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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月色 回憶:那年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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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月色 回憶:那年告白。

兩人俱是一怔。

他兜帽壓得很低, 她素紗覆得嚴實,誰也看不清誰的神情。

只覺一道寒意倏然竄上脊背,像臘月裏兜頭澆下的冰水, 頃刻漫遍四肢百骸。

他不敢去看她的反應——縱然看了,隔著那層輕紗, 也辨不出絲毫波瀾。

看不清,反倒更加惶恐。

未知最是磨人。

方才那句話, 和市井浪蕩子輕佻的調笑有什麽兩樣?

簡直像街頭無賴搭訕姑娘的渾話。

明明在心裏預演過千百遍該如何開口,真到了這一刻,舌尖卻似打了結,竟沒頭沒腦漏出這麽一句。

——昏了頭了。

他在心底低斥自己。

結局會如何,已不必再想。

他僵著身子, 一動不敢動,宛若刑場上引頸待戮的囚徒,只等她發落。

少女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冒出這麽突兀的一句, 面紗後的身影微微一滯。

片刻,才聽見她輕輕“咦”了一聲,低聲自語:

“傷得這樣重……該不會是失血太多,人傻了吧?”

輕飄飄一句話, 卻像溫流淌過凍土, 將他心間那根繃得死緊的弦, 悄然撥松了幾分。

原以為等來的會是冷眼或譏諷, 沒想到竟是一句近乎無奈的圓場。

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慌亂, 竟被這話奇異地撫平些許。

他想, 自己大概真如她所說,是有些傻了。

或許她沒看清他是人是鬼,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幻。

興許一切只是瀕死時的臆想, 一個心底偷偷盼來下場的臺階。

可他仍是眼眶發熱,很想解釋這只是無心之言,並非有意唐突。

然而最終,只擠出一聲低啞的:

“……失禮了。”

少女未接話,似乎全然未將這聲道歉放在心上。

或許在她看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忽然說那樣的話,本就不可理喻。

只有“失血過多,神志不清”,才是最說得通的緣由。

煙花在夜空次第綻開,漫天華彩傾瀉而下,將兩人的身影裹住,又轉瞬暗去。

許是少年心性作祟,借著這光影明滅的遮掩,他忍不住再次擡眼。

她雖以素紗掩面,不見真容,身段卻窈窕得驚心。

似還年少,又似已全然長開。

肩頸線條柔如流緞,腰肢纖若約素、不堪一折,裙裾下微露的小腿白皙纖直,處處透著悄然綻放的韻致,反而教人猜不出確切年紀。

更讓他心亂的是,她似乎對自己的美麗渾然不知,只淡然而坐,既不刻意嬌嬈,也不故作拘謹,如月下曇花投落的疏影,艷而不俗,媚而清皎。

種種矛盾在她身上融到極致,化成一種令人移不開眼的光暈。

他目光竟無處安放。

落在肩頭,怕是褻瀆;掠過腰側,又覺唐突;就連瞥見她垂落的指尖,心神也禁不住輕輕一蕩。

最終只得強迫自己盯住那張素白的面紗。

可即便看不清眉眼,也令人浮想聯翩,總覺得紗後有一道目光靜靜投來。

那無形的註視燙得他渾身發麻,只敢匆匆一瞥,便慌忙轉回頭,將視線死死鎖在眼前洞內的神像上,胡思亂想著,連呼吸都忘記了。

就在這時,她擡了手。

未看清動作,一股暖流已籠罩周身。

先前的劇痛驟然消退,傷口泛起酥麻的癢意——竟已盡數愈合,連疤痕也未留下。

體內久違的輕暢之感,正徐徐回升。

“?”

她已收手,百無聊賴地倚坐回去,仿佛方才只是隨手之舉。

少年呆住了。

良久,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啞的:“……多謝。”

她還是沒應聲,似乎全然不在意他的感激,讓人捉摸不透。

他喉結滾了幾滾,終是嗓音沙澀地問:“你是……仙人嗎?”

