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司徒師弟該不會是您的兒子吧？”

這話一說出口，蘇碗碗自己都嚇了一跳。

沒辦法，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念頭就一直在她的腦海裏面縈繞著，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張太醫的臉上出現了兩分苦笑。

“你這傻孩子，怎麽會有這樣的傻念頭？他若真的是我兒子就好了，我也算是有了個繼承人，沒有白忙活這一輩子！”

是啊，這世界上的人，沒有誰能夠免俗，完全不想要孩子的人畢竟是少數，就算接受了不能有孩子的事實，多少是會有些不甘心的。

對於這種心理，蘇碗碗完全能夠理解。

畢竟，蘇父蘇母雖然很愛她，可是他們還是被迫接受了只能有她這一個孩子的事實，如果可以，他們也想要更多的孩子，無論是為了蘇碗碗，還是為了他們自己。

心滿意足和有所遺憾之間還是有差別的。

她知道，如果母親真的能夠給她生個弟弟，那麽她，以及整個蘇家，都會更幸福的。

“對不起，師傅，是我自己妄加猜測了。”

她知道自己的話是在往師傅的傷口上撒鹽。

張太醫微微一笑，面色疲憊：“其實你沒有說錯，我曾經有過兒子的……”

這才是他真正的傷心事。

岳氏身子孱弱，無法生養，這是張太醫一直都明白的事情。

然而，當年他年輕氣盛，總覺得自己醫術高明，也許能創造一些奇跡來，讓自己深愛的妻子懷上身子，平安地生下孩子。

可惜，他終究是過分自信了。

岳氏懷胎約八個月的時候，就腹脹如鼓了，整個人不成人形，除了躺在病床上以外，她什麽也做不了，稍微一動就會見紅。

張太醫隱隱擔憂。

若非無可奈何，孕婦還是應該多動為好，對生產也有利，畢竟也無法刨宮取子，他知道，生產時才是真正兇險的時候。

然後，就是他始料不及的大出血。

岳氏全身都是血，止都止不住，她止不住地顫抖著，像是一只被咬住咽喉的小獸。

張太醫慌了。

幾經兇險，他三天三夜都沒有合眼，不斷地給岳氏拼命地餵湯藥，然後看著她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張太醫這個時候才感受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醫術不過是個屁。

還好，岳氏最終還是救了過來，只是元氣大傷，更加弱不禁風了。

而她拼死想要保住的孩子，生下來便沒了氣息，蜷縮成了一團，手腳都緊緊地握在一起，像是個血球。

張太醫一個人把他埋在了樹根下。

自此之後，他再沒有提過子嗣的問題。

和岳氏相伴，已經讓他滿足了，他什麽都不需要了。

“世人都說她生不下孩子，對不起我，誰知道真正對不起的人是我啊！我害得她元氣大傷，害得她疾病纏身，我憑什麽還能子孫滿堂？這對她不公平！”

一行濁淚從他的眼裏流出。

蘇碗碗也被感染了，她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小青忍不住憤憤不平道：“這是什麽鬼世道，好人家生不下來孩子，惡人卻是一堆孩子，這是老天要亡了這些好人家，讓惡人當道麽？”

小青的話竟有兩分道理。

蘇碗碗再聯想到平日裏所見所聞的事情，殺人放火金腰帶，補橋修路無屍骨，這類事情幾乎比比皆是，像戲文裏那般善惡終有報的反而是少數，不由地也染上了兩分悲情。

正說著，他們卻聽到院子門口傳來了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

“那個小賤蹄子在哪兒？還不快給我滾出來！”

這嗓門跟雷聲一樣大，震耳欲聾，把院子裏面的人都給嚇了一大跳。

蘇碗碗剛伸出頭來，就看見一個肥得嚇人的老婆子，朝著院子裏面走了過來，氣勢洶洶。剛才，就是這個老肥婆一腳踹掉了院子的門，弄出了不小的響動。

蘇碗碗蹙眉道：“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只見這個肥婆耳似蒲扇，大腿如柱，氣喘如牛，渾身上下都充滿著油汙，頭發亂糟糟的糾結在一起，邋遢得不行。她瞪著一雙像是門縫一般的眼睛，手裏抄著一把鐵刷子，胳膊都比蘇碗碗的腿還要粗了。

她把蘇碗碗冷冷地剜了一眼，張開了嘴，露出了滿口的黃牙，聲音喑啞宛如烏鴉一般：“你就是打了我兒子那個賤人？”

蘇碗碗一時間竟也沒有反應過來，便呆楞了一下，沒有接話。

那肥婆重重地一擊，那把鐵刷子便把院子裏面的桌椅板凳都給掃掉了，半空中揚起了一陣灰土。

蘇碗碗憤怒。

“你這是在做什麽？”小青從屋子裏面跑了出來，把蘇碗碗護到了自己的身後。

張太醫也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在看到這個老肥婆之後，張太醫的臉上便有掩飾不住的厭惡，他很討厭這般邋遢而又蠻橫的人。

那個肥婆徑直走到了門外，把躲在角落裏面的男人抓了過來：“你看看這兩個賤蹄子，到底是哪一個把你打成了這樣？”

因為母親在場，廚子的底氣突然足了不少：“娘，就是她們合著夥欺負了我！特別是她！”

廚子倒打一耙，把蘇碗碗也給拖了進去。

蘇碗碗見了這個男人，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就是剛才在大廚房裏，小青用板凳砸傷了的廚師。

小青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張揚而肆意，傳得很遠很遠。

這個廚子也是個三四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跟小孩打架一樣，當面不敢和小青對峙，回頭就去找家長解決。怪不得他到了這個年紀，還是打著光棍，可他那老娘還把他當成個寶貝呢！

那肥婆惱怒了：“就是你打傷了我兒，你還敢笑？老娘這個小浪蹄子該怎麽做人！”

說完，她擼起袖子就準備上手來打小青。

小青知道，這肥婆子惹不起，哪怕她只是把自己撲倒了，以她的噸位來講，也能把小青的肋骨壓斷了。

所以，小青直接躲到了張太醫身後大喊道：“老爺救我！”

張太醫嚇得差點一口氣沒抽上來。

那肥婆已經撲了上來，張太醫連忙拉著兩個小丫頭躲開了。

肥婆撲了個空，倒在了地上，手裏的鐵刷子卻在墻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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