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蛾夫人（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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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蛾夫人（三合一）
榮光大道07號。
仲夏莊園二樓的書房裏。
休斯·法雷爾提起酒瓶給杯子倒酒。
他手指微顫, 金黃酒液大半撒到雪白桌布上，洇開一團刺眼汙漬。
對面的老者低頭翻看著一封信。
休斯·法雷爾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朽骨大人，今天我那個愚蠢的侄子又來找我了。你為什麽不能行行好, 那天夜裏解決我弟弟時，為什麽不連他一起清理掉？”
老者擡頭文雅一笑：“請稱呼我為克勞狄烏斯教授。”
休斯·法雷爾吸了口氣, 繼續說道：
“行行行, 克勞狄烏斯教授。您覺得剛才那位過路強者是什麽來路？他會幹擾我們的計劃嗎？”
“不會。”克勞狄烏斯渾不在意。
“那人八成是空塔的學士, 路過而已。你知道的, 他們自打和東陸的大科學院合並後，就總是神神叨叨的, 到處打洞。”
休斯·法雷爾點點頭, 喝下第二杯酒, 順便給老者也倒了一杯。
“咚咚咚。”書房外響起敲門聲。
和克勞狄烏斯交換了個眼色後, 休斯·法雷爾迅速攤開一本書，說：“進。”
管家丹尼爾舉著一個托盤，恭敬行禮：“大人，蘇樂薇小姐遣人送來了訂婚邀請函, 請你查收。”
休斯·法雷爾隨手接過信件，一把撕開，掃了兩眼：“一會替我回信, 就說後天我會準時參加。”
丹尼爾管家沒有離開，反而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休斯·法雷爾溫和地問：“怎麽了？克勞狄烏斯教授不是外人，你直說吧。”
丹尼爾管家壓低聲音：
“大人，赫爾曼·蘇利文紀念會上意外闖入的超凡者查到了。是個東陸人, 認識蒼穹之翼。”
“哦？”休斯·法雷爾眉心微蹙, 拉長聲調, “東陸人？那暫時先留他一命。”
丹尼爾管家補充：“異對司的【蒼白挽歌】在他手裏。”
休斯·法雷爾眉心舒展, 輕笑起來，說道：
“很好，看來無需我們動手了。丹尼爾，你下去吧，務必準備好這個月的游獵會。”
“是的，大人，必將如您所願。”
房間裏，克勞狄烏斯站起身。
“我也要去國立大學報道了。對了，東陸那位大人會親自參加儀式。”
“本人？”休斯·法雷爾猛地站起身。
克勞狄烏斯哂笑一聲：“怎麽可能？”
“新皇即將繼位，所有候選者都無法離開東陸。”他補充道，“當然，就算選不上也要永遠留在神都，不是嗎？”
休斯·法雷爾失望地坐下：“這次又是生命學會的血肉傀儡？他的繼位次序高嗎？”
克勞狄烏斯搖頭：“墊底。和他結盟的候選者傳聞生了重病，許久沒有露面。”
“重病？”休斯·法雷爾不屑一笑，“我看是被自己的兄弟姐妹暗算了吧，那位大人叫什麽？我讓丹尼爾提前準備。”
“越。”克勞狄烏斯說，“真是奇怪的名字。”
休斯·法雷爾聳聳肩：“大人物，總要和咱們這樣的凡人有些區別。”
克勞狄烏斯忍不住輕笑一聲：“或許一個月後，我應該稱你為皇帝陛下。”
“借你吉言。”
……
貝克街。
季泠州提著手提箱，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推開家門。
“彼方，我回來了。給你帶了禮物，快猜猜是什麽？”他放下沈甸甸的箱子，揉搓手腕。
會客廳中間的桌子被挪開，空出的地方被一顆巨蛋占滿。
一塊抹布繞著巨蛋上下翻飛，將蛋殼擦得鋥光瓦亮。
正如每個合格的釣魚人一樣，盡管沒釣到魚，但只要能撿到一根筆直的木棍，就不算空軍。
季泠州也不例外。
他帶走了繁生號的核心——那顆由反物質引擎轉化而來的巨蛋。
他伸手敲擊巨蛋，銀灰外殼幾乎無法壓制內部澎湃的靈性波動。
彼方仍舊在擦拭巨蛋。
坦白說，這幢“智慧”小屋不太聰明，好在它可以升級。
季泠州打開手提箱，露出整齊碼放的淡紅色結晶。
這些是靈性結晶，主要來源是墓地，由布蘭登無償貢獻。
對布蘭登這樣有求於人且理虧的背叛者而言，大出血在所難免。
而他在“鑒定”的幫助下，準確抓住了布蘭登的底限——價值500金帆的靈性結晶，是布蘭登單次承受的上限。
不得不說，做奸商真是賺錢。
季泠州將靈性結晶整齊碼放在巨蛋旁邊。
想了想，又擺上【安心鑰匙】和【尋路小果蠅的果實】。