“這世上哪有什麽仙人。”

她看他一眼,並不避諱,“仙人早都飛升了。至多……算個修士罷了。”

他一怔:“修士?”

“就是修道之人。你不也是麽?”

她語帶一絲詫異,“未飛升者,皆為修士,這是常理。”

少年再度楞住。

城道院早已拒了他,說他五靈根駁雜,毫無仙緣。

“我是修道之人?”他下意識反問。

面紗後的目光似掠過一絲無奈,像是不解他為何連自身狀況都弄不清。

許是覺得他出身北荒小門派,見識短淺,也或許真認為他神志不清了。

她只淡淡道:“你都煉氣二層了。”

煉氣二層?

他徹底茫然。

這四個字陌生又遙遠,從未想過自己竟真與修道沾了邊。

可心裏又有個聲音低聲說:她說的,大約總是對的。

難道體內那些湧動的力量……

難道他能看見“她們”……

便是來源於此?

“若非如此,傷成這樣,怎能活到現在?”

少女輕嘆一聲,擡手探入衣襟,手指往胸前摸去——裏頭似繡著儲物暗袋,一本厚厚的冊子便憑空出現在她指間,遞到他面前。

這動作在她看來尋常,落在他眼中,卻沖擊甚大。

他身子微繃,慌忙移開視線。

腦海中卻不聽話地掠過那抹曼妙輪廓,仿佛舊疾又犯了。

冊子帶著淡淡馨香,還餘著她身上的溫度。

“連這些常理都不知道,你師長是怎麽教的?好好看看吧,免得往後被人蒙騙了還不自知。”

他僵硬地伸手接過,封皮上赫然寫著《修行入門》四 字,墨跡沈斂,是那樣高深莫測。

“……多謝。”

少女不再多言。

沈默蔓延開來。

頭頂煙花次第綻開,在夜空開遍一朵朵明媚的花。

火樹銀花之中,仿佛過了一世那麽久。

帽檐下,他唇瓣張了又合,終是鼓起勇氣開口:

“請問……敢問……姑娘芳名?”

少女似沈默了片刻。

她大概並不好奇他的名字,於她而言,他只是個過客,也未反問他的姓名,也許只是出於禮節,才輕聲答道:

“餘歡。”

“餘生的餘,歡悅的歡。”

果然是個動聽的名字。

他在心底反覆默念,指腹不自覺在袖中輕輕勾畫起來。

“請問……你也住在這附近麽?”

他試探著問,指尖微微蜷起。

少女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聲裏帶著幾分狡黠的古靈精怪,並未回答。

他心頭一沈,咬牙追問:

“那……能告訴我,你住在何處嗎?”

“問我住處,莫不是想來報恩?”

她含笑調侃,眼波在紗後隱約一轉。

他耳尖更燙,本想辯解,卻無從說起,終是沈默。

她似乎出了會兒神,或許覺得隨手療傷、贈與冊子,並不值得特意報答。

良久,才聽見她輕聲說:

“我來自山東,一個叫青島的地方。說了你大概也不知道。”

他蹙緊眉頭回憶,搜遍所知典籍輿圖,卻毫無印象。

只得默默將這四字刻進心底。

那地方定不在北荒,似是極遙遠的東方。

是修仙者隱居的秘境,甚或是傳聞中的天外之域、世外東山?

但總歸是個線索。

他忍不住又問:“那為何會來這裏?”

“除妖。”

她平淡道,“聽說這城裏潛進了妖怪,順道路過,便來看看。”

“除妖”二字,沈沈撞入他心裏。

他默默記下這句話,只覺眼前之人愈發神秘而耀眼。

無數問題在心頭翻湧,卻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問得太多,未免顯得太過刻意、居心不良、過於冒昧。

