓他和陳安詢組隊的消息。

是距離沐浴事件過去沒多久,那應該是集訓第十二天,兩人正處於互不待見的微妙狀態,說不了幾句話就得吵起來,但沒有到動手那一步,常常是因為莫名奇妙的原因就偃旗息鼓。

Kimi一走了之,隊伍空缺出二號位,由陳安詢頂上。

這天訓練賽是4v4對抗賽,許愧是一號位,陳安詢二號位,以前許愧所在的隊伍一般由他擔任指揮,但這次朱渝北將指揮權交給了陳安詢。

許愧面上沒多說什麽,心裏總歸還是有些不快,在決賽圈時,他與陳安詢意見發生分歧,甚至在頻道中嗆了起來,最後許愧不情不願妥協,在回防過程中四人團滅,幾乎是連鼠標都沒松手,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許愧質疑陳安詢的指揮能力,陳安詢則聲稱許愧無組織無紀律,兩個人從一分三十秒的時間節點一路覆盤到死亡前一秒,中途連教練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陳安詢: “這裏,你當時為什麽不給信息點?”

許愧: “說得容易,這邊剛露頭,對面直接踩上去就能看我,你覺得我是要命還是要信息?”

陳安詢: “如果你眼神沒問題,就應該能看到,這邊有我幫你盯著,他們上不來。”

許愧寸步不讓看著他: “你怎麽保證你一定能盯住?”

……

歸根結底還是信任問題,在彼此那裏信譽幾近於零的兩個人就是很難達成共識。

兩個人的第一場訓練賽最終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三分十四秒結束,一舉轟動整個集訓營,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最終是教練各打五十大板,額外雙排加訓三小時。

兩人涇渭分明,從辦公室默契地相隔一米的距離出來,誰也沒主動提雙排的事情,看起來恨不得雙雙原地失憶。

暗自較勁了幾天,其實時間很短,但許愧回憶起來總覺得過得很慢,或許是南京夏天本就漫長,當人身處其中,便很容易生出一種不見盡頭的錯覺。

也可能是許愧實在是忘不了18年的夏天、他稱得上燦爛盛大的十六歲,於是一點兒尋常小事也記得清楚,分毫不願舍棄。

這樣惡劣的關系一直持續到集訓營的第十四天,教練突然通知陳安詢與譚冬換宿舍,這意味著許愧與陳安詢正式成為舍友,並將一起度過未來的整整四十五天。

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情願,但誰也沒有主動提出拒絕,好像誰先開了口,誰就輸了一樣,少年人無用的高傲在此刻又牢牢占據上風。

是合住的第一晚,許愧找朱渝北借了手機,在晚飯後的休息間隙與奶奶章文敏通話。

許愧每周雷打不動與章文敏打三通電話,聊天沒什麽新鮮事,章文敏總會問先他工作累不累,再問南京天氣好不好,有沒有穿夠衣服,許愧笑得溫和,說現在是夏天,工作不忙,錢也夠花。

他沒有告訴章文敏真相。啟程去南京前,許愧騙她說自己是去工作,章文敏出身貧苦,沒讀過幾年書,不懂那些,只摸摸許愧腦袋,嘆一口氣,叫他“鬼鬼”,問他南京那麽遠,是不是就再也不回來。

當時許愧就握著奶奶被病痛纏身而遍布皺紋的手,在自己手心裏拍兩下,向她保證:“只有兩個月,奶奶,兩個月以後,我就回來。”

此刻許愧遠離唯一的親人,身處他鄉,也很想放棄,他想這是短暫的、虛幻的兩個月,往前尚且看不清未來,往後也沒有退路,但為了章文敏,他還是想試一次。

傍晚炎熱,一通電話打完,許愧滿額頭的汗,他擰開水龍頭,用水沖了幾把臉,中途有人走過來,他沒擡頭,只是往旁邊讓開,騰出位置。

下一秒水龍頭被人粗暴地擰開,水聲噴湧而出,瞬間飛濺了他一身,許愧透過鏡子看向來人,很輕地瞇了下眼睛。

他在集訓營裏沒什麽朋友,競爭對手更多。

來的這裏人絕大部分都是各大俱樂部最看好的青訓,只有少數幾個是單槍匹馬一路過關斬將殺進來,許愧是其中之一。

經過短短一周,他這個“野路子”便超過其他所有人,一躍登頂榜首,自然而然成為眾矢之的。

看不慣他的人挺多,明裏暗裏針對的也不少,許愧通常都置之不理。

眼下這人名叫李彬彬,留著板寸,還十分中二地在手臂上紋了只老虎,平日裏流裏流氣,喜歡拉幫結派,在訓練賽違紀兩次也沒有淘汰出局,大概是個有背景的。

他與李彬彬並不相熟,在訓練賽中有過兩次沖突, 私底下倒是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哎,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你在這兒,”李彬彬話是這樣說,但臉上半點兒不好意思都沒有,沖他擠出一個虛情假意的笑容,刻意地甩了甩手,將水珠又濺到許愧純白色的隊服上,暈染出一團水漬。

“沒關系,”許愧神色平靜,扯了紙巾擦身上的水漬,看不出多少憤怒的意味,“但眼睛瞎打游戲是大忌,有空可以去看看醫生。”

李彬彬臉色立刻變了,冷笑一聲:“裝什麽啊?連個新人都打不過,就你這水平還想拿一百萬呢,真以為自己不得了了?”

許愧頭都沒擡,認認真真地將衣服上的水擦幹凈,相比之下,語氣顯得漫不經心:“打得過你不就得了?”

“也他媽要老子稀得跟你打,穿一身破爛,鄉底下來的窮酸貨色,只顧做白日夢罷了,真當自己是個角色!”