然後沖去廚房，在洗菜池上認認真真地用肥皂搓了一遍手。
願歐皇附體！
他嘴裏念叨著，調動了“修改器”，並且指定構築方向為強化房屋的防禦、移動、智能、舒適度，以及……
似乎有些太貪心了，他撓撓後腦勺。
季泠州盯著房間。
一切毫無變化，眼睛酸澀終於忍不住眨了一下眼後，視線所及之處大變樣。
灰白色的墻壁化作柔和的銀灰色殼宮同款材料，墻上固定的煤油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鑲嵌在屋頂的透明水晶。
墻壁在胸口高的位置，出現了類似開關的金屬面板。
他試著按下按鈕，水晶放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將房間照得通明。
消耗靈性提供照明。
季泠州欣慰地笑了，自己算是用上幹凈環保的新能源了。
當然，是異界特供版。
會客廳的地毯緩緩滑開，升起一張光滑的大桌子。
上面巧妙地出現了涅伽拉德的地圖，整座城市被標成紅綠兩色。
這是？
季泠州很快弄明白地圖的作用，他可以選定位置，讓彼方搬過去。
妙呀！
老話說狡兔三窟。他只有一個家，但能自由移動，和無數個家有什麽區別？
他掃視著，果斷選擇了沙丁魚酒館旁邊的一座空房子。
“就這裏。”住在布蘭登旁邊，一方面可以經常去視察他的工作，看他有沒有搞小動作。
另一方面可以在沙丁魚酒館解決一日三餐，節省生活成本。
“主人你確定了，我就操作了。”廚房傳來聲線柔和的應答聲。
季泠州：“！”
難道自己的人工智障擁有了實體？
這就有些詭異了呀！
“彼方，你在這裏嗎？”他試探著推開廚房門，入目是幹凈的鍋具和掛著水珠的洗菜池。
會客廳傳來疑惑的應答：“我在這裏。”
季泠州扶額。
更詭異了呀！
彼方只擁有了聲音。
——這讓整棟房子像極了鬼屋。
他安慰自己：超凡世界就是這樣的，沒什麽奇怪的。
等回到會客廳，天花板上垂下一道活動木梯，看來這就是新的出口了。
季泠州握住口袋裏【高光】的劍柄，小心翼翼地爬上活動木梯。
下一秒，他從沙丁魚酒館旁邊的房屋廢墟裏鉆了出來。
一個喝醉正在隨地小便的酒鬼被他嚇得跌倒在地，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嘔吐物上。
季泠州用大衣擋住口鼻，匆忙跑掉。
太尷尬了！
他萬萬沒想到，【安心鑰匙】會為自己提供這樣的出場方式。
季泠州再次推開沙丁魚酒館的大門。
布蘭登臉色陰沈地擦著杯子。
自打積蓄化作靈性結晶離他而去後，沒錢雇傭侍者的酒館老板，只好親自幹活。
門被推開，他憧憬地望去，希望進來的是那種明天結婚，今晚要請全酒館喝酒的大客戶。
一張俊美的東陸面龐映入布蘭登眼中。
他張大嘴巴，手裏的玻璃杯失手滑落，砸在地上裂成八瓣。
“我的災星~哦不，是我的杯子。”他心疼又害怕地退了一步。
“見鬼，你不是回家了嗎？”布蘭登大喊一聲，在他眼裏，這個東陸人和邪靈無異。
季泠州微微一笑：“我決定住到你附近。”
他詼諧擡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布蘭登。
酒館老板如喪考妣：“吃什麽？”
季泠州自來熟地尋了張桌子，托腮思考：“一個熏鹹肉三明治，搭配燉菜和新鮮無花果。”
“對了，再加一杯麥酒，要不摻水的那種。”他補充道。
布蘭登大步從吧臺沖出來，要捂季泠州的嘴：“天！你要喊到整個酒館的客人都知道嗎？”
季泠州聳聳肩。
“算了，是我欠你的。”布蘭登咬牙答應，朝後廚走去。
過一會，熱騰騰的食物送上來了。
外面又飄起小雨，偌大一個酒館只坐了三五桌人，絲絲縷縷的話語飄入季泠州耳際。
“聽說了嗎？法雷爾家的小姐要訂婚了，就在後天。”
“天！是哪個天殺的幸運兒？”
“據說是個奧倫特來的窮小子。”
“放屁！我聽人說，他是奧倫特的伯爵，家裏有數不清的莊園和仆人。”
“無論如何，到時候咱們能去領一份面包和幹肉了。最近海文區拆遷，工作可不好找。”
“唉……”
季泠州擡頭，端起桌上的無花果，走到那桌人旁邊。
“朋友，請問你們說的法雷爾家的小姐，可是蘇樂薇·法雷爾小姐，她的叔叔是休斯·法雷爾？”
“是的。”說話的人，放下手裏一生丁一杯的劣酒，從盤子裏撈了個無花果塞進嘴裏。
另一人問：“難不成你認識？”
季泠州一邊將盤子裏的無花果分給他們，一邊笑著解釋：
“蘇樂薇小姐是法雷爾家的明珠，我這樣的普通人怎麽會認識？”
桌邊的落拓中年人認可地點頭，擡起左手淺抿了一口酒。
“我曾經和那位小姐有過一面之緣。”他滿臉懷念地說，
“在我年輕時候，那時我還是家務維修行會的三級水管工，接了個浪冠堡的活兒，一單就能賺一個佛爾。”