正如書中所言,她應是在俯身相待、向下兼容。

雲泥有別卻仍願予人尊重,體諒他的唐突與懵懂。

她周身透著靜謐的聖潔,與人交談似乎並不排斥,卻未必真心願與他多言,或許只是出於禮數,或是為了打發這等待子時顯靈的時光。

又或許……這一切不過是他失血恍惚間,臆造出來的一場鏡花水月。

他從未奢望過,有朝一日能這樣並肩而坐。

不無憂傷地想,這也許只是一場夢,不知何時便會醒轉。

夜色濃稠。

兩人一問一答,倒也不算冷場。

就在他正思索要如何問出關於那個夢的問題時,悠遠的古鐘聲,忽從高塔頂端轟然響起——

子時已至。

“咚——咚——咚——”

鐘聲雄渾綿長,穿透夜色與人聲,在廣場上空久久回蕩。

原本嘈雜的廣場突然沈寂。

所有香客皆斂聲屏息,雙手合十,閉目默禱。

三百六十孔洞中的香煙蒸騰而起,裊裊升空,交織成茫茫霧海,將整座古塔籠入其中,連月華也染上縹緲之色。

他的問話被鐘聲徹底吞沒。

轉頭望去,身旁的少女亦緩緩舉起雙手,掌心相對,置於胸前。

素紗後的側影,在煙光繚繞中更加朦朧,正低聲念著心願。

他連忙學她合十擡手,佯作潛心祈願,眼角餘光卻悄悄瞥去。

夜風拂過,隱約有細碎的呢喃飄入耳中,斷斷續續,不甚清晰,卻勉強能辨出幾個字——

“別殺我……別遇見……那個大壞蛋。”

他心口驀地一揪。

大壞蛋?

有人要害她?

他忽然意識到,她或許正被仇家追殺,或有著不得不日夜提防的死敵。

一股無名的熱意與沖動猝然上湧,胸腔裏翻湧起模糊的焦灼。

等她許願的姿勢微松。

他聽見自己佯作平靜地問:

“誰要殺你?”

她顯然沒料到他竟聽見並追問,似是一怔,隨即淡聲道:

“說了你也未必認得。”

他知道,憑自己眼下的境遇,根本無力相助,心中不由一澀。

默然片刻,他低聲道:“我會記得。”

一字一句,輕而認真:

“那人是誰?”

少女沈默少許,終是一嘆,答得漫不經心:“未來的降妖司指揮使。你可聽過?”

“降妖司指揮使?”

他從未聽過這名號,更不知這是何等職位,只覺這稱謂之中透著一股肅殺的威嚴,絕非善類。

那未來的指揮使,便是如今的候選人?

冷不丁地,一個瘋狂又莫名的念頭,在腦海中炸開:

若是,他能親手斬了那個人……

把那個敢傷她的“大壞蛋”除了,她是不是就不必在許願時,低聲默念那樣的祈詞?

甚至……若是他能取而代之,是不是就能探知所有關於她的事?

是不是就能獲得一個被看見、被記住的資格?

這念頭太過駭人,太過血腥。

他從前連傷人都不敢,更別說如此直白赤裸的殺念。

可詭譎的是,這念頭升起的剎那,帶來的並非恐懼,而是一陣戰栗般的悸動,連血液都隨之隱隱沸熱。

他低頭,看向自己這雙曾種過地、刨過木、挖過礦的手。

蒼白、削瘦、傷痕累累。

此刻,卻仿佛透過皮膚與筋骨,窺見了某種染滿鮮血、不容回頭的未來。

少女似察覺到他陡然灼熱的目光,祈願的動作微頓,轉頭看來。

他立刻移開視線,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膛。

她大約只當他是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便不再多提此事,輕描淡寫轉了話頭:

“你的願望呢?許了什麽?”

他聞言,臉頰微熱。

“我……”

“願你……所願皆能成真。”

他說的是真心話。

千真萬確。

少女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怔了一瞬,“哦”了一聲,最終只淡淡道:

“借你吉言。”

她定是覺得,這願望太過空泛,算不得誠心相告,倒像句不知輕重的隨口附和。

甚至或許會想,他該許的願,該是讓自己變聰明些,治治這滿腦子不切實際的荒唐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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