李彬彬往旁邊“啐”了一口,黑著臉轉身準備走,忽然聽見許愧在身後開口:“你剛才說什麽?”

許愧一雙琥珀似的杏眼一眨不眨盯著李彬彬,嗓音溫和:“可以再說一遍嗎?”

李彬彬一楞,然後冷笑出聲:“上趕著找罵的我還是第一次見,能說什麽,老子說你是個窮酸貨——”

他後面的話卡在喉嚨戛然而止。

下一秒,許愧猛沖上來,仿佛一只豹子,快得李彬彬只能看見殘影,隨後一股力量扼住他的喉嚨,壓著李彬彬整個人翻滾在了地上,發出很重的“砰”一聲響。

李彬彬臉憋得通紅,瞪著他:“你他媽——”

“道歉,”許愧自上而下盯著他,白凈的手臂上青筋凸顯,面色很沈,壓著一字一句,“李彬彬,我給你一個機會。”

李彬彬自幼橫行鄉裏,長著一身腱子肉,也是一方惡霸,自然不會畏懼許愧的威脅,聞言扯了扯嘴角,反手扣住許愧手腕,上半身直沖上來:“——想他媽真美!”

“砰”——

場面頓時變得混亂不堪,兩個人扭打著撞在洗手臺邊緣,李彬彬腦子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自心底下了狠勁兒,每一下都直沖許愧腦袋,許愧倒像是還殘存著理智,手上多少有數。

某個瞬間,許愧閃躲不及,被李彬彬蠻力一撞,肩背磕在大理石鋒利的斜面上,霎時發出一聲悶哼。

李彬彬也跟隨慣性猛地倒在隔間壁上,許愧過去豐富的挨打經驗在此刻發揮作用,他極其靈活地翻轉過來,順勢壓住李彬彬後脖頸,猛地一拳砸下去,砸得李彬彬沒了聲音:“操你——”

接著許愧一條長腿半跪在李彬彬背上,再擡手扣住對方手臂往後一拽,牢牢反鎖住。

“你要操誰?啊?”

許愧胸口起伏,很輕地笑了下,俯下身,淺棕色的瞳孔映著上方的白熾燈光,細碎的光芒閃爍,竟襯得人顯出溫潤。

他掌心濕潤,不知道是誰的血,就著動作輕輕拍拍李彬彬的臉,一個極具有侮辱性的姿勢,開口時還帶著微不可察的喘:“廢物,道歉。”

兩人無聲對峙片刻,最後李彬彬心不甘情不願,到底還是咬著牙說了“對不起”。

等李彬彬怒氣沖沖離開,許愧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到洗手臺前,再次擰開了水龍頭。

手心粘著濕乎乎的血跡,許愧手上有數,李彬彬全須全尾地走了,所以血只可能是自己的。

他垂著眼,很仔細地用水將指縫間的粘膩洗刷幹凈,低頭的瞬間,鼻腔幾滴鮮紅滴在水池中,他渾不在意用手背抹過,然後重覆洗手的過程。

他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情,許愧擡眼看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眼,繼而飛快地收束回來。

太狼狽了。

白色的POLO衫隊服已經臟得不像樣子,混合著灰塵和血跡,仿佛從泥地裏滾過一圈,鼻血順著臉流過下巴,將上面染成模糊一片,濃重的血腥氣讓許愧覺得惡心,但他只是象征性地幹嘔兩下,最終沒有吐。

鼻血還是一滴一滴暈染在水池裏,許愧幹脆低下頭,閉上眼睛,手心捧住水,兜臉一糊。

唰唰的水流聲蓋住腳步,許愧再聽見陳安詢的聲音已經很近,仿佛就在他耳邊。

“這個架勢,是止血還是放血?”

低沈過分的嗓音,一句帶著幾分陰陽幾分嘲諷的話,許愧不想應和於是沒有開口,他只依稀聽見紙巾被扯得呼呼直響的聲音。

很快,許愧脖頸被人不輕不重扣住,水帶著涼意拂過後頸的皮膚,輕輕拍了拍,冰得許愧下意識顫了一下。

接著陳安詢將一團紙巾蓋住他大半張臉,掌心用力,迫使許愧仰起頭來。

許愧額前的發梢也濕透了,水凝成水珠往下滴落,濃密的睫毛一簇一簇,襯得眼睛也濕漉漉的,像哭過一樣,但陳安詢知道他沒有。

他收了手上動作,整個人也退開,許愧捂住紙團,只露出一雙眼睛,往裏側隔間敞開的門看過去,幾秒鐘後,再回頭註視陳安詢。

“你一直都在?”沒等陳安詢說什麽,許愧又開口,“看我被打得這麽慘,也不說出來幫幫忙,未免太狠心。”

顛倒黑白又倒打一耙,陳安詢臉上沒什麽表情,意味不明的目光勾繪過許愧亂七八糟的臉,看見有血跡從紙團中隱隱約約滲出來。

他幹脆轉身打開取紙箱,拿最後一疊紙巾,隨口道:“恕我直言,剛剛那個場面明顯是他被揍得更慘。”

到這個時候,許愧莫名生出點兒其他心思,是陳安詢主動靠近,也主動示好,明明他們之前關系還很差。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你真的出來了,幫我還是幫他?”

陳安詢靠近一些,把紙巾遞給他,交換的瞬間兩人手指交錯,他英挺的眉骨輕輕上揚,問許愧:“如果我說幫你呢?”

許愧應該是笑了,露出的那雙眼睛彎起來,像兩輪淺淺的月亮。

他同樣挑了挑眉梢,硬生生從滿身狼狽中掙脫出鮮活的少年意氣,看著陳安詢:“那我會讓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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