周圍的人紛紛豎起了耳朵。
“我的衣服被汙水打濕了，那位小姐專門叫人拿了衣服給我。”
中年人感慨萬千：“那時她才六七歲，剛失去父母，可心腸真沒得說。”
遠處，有人起哄，指著中年人沾滿土的外衣問：
“你既然是三級水管工，為什麽會淪落到去碼頭扛大包？”
中年人神色黯淡，舉起藏在袖子裏的右手。
他的手腕齊根而斷。
“唉——”人群跟著嘆氣。
“年輕時候走錯了路，回不去了。”中年人嘆了口氣，喝掉杯裏的酒，徑直沖進了雨裏。
人群轉而討論殘疾後該如何活下去。
季泠州隱入人群，返回自己的桌子，將冷掉的食物大口塞進嘴裏。
他嘴角噙笑。
真是太巧了，沒想到休斯·法雷爾先生竟是個天煞孤星，同輩的親人都死絕了。
更巧的是，他剛好在六位水銀鏡擁有者的名單裏，和雕零詩人、迪倫·阿蘭一樣。
他站起身，朝布蘭登揮揮手，用口型比劃了一個：“明天見。”
季泠州推門離開。
街邊，一個瘦弱的老嫗站在破舊的油布棚子下，有氣無力地兜售自己采的花。
她身形佝僂，指尖滿是硬繭，大概曾是紡織廠的女工。
他朝攤位望了一眼。
花有些蔫了，但香氣很是芬芳。
“喏！我都買了。”他拋下一個佛爾，“請送到沙丁魚酒館，和布蘭登說感謝他的晚飯。”
老嫗一把接過銀幣，結結巴巴道：“好心的先生，只要十個生丁就夠了。”
季泠州跺跺腳，對著手哈了口氣：“早些回家吧。”
他隨手從花束裏挑了朵新鮮漂亮的，別在胸口，消失在街角盡頭。
半小時後，季泠州準時從貝克街的家門走出。
彼方的進化很成功，雖然實際位置變了，但貝克街看上去一切照常，依舊能從原來的大門走出。
他先去金羅勒餐館買了一大包食物，然後夾著食物和一盆仙人球一樣的植物，敲開了艾希莉家的門。
“請進。”艾希莉滿臉疲憊，但看到季泠州後神色大好。
“謝天謝地你來了，一會可以幫我搬東西。”
“這是我的榮幸。”他詼諧地行了個奧倫特禮。
兩人不約而同笑起來，氣氛也隨之緩和了許多。
季泠州穿過門廳，視線不動聲色地從斷裂的窗簾桿上移開。
客廳裏亂七八糟堆滿了打包到一半的行李。
“你要離開涅伽拉德？”他問。
艾希莉搖頭：“不，只是搬回家裏住。”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家中父母的催逼，索性跳過了這個話題。
季泠州點點頭，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打開食物，堆在桌子上，說：“許久不見，你的加班結束了嗎？”
“結束了，但也沒完全結束。”艾希莉無奈攤手。
“海文區的拆遷還在繼續，活兒多得像沙灘上的沙子。今天上午剛有一波人來市政廳要說法，被治安官勸走了。”
“但是？”他插了一塊炸雞肉，塞進嘴裏。
艾希莉神色陰沈：“我被調去了檔案館，我父親和瑪德琳夫人的上司是同學，他出面說情。”
“但你不認可。”
“是的。”她煩躁地點點頭，“那些人需要幫助。他們的家被拆掉了，每戶只獲得了極少的補償金。”
季泠州嘆了口氣。
“不應該，至少不能這樣。”她想起自己的同事，神色激動，不自覺地揮舞卷著面條的叉子。
“你知道嗎？許多人為了省錢，被迫搬到了郊區，為了保住工作，每天淩晨四點就要起身出發上班。”
他機智地躲過一塊飛來的胡蘿蔔丁。
艾希莉神色黯然下來：“對不起。”
她站起去撿胡蘿蔔。
季泠州早已先她一步搓起胡蘿蔔丁，拋進垃圾桶。
“艾希莉，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只是普通人，很多事情我們無力解決。”
“可是，如果我能說動部裏，給他們一些補助，或許能不一樣。”
季泠州搖頭。
這不可能，涅伽拉德的管理者寧願把錢花在更換街邊的花上，也不會花一個字兒在紡織工人身上。
他敬佩艾希莉這樣的人，願意為弱者發聲，但他想不到任何可行的解決方法。
涅伽拉德工業發達，但工人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才能支付房租並維持溫飽。
他們需要的不是補助，而是麻繩、路燈，以及他穿越前在學校必修的那些重要思想。
季泠州嘆了口氣，提議道：
“我聽說，海文區的拆遷是由蘇樂薇的叔叔主持的，或許你可以和她聊聊這件事。”
艾希莉眼睛一亮：“好主意！全新的思路。”
她狼吞虎咽地吃起面條，季泠州笑瞇瞇地看著她，拋出了早就準備的話題：
“我聽說，蘇樂薇在後天訂婚。”
艾希莉點頭：“是的，她還叫我去來著。可是我沒找到同伴。赫爾曼他……”
大顆的淚珠掉到盤子裏。
他在心中暗罵自己：季泠州呀你真是混蛋，為了混進訂婚儀式都做了什麽？
