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真如他所擔心的，那麽此事可就牽扯眾多了。

他強迫自己鎮定了下來，又從茶壺把最後一點茶水全都倒了出來，仰頭一口悶了。最後的這一點茶湯色澤混濁，裏面飄浮著不少茶葉的碎末，苦的人幾乎失去了所有味覺。

蘇父眉頭皺成了一團。

他在思量該如何開口，才能恰到好處地問出所有他想問的事情，順便讓曾琪沒有任何察覺。

可是他明白，這侄子從小受盡欺負，只是看著木訥憨傻，實際上藏拙於心，最是個聰明的人。他若是問起此事，曾琪必定有所覺察，即使他很是可靠，必定不會外傳，蘇父還是心存芥蒂。

思慮再三，蘇父開口道：“曾琪，你已經成年了吧？”

曾琪點點頭，不知蘇父是何意。他隨即想到自己成年兩三年了，卻依舊沒有成親，不免有些窘迫，發灰的臉色漸漸染上了些微的紅暈。

“成年了就該對自己負責，選擇什麽樣的人，選擇做什麽事，都該由你自己來決定。你明白的，”

蘇父黑亮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曾琪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手腳都綿軟了，他有些口齒不清地問道：“這是真的？您的意思是……”

蘇父神秘一笑，不斷地轉動著左手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一句話的事情，你要如何？”

幸福來的太突然，他從未想過，蘇父居然真的會向他拋出橄欖枝。

現在的曾家宛如一條破船，曾琪知道，曾家的其他人，包括他的父母，就像是落水鬼，利用親情和血脈這兩雙黑手死死地拉住了他，誓要將他一起拖下水來。

他不能被拖下水來，他的人生不能被他們毀了。

“好，日後我就全跟著表叔幹了。”

曾琪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足夠聽出他語氣裏壓抑著的興奮。

他幾乎沒有猶豫，很是堅定，因而蘇父也對他對了兩分信心，這孩子雖然生長在那樣一個環境裏，可是他出淤泥而不染，是個敢做敢當的好小夥。

蘇父點點頭：“明日卯時你來找我，至於要不要向曾家人坦白，全看你自己。”

曾琪的臉上也籠罩了一層陰影，跟其他人坦白是遲早的事情，可是現在，他還沒有站穩腳跟，如今還需要暫時瞞著他們。

從會客廳裏走了出來，曾琪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煙鬥，噗呲噗呲地抽了兩口，對著寒冷的夜空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濃煙。

月黑風高，天上連星辰都沒有，只剩一片黑暗，陪伴著寂寞的他。

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靠近。

他沒有轉頭，就知道身後的來人是誰，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夜深露重了，怎麽還不回去休息呢？”

“我睡不著。”

仙梅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上去像是要哭了。

幸好天很黑，他看不到她白皙如玉臉上有一道清晰的五指印，幾乎將她的整個臉頰都給蓋住了。她的眼睛紅腫著，眼球布滿了血絲，整個人都很憔悴。

“祖父祖母他們又為難你了吧？”

仙梅一陣沈默，什麽也沒有說。曾琪的心又狠狠的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把鈍到生銹的刀子割開了，刺喇喇的傷口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湧出了暗紅的鮮血。

他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琪哥哥，救我！”

仙梅再也忍不住了，幾乎就要痛哭出聲，她撲到了曾琪的懷裏，壓抑的啜泣之聲從她灰白的唇瓣中擠了出來。

曾琪下意識地四下張望。

此處正是小花園的僻靜處，應該是是不會有別人看見的，可是這裏畢竟是蘇宅，他還是十分擔心，便拍了拍她的背部：“好了，當心被別人看見了。”

仙梅緊緊的咬著下唇，一直到唇上滲出了絲絲鮮血。

她太壓抑，太痛苦了，卻又無可奈何，她急切地說道：“琪哥哥，我們什麽都不要，你帶我走吧，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就在剛才，她正在伺候曾老太換藥，僅僅因為她下手重了一些，曾老太覺得有些刺痛，她便被老太太狠狠地掌摑了。

那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嚇得蘇老太都不敢說話了。

“小賤人，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我們曾家買回來的一條母狗而已，下不了蛋的母雞！你下手那麽重，是要把我往死裏弄嗎？”

曾老太把自己受的氣，全部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都是因為祖母的心情不好，就被動輒打罵了。

蘇老太太雖然同樣狠毒，可是卻也是個文雅人，從來沒有親手打過誰，便忍不住勸道：“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嫂嫂你未免也太過分了些。”

“孩子？我呸，嫁到我們家來就是要做事的，不然娶她做什麽？照我說，你就該把你那媳婦拿出來打一頓，看她還敢那麽囂張嗎？”

說完，她還對著仙梅狠狠地踹了一腳。

蘇老太瞬間啞口無言。

把蘇母打一頓？蘇老太還真的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不過，她要是真的敢下手，她知道，她那兒子絕對會跟她拼命的。

仙梅好不容易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又換上了來時那副柔順的表情，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早就已經心如死灰了，是你告訴我還有希望的，可是每次我要你帶我走，你總是百般推脫。你最好不要騙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什麽。”

曾琪心中一緊：“你放心，很快的，我不會再讓你等待了。”

仙梅沒有回答，而是一個人徑直離開了這裏。

又過了一會兒，曾琪將手中的煙袋熄滅了，吐出了一口濁氣，同樣離開了這寒冷孤寂的花園。

另外一邊，在潔白的山茶花叢後面，蘇碗碗終於松開了捂住宋甜甜的嘴的小手。

宋甜甜像是涸轍之魚終於回到了水潭中，暢快地呼吸著：“蘇碗碗，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我給悶死了？”

蘇碗碗嘿嘿一笑：“我要是不捂住你，你就叫出聲了。”

宋甜甜回她了一個白眼。

她們兩個人，發現了不得了的秘密呢。

“甜甜，”蘇碗碗神秘一笑，“我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你想不想聽？”

宋甜甜“嗯”了一聲。

“你看男人的眼光，真不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