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太後緩緩起身，銀紅鑲水貂毛長襖上撒了點點碎金，在燭火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輝。

她走進內室，扶起了煙然：“把衣服穿好吧，明日就搬來哀家宮裏，不要一個人住在這兒了。”

煙然一臉驚詫，剛剛太後明明還是一臉嫌棄，完全不想要她的樣子，怎麽現在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呢？該不會是想留著她慢慢折磨吧？

可她現在一無皇後庇佑，二無皇上疼愛，除了太後之外還真沒有別人能夠保護得了她了。因為皇後的原因，她也被皇上連帶著嫌棄了，一瞬間，她既失去了母親，又失去了父親。

“時候不早了，先早點睡吧，明天一大早祖母就派人來接你，咱們一起好好地過個中秋。”

煙然十分驚喜地點了點頭，一臉的歡欣鼓舞。

明日就是中秋佳節了，太後也正好趁此機會把她接過來，一切倒也算名正言順。只是，太後的心裏微微有些不爽，而且竟有些無法忍耐。

太後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尚且年幼、心思卻過於深沈的孩子，可是這畢竟是她孫女兒，她再不喜歡她也不能任她自生自滅。

更何況，煙然這個樣子是一輩子也沒辦法嫁人了，跟著太後她還能好好活兩年，若是沒有跟著太後，她只怕是會成為皇室的恥辱，便是真的活不成了。

太後本想當場就給她立規矩，可是想了想最後還是心軟了，規矩嘛，以後慢慢再說也不遲。

回去的路上，太後一直十分沈默，陰沈著一張臉。

“太後娘娘，您明明那麽不喜歡她，為什麽要收養煙然呢？”

蘇碗碗坐在轎輦上，隨著轎輦上下起伏而晃動著，都要把她晃吐了，她不得不談談八卦轉移下註意力了。

“她都那樣了，母親又不在身邊，哀家若是不收養她，後宮是容不下她的。”

太後知道，蘇碗碗這樣古靈精怪的人，恐怕早就已經想通了其中關節，索性也沒有必要隱瞞了，幹脆和她坦誠交流，說不定還會有什麽意外收獲。

蘇碗碗也明白太後的心思，幹脆也放開了：“可是太後，您有沒有想過，常伴青燈古佛未必是每個人都能忍下來的，若是她心有不甘貪戀紅塵，又該如何？”

無論是宮裏還是民間，不能夠出嫁的女子都只有出家和出殯兩條路而已。或者有志發誓不願出嫁者，自梳為婦，成為自梳女罷了。

太後不可能真的讓煙然去死，所以除了庵堂之外，煙然也沒有更好的去處了。

正好，太後一直對外宣傳自己吃齋念佛，煙然如果真的有心留下陪伴祖母，大家明面上也不能說她什麽，只能稱讚一下她孝心可嘉。

然而，縱使與俗世紅塵無緣，也無法改變一顆已經在浮華中浸淫已久的心。太後明白，這孩子的性子已經被她母後慣壞了，可能改不過來了，未來不知道還會有多少艱難險阻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後實在是已經年老了，只能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她累了，如果不這麽想的話，她就撐不到明天了。

中秋佳節，丹桂飄香，傲霜的金菊也是不遺餘力地盛放著，滿城盡帶黃金甲。

十五年以來，這是蘇碗碗第一次離家度過中秋。攪動著碗裏的桂花羹，她思念著家裏的父母，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度過沒有女兒的中秋節的？

煌姿三口兩口就吃完了早飯，神色明顯還是倦怠的：“也不知道十妹妹什麽時候來……”

蘇碗碗知道，煌姿怕自己和煙然相處不好。

這也難怪，和煙然比起來，煌姿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在冷宮裏長大的公主罷了，平日裏也是受夠了欺負和冷眼的，以至於煌姿到現在都還有陰影。煙然最近雖然有些失寵，卻還是嫡出的小公主，骨子裏的傲氣是不會變的，煌姿真害怕自己又受欺負了。

蘇碗碗自然是不會擔心的，再過兩天她就要走了，可是煌姿和煙然顯然至少還要相處好幾年，

“你擔心什麽？最多還有三年，你就要嫁出去了，又不要你跟她住一輩子。”

蘇碗碗插科打諢的說了一句，煌姿氣得直接上手來錘她了：“你說什麽呢你？”

沒辦法，不是所有人都像蘇碗碗這樣厚臉皮，她說道婚喪嫁娶甚至於周公之禮都是臉不改色的，要是別的姑娘早就被羞跑了。

“我說的就是實話啊，要擔心也是她擔心，畢竟太後是真心喜歡你的，可太後對她一點都不喜歡。”蘇碗碗望著煌姿琥珀色的眼睛，十分真誠地說道。

她也不喜歡驕縱而又心思深沈的煙然，可是太後不可能對她見死不救，這也是大家無可奈何的妥協。

煌姿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我也知道，祖母若不是更喜歡我的話，當初也不會選擇收養我了。可是，煙然是嫡出的公主，未來她必定會嫁個如意夫婿。而我，能夠不被送去和親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哪裏還敢奢求別的呢？”

鬧了半天，這傻孩子在擔心這個事情呢。

蘇碗碗“噗呲”一笑，煌姿立刻漲紅了臉，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了起來：“都是因為你，害得我都變得這麽口無遮攔了。未出嫁的姑娘，婚事都是長輩做主，哪有自己在這裏瞎臆測的？”

話雖這麽說，可煌姿明顯是口是心非。

也是，對於一個女子來說，婚姻就是她一生最大的事情了。蘇碗碗和煌姿既不是行走江湖的女俠客，也不是超凡脫俗的仙人道姑。普普通通的女子，哪一個不盼著嫁給如意郎君，從此相守共白頭呢？

蘇碗碗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知道我爹為什麽願意把我送到宮裏來嗎？”

煌姿不解其意，便搖了搖頭。

“作為商戶之女，哪怕是皇商，也終究是低人一等的。若是我能跟著太後學學規矩，就相當於鍍了一層金了，我爹也是希望我能夠嫁個好人家。”

煌姿了然，卻也沈默了，大家各有各的難處。以前他羨慕蘇碗碗有爹娘疼愛，甚至在太後面前也比她更得寵，如今看來，焉知她背後沒有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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