“別難過。”他手足無措地翻找出艾希莉的手帕遞給她。
“赫爾曼為他的理性，為保護弱者而死，他死得其所。”
艾希莉的抽噎聲逐漸大起來，沖出客廳。
季泠州的手插進口袋，無意識地摩挲著裏面鴿子蛋大小的透明晶石。
這涉及到他今天來的第二件事。
許久後，艾希莉再次回來，眼睛紅彤彤的，話語裏帶著濃郁的鼻音：
“謝謝你，沒人這麽評價赫爾曼，他們都說他是不自量力的瘋子，還害死了那麽多人。”
季泠州聲音平靜：“庸人無法理解偉大，這很正常，你無需在意他們的看法。”
艾希莉點點頭，繼續吃東西。
他猶豫許久，還是掏出那塊晶石，輕輕放在桌子上。
“這是？”她疑惑地打量著晶石，“是送我的寶石？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季泠州搖頭：“不。赫爾曼是超凡者，你知道嗎？”
艾希莉點頭：“他是一個【寶藏獵人】。”
“每個超凡者死後，有概率生成異常物，亦或是留下一枚種子。”
“這是赫爾曼留下的超凡種子？”
艾希莉的呼吸頓住了，手指微微顫抖，用不可置信的語氣問：
“我讀過超凡管理協定，隸屬於異對司的超凡者死後，留下的一切遺物都要回收利用，用來守護普通人。”
季泠州無可奈何：
“大概他們搞錯了什麽。總之，我在一個超凡掮客那裏看到了它，我想你或許想保留它。”
今天上午，他在布蘭登那裏看到這枚種子時，想法和艾希莉一樣。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就連懷恩那樣中層人員也會墮落，異對司也未必好到哪去。
他現在已經不用偵探協會的報紙查閱任何信息了，就怕留下記錄。
今天上午遇到塔洛恩，他還抱怨懷恩先生莫名其妙消失了。
殼宮發生的一切暫時沒有暴露的危險，但誰知道以後呢？
艾希莉拿起晶石，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二人久久無語。
門外，響起滴答的馬蹄聲。
旋即，門鈴響起。
“艾希莉，我的女兒，你收拾好了嗎？”門外響起中年男子的說話聲。
艾希莉猛然回過神，慌張地收起晶石，說：“我父親來接我了。”
季泠州擡眸看她，不理解她的慌張。
“那很好，我們可以一起搬運這些東西。”他指著周圍的行李說。
“唉——你一會就知道了。”艾希莉長嘆一口氣，打開門放父親進來。
艾希莉的父親穿著一身灰色正裝，戴著禮帽。
他看到季泠州，先是滿臉愕然，旋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艾希莉，這位是？”他微笑著問。
艾希莉提起裙子，行了個禮，說：
“父親，他是懷恩先生介紹給我的偵探。就是他幫我尋找赫爾曼。”
她站在父親身側，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
季泠州會意：“是的，我來找艾希莉小姐結清尾款。”
艾希莉的父親眉心舒展，笑著說：“感謝你的幫助，貝內特家不會忘記你。”
季泠州微微頷首：“這是我的職責。”
說罷，圍在馬車周圍的人魚貫而入，整齊有序地開始收拾行李、搬運物品。
不一會，他們就將整座房子整理得和沒住過人一般。
艾希莉的父親朝季泠州頷首一笑，站起身準備離開。
艾希莉順從地跟在他父親後面。
等她父親坐上馬車，她猛地一拍腦袋，誇張地說：“我想起來了，有東西忘拿了。”
她躍下馬車，手不動聲色地朝季泠州揮了揮。
門廳裏，艾希莉回頭望了一眼探頭張望的父親，語速極快地和季泠州說：
“季，你願意陪我去參加蘇樂薇的訂婚儀式嗎？”
他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原本還以為自己失敗了，準備想其他辦法混進去。
“可以。”他微微一笑。
“那拜托你後天早晨八點來榮光大道91號接我。”
“好。”
匆忙訂下後，艾希莉喜悅地從兜裏掏出一張文件，舉在手裏跑了出去。
馬車立刻離開了，隱約能聽到她父親的話語聲：
“你都是市政廳的三級文書了，還這樣粗心大意，波德·詹寧斯會如何想？”
身後，突然傳來略帶恭敬的問候：“季先生，您認識愛德華·貝內特先生？”
季泠州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貝克街房屋租賃公司的主管。
他點點頭。
主管擦了一把腦門的汗：“沒想到你竟然認識貝內特董事，早知道你當初買房該給你打折。”
季泠州微微一笑：“無妨。”他這才註意到，房間裏工作的人都是房屋租賃公司的職員。
他們這會正用罩布蒙住家具。
主管躊躇道：“你應當沒和貝內特先生提……”
“沒有。”他幹脆利索答道。
主管大喜，招呼著自己的下屬，鎖上門離開了。
季泠州撐開傘，朝家的方向走去，思考著今天一路的見聞。
他沒註意到，身後的空房子窗戶裏，一張慘白的人臉正盯著他看。
回到家，彼方已經把家裏整理得井井有條，就連【蒼白挽歌】都被套上了一套季泠州不喜歡的棕綠色大衣。
呃，未出口的話凝噎在嘴裏。
季泠州的心情很覆雜。
和整天為孩子的學習成績擔憂的家長一樣，某一日忽然發現孩子考了全校第一，一時間無所適從。
口袋裏，小果蠅猛地飛出去，落在墻壁上，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片刻後，彼方開口：“主人，要為您準備後天的禮服嗎？”
季泠州點頭：“給上次的成衣店寫一封信說明情況就好。”
他補充了一句：“對了，不要訂太貴，咱們的錢不多。”
他覺得自己似乎天生和貴的東西犯沖。
正如上次的衣服，沒穿熱就被狂亂之喉的蟲崽子咬爛了。
同樣，繁生號在降落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意外，穹頂被磕了個大洞。
他忽然開口：“彼方，收到夜鷺的信了嗎？”
彼方：“沒。”
他忍不住回想起和海族首領告別時的一幕。
海族首領猶豫再三，忍不住叫住了他，說：“既然我們已經算是盟友，我勸你不要回東陸。”
季泠州反問：“為什麽？”
海族首領：“我說不出，但希望你記住。”
說完，她揮揮手，朝殼宮走去。身後，海族人整齊有序地分散開，正在平整田地。
臨時用樹枝搭的桌子上，攤著一張規格完備的圖紙，上面規劃著一座外觀現代化的小鎮設計。
下水道、公廁、綠化一應俱全。
這張設計圖是由一位接受了建造知識灌輸，因此被選中成為首席建造師的海族老者手繪的。
不得不說，人聯的科技比地球強太多了。
謔！想到哪裏去了？季泠州使勁兒甩甩腦袋，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出大腦。
他掏出口袋裏一張圖，攤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這是一張通用的冥想圖，據說通過它可以溝通真實之海，提升靈性。
這是唯有三階以上的超凡者才能使用的進階方法。
因為低階超凡者觀摩冥想圖，有概率會降低理智，進而發瘋。
季泠州盯著冥想圖。
這張圖半米見方，細密的小點組成大團的雲霧般的圖案。
從這個角度看，很像一只鹵鵝，他想。
但是換個角度，又很像一只騎著狒狒的烏龜，手裏還拿著一把沙錘。
布蘭登掏出冥想圖時說過，不要長時間盯著看。若是感到頭暈惡心就要立刻停止。
季泠州閉上眼睛感受一番，絲毫沒有不適。
他只是覺得有些犯困，大概是甜品吃太多了。
不得不說，今天金羅勒餐館做的無花果蛋奶酥的味道好極了，他一連吃了三份。
看了一會，書房裏響起勻稱的呼吸聲。
彼方尋了張毯子，蓋在季泠州身上。
……
兩天時間一閃而逝。
蘇樂薇訂婚儀式這天，季泠州起了個大早。馬車租賃公司提前預定的車夫已經等在門外了。
他打了個哈欠，擺正胸口別著的月季，鉆進車廂。
在涅伽拉德，每個節日和慶典都有專屬的用花。書店裏介紹禮儀的大部頭，厚到能砸暈一頭錘頭鯊。
好在，現在有了彼方。經過這次史詩級構築，彼方簡直強到不可思議。
它為季泠州準備了一切。
榮光大道在涅伽拉德市中心，住在那裏的都是權貴。
比如艾希莉的父親，就是房屋租賃公司的董事，涅伽拉德小半的房屋，都在他名下。
一路上，道路越發寬闊，就連街旁的花也跟著貴起來，他甚至看到了大叢的郁金香。
天知道，剛入冬的時節花匠是如何培育出春天的花兒？
艾希莉家的宅子也看起來氣勢不凡。
卡爾森夫人的莊園與之相比，簡陋得像個公共廁所。
只是，沒等馬車停穩，艾希莉就怒氣沖沖地跑了出來。
她一把拉開馬車門，鉆了進來。
季泠州遞過一杯茶。
托在孤兒院長大的福，他很有眼色，知道什麽時候不該開口。
二人一路沈默，直到馬車在榮光大道的盡頭停穩。
這裏只有一幢建築，就是浪冠堡，居住著建城者哥倫布·法雷爾的直系後裔。
一位穿著繁覆長裙的中年女人已經等在門口，彬彬有禮地核對每一位賓客的請柬。
他忽然有種感覺，自己就像死神小學生一般，跟著大小姐體驗上流社會。
輪到季泠州的馬車時，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租賃馬車的公司標示上打了個轉。
可當艾希莉探出頭，她立刻滿臉笑容：
“太好了，貝內特小姐，您終於來啦。剛才蘇樂薇還在念叨您。”
艾希莉的臉上終於浮出笑容，她躍下馬車，提起裙子在保證儀態的情況下，朝莊園走去。
周圍，衣著精致的人群談笑風生。
熟悉的建築更讓他產生一種恍惚，似乎下一秒提圖斯·法雷爾、尤利西斯三世和那個相貌和他一樣的家夥就會從大門裏走進來。
眼角餘光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休斯·法雷爾紅光滿面，在人群中朗聲大笑，仿佛訂婚的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但他並沒有孩子。
大部分人猜測，休斯·法雷爾會將自己的財產傳給蘇樂薇，亦或是他弟弟家那個不成器的浪蕩子。
他剛想湊近聽聽他在說什麽，手臂驟然傳來一陣火辣辣地灼熱。
意識海裏沈寂的血契箭頭動了，直挺挺地指向樓上。
季泠州的呼吸頓時一滯，萬萬沒想到【浮世之冕】就在它丟失的地方。
今天早上，他一直擲了二十八次【篡命骰子】，才擲出6點。
這是個噩耗，【蒼白挽歌】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果然，希望總在絕望後。
他擡頭，凝視著樓上，在腦海裏回想浪冠堡的結構。
【浮世之冕】會藏在哪裏呢？
毫無疑問，肯定不在明面上，否則它早就被找到了，而迪倫·阿蘭也不會背負著背誓者的罪名。
“哥哥，我可以認識你嗎？”一個半大的少年沖季泠州咧嘴一笑。
他眉眼精致，一雙眼睛極大，笑起來誠懇中帶著絲懶洋洋，氣質很獨特。
季泠州收回視線，說：“不可以。”
他的靈覺很敏銳，看到少年的一剎心悸不止。
“如果沒事，我要離開了，我的朋友在那邊等我。”他溫和一笑，從少年身側走過。
少年似乎沒預料到自己會遭到拒絕。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
克勞狄烏斯悄然走進，微微頷首：
“大人，剛才的東陸人就是破壞儀式的超凡者，他很快就會死，無需在意。”
少年挑眉：“死？”
克勞狄烏斯：
“是的。我找偵探協會了解過，他似乎消耗了大量的壽命，需要依靠【蒼白挽歌】維持生命。
“【蒼白挽歌】所有主人，都在擁有這件異常物後迅速死了，無一例外。”
少年像聽到什麽極好笑的事情，眉眼舒展地盯著克勞狄烏斯。
就在克勞狄烏斯被他盯得發毛的時候，少年歪頭輕笑，眼底卻無一絲溫度：
“我看他比你們所有人都長命。”
克勞狄烏斯嘴張了張，想要辯解。但想到少年皮囊下靈魂的身份，還是閉上了嘴。
他想，不過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沒什麽可計較的。
少年似是讀出了他的想法，哂笑道：
“時間會證明一切。我的事做完了，現在要好好逛逛這座城市。”
他轉頭朝大門走去。
一邊走，一邊嘴裏低語：“我要看看哥哥選中的城市有什麽好。畢竟，它馬上就要消失了。”
大廳另一側，冒牌天命皇帝被釘死的立柱下。
艾希莉神色慌張地找到了季泠州。
“季，出大事了。蘇樂薇不見了！”她大口喘著氣，引來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察覺到這點後，她連忙裝作仰慕的樣子看著季泠州。
一個老婦人友善地笑了，對她比劃了個“加油”的手勢。
季泠州迅速掃視周圍，確保沒人註意後，跟著艾希莉迅速離開。
邊走，邊問：“和我講講事情經過。”
艾希莉挺直身體，微笑著穿過人群，用極低的聲音從齒縫間說道。
“我去更衣室找她，裏面一個人也沒有。等了許久，我看到溫妮，這才發現蘇樂薇不見了。”
她補充道：“溫妮就是大門口的那位女士，她是蘇樂薇的管家。”
季泠州：“最後一次有人看到蘇樂薇是什麽時候？”
艾希莉：“半個小時前，蘇樂薇讓女仆送了一壺茶。”
說話間，二人已經穿過滿是賓客的走廊，爬上螺旋樓梯，來到一扇嵌貝殼和寶石的華麗大門前。
艾希莉推開門。
休斯·法雷爾正厲聲斥罵溫妮：
“你們都是廢物嗎？一個大活人也能看丟。城衛兵呢？把她拉走！”
他身側，一個英挺的年輕男子攥緊手指，聲音裏帶著強壓的慌亂：
“叔叔，是否先派人搜尋？蘇樂薇她……從不會這樣不告而別。”
休斯·法雷爾這才閉上嘴，鐵青著臉望向開門的方向。
“哦，是老愛德華的女兒，你和蘇樂薇關系最好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嗎？”他的目光滑過季泠州的臉，又迅速轉了回來。
一張陌生的東陸面孔，想到那位大人，他心頭一顫，不敢怠慢。
“這位是？”
艾希莉解釋：“他是季泠州，偵探協會的偵探，很擅長尋人。就是他幫我找到赫爾曼的。”
“咦？”休斯·法雷爾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旋即化作驚喜。
“太好了！還請你幫忙尋找蘇樂薇。”他誇張地開口，一把拉住了季泠州的手。
季泠州的手像是被冰冷潮濕的毒蛇纏住，休斯的手涼得驚人。
“我會盡力而為。”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說。
“我會盡力而為。我是一個【占蔔師】，方便讓我單獨在房間裏舉行儀式，尋找線索嗎？”
“那是自然。”休斯·法雷爾立刻點頭，然後攬著蘇樂薇的未婚夫肩膀，二人一起出去了。
季泠州瞇著眼睛望著二人，總感覺他倆似乎太過默契了。
可是休斯·法雷爾是棕發，而蘇樂薇的未婚夫則是一頭細軟的金發，二者的五官也完全不同。
他將這種怪異的錯覺歸咎為屋子裏過於濃郁的熏香。
季泠州推開窗戶，新鮮的空氣湧入房間，頓時感覺大腦一松，思路也跟著清晰起來。
溫妮猶豫著，沒有離開。
他叫住女管家，聲音溫和：“女士，我是蘇樂薇的朋友，我可以相信你嗎？”
溫妮駐足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裙擺，仿佛在掙紮是否該信任這位陌生人。
她點點頭。
“很好，請給我講講，這些天蘇樂薇小姐都做了什麽。”
溫妮停了幾秒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
“蘇樂薇小姐這些日子一直在籌備訂婚儀式。若是說有什麽不同，她曾獨自去了一趟海文區。”
季泠州眉心微蹙，又是海文區，最近聽到這個名字的次數未免太多了些。
艾希莉解釋：“蘇樂薇的父母是在海文區遇害的，他們走訪紡織廠的時候，遇到了搶劫。”
季泠州眉心微蹙：“如果我沒記錯，蘇樂薇的父親是超凡者，職業是【米諾陶洛斯】。”
“明面上說是搶劫，只是為了安撫民眾。實際上，他們遇到了異常域，直接失蹤了。”溫妮嘆了口氣，繼續道：
“【米諾陶洛斯】職業想要進階，需要不斷溝通裏世界擴大自己的迷宮，更容易遇到異常域。”
季泠州知道異常域。它們就像組合起來的異常物，由規則之力組成。
被卷入後需要遵循特定規則，一旦違反，即便是半神也有隕落的風險，異常兇險。
對了，黑暗豐穰的神國算是一種特殊的異常域。
好在異常域出現的概率極小，大部分超凡者終其一生也遇不到。
蘇樂薇的父母真是太倒黴了。
季泠州心頭一沈：“你是說，蘇樂薇遇到了和父母一樣的異常域？”
溫妮搖頭：“不一定。蘇樂薇小姐最近在調查一個叫做蛾夫人的民間崇拜。”
“貝內特小姐拜訪過後才開始的。”她不滿地望了艾希莉一眼，補充了一句：
“為了這件事，蘇樂薇小姐甚至誤了禮服試穿。”
艾希莉滿臉愧疚，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這樣。
季泠州扶額，四舍五入竟和自己扯上了關系。他幹脆利落地說：
“很好，我知道了。我會找到她的，請你暫時通知賓客，蘇樂薇小姐身體不適，訂婚儀式推遲。”
溫妮點點頭，和艾希莉一起離開。
偌大的更衣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堆得滿滿的各式禮服、珠寶。
季泠州徑直走向梳妝臺，拉開右數第三個抽屜。從抽屜下摸出一片灰白色的薄片。
【蛾翼：蛾夫人的信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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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光大道07號。
仲夏莊園二樓的書房裏。
休斯·法雷爾提起酒瓶給杯子倒酒。
他手指微顫, 金黃酒液大半撒到雪白桌布上，洇開一團刺眼汙漬。
對面的老者低頭翻看著一封信。
休斯·法雷爾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朽骨大人，今天我那個愚蠢的侄子又來找我了。你為什麽不能行行好, 那天夜裏解決我弟弟時，為什麽不連他一起清理掉？”
老者擡頭文雅一笑：“請稱呼我為克勞狄烏斯教授。”
休斯·法雷爾吸了口氣, 繼續說道：
“行行行, 克勞狄烏斯教授。您覺得剛才那位過路強者是什麽來路？他會幹擾我們的計劃嗎？”
“不會。”克勞狄烏斯渾不在意。
“那人八成是空塔的學士, 路過而已。你知道的, 他們自打和東陸的大科學院合並後，就總是神神叨叨的, 到處打洞。”
休斯·法雷爾點點頭, 喝下第二杯酒, 順便給老者也倒了一杯。
“咚咚咚。”書房外響起敲門聲。
和克勞狄烏斯交換了個眼色後, 休斯·法雷爾迅速攤開一本書，說：“進。”
管家丹尼爾舉著一個托盤，恭敬行禮：“大人，蘇樂薇小姐遣人送來了訂婚邀請函, 請你查收。”
休斯·法雷爾隨手接過信件，一把撕開，掃了兩眼：“一會替我回信, 就說後天我會準時參加。”
丹尼爾管家沒有離開，反而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休斯·法雷爾溫和地問：“怎麽了？克勞狄烏斯教授不是外人，你直說吧。”
丹尼爾管家壓低聲音：
“大人，赫爾曼·蘇利文紀念會上意外闖入的超凡者查到了。是個東陸人, 認識蒼穹之翼。”
“哦？”休斯·法雷爾眉心微蹙, 拉長聲調, “東陸人？那暫時先留他一命。”
丹尼爾管家補充：“異對司的【蒼白挽歌】在他手裏。”
休斯·法雷爾眉心舒展, 輕笑起來，說道：
“很好，看來無需我們動手了。丹尼爾，你下去吧，務必準備好這個月的游獵會。”
“是的，大人，必將如您所願。”
房間裏，克勞狄烏斯站起身。
“我也要去國立大學報道了。對了，東陸那位大人會親自參加儀式。”
“本人？”休斯·法雷爾猛地站起身。
克勞狄烏斯哂笑一聲：“怎麽可能？”
“新皇即將繼位，所有候選者都無法離開東陸。”他補充道，“當然，就算選不上也要永遠留在神都，不是嗎？”
休斯·法雷爾失望地坐下：“這次又是生命學會的血肉傀儡？他的繼位次序高嗎？”
克勞狄烏斯搖頭：“墊底。和他結盟的候選者傳聞生了重病，許久沒有露面。”
“重病？”休斯·法雷爾不屑一笑，“我看是被自己的兄弟姐妹暗算了吧，那位大人叫什麽？我讓丹尼爾提前準備。”
“越。”克勞狄烏斯說，“真是奇怪的名字。”
休斯·法雷爾聳聳肩：“大人物，總要和咱們這樣的凡人有些區別。”
克勞狄烏斯忍不住輕笑一聲：“或許一個月後，我應該稱你為皇帝陛下。”
“借你吉言。”
……
貝克街。
季泠州提著手提箱，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推開家門。
“彼方，我回來了。給你帶了禮物，快猜猜是什麽？”他放下沈甸甸的箱子，揉搓手腕。
會客廳中間的桌子被挪開，空出的地方被一顆巨蛋占滿。
一塊抹布繞著巨蛋上下翻飛，將蛋殼擦得鋥光瓦亮。
正如每個合格的釣魚人一樣，盡管沒釣到魚，但只要能撿到一根筆直的木棍，就不算空軍。
季泠州也不例外。
他帶走了繁生號的核心——那顆由反物質引擎轉化而來的巨蛋。
他伸手敲擊巨蛋，銀灰外殼幾乎無法壓制內部澎湃的靈性波動。
彼方仍舊在擦拭巨蛋。
坦白說，這幢“智慧”小屋不太聰明，好在它可以升級。
季泠州打開手提箱，露出整齊碼放的淡紅色結晶。
這些是靈性結晶，主要來源是墓地，由布蘭登無償貢獻。
對布蘭登這樣有求於人且理虧的背叛者而言，大出血在所難免。
而他在“鑒定”的幫助下，準確抓住了布蘭登的底限——價值500金帆的靈性結晶，是布蘭登單次承受的上限。
不得不說，做奸商真是賺錢。
季泠州將靈性結晶整齊碼放在巨蛋旁邊。
想了想，又擺上【安心鑰匙】和【尋路小果蠅的果實】。
然後沖去廚房，在洗菜池上認認真真地用肥皂搓了一遍手。
願歐皇附體！
他嘴裏念叨著，調動了“修改器”，並且指定構築方向為強化房屋的防禦、移動、智能、舒適度，以及……
似乎有些太貪心了，他撓撓後腦勺。
季泠州盯著房間。
一切毫無變化，眼睛酸澀終於忍不住眨了一下眼後，視線所及之處大變樣。
灰白色的墻壁化作柔和的銀灰色殼宮同款材料，墻上固定的煤油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鑲嵌在屋頂的透明水晶。
墻壁在胸口高的位置，出現了類似開關的金屬面板。
他試著按下按鈕，水晶放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將房間照得通明。
消耗靈性提供照明。
季泠州欣慰地笑了，自己算是用上幹凈環保的新能源了。
當然，是異界特供版。
會客廳的地毯緩緩滑開，升起一張光滑的大桌子。
上面巧妙地出現了涅伽拉德的地圖，整座城市被標成紅綠兩色。
這是？
季泠州很快弄明白地圖的作用，他可以選定位置，讓彼方搬過去。
妙呀！
老話說狡兔三窟。他只有一個家，但能自由移動，和無數個家有什麽區別？
他掃視著，果斷選擇了沙丁魚酒館旁邊的一座空房子。
“就這裏。”住在布蘭登旁邊，一方面可以經常去視察他的工作，看他有沒有搞小動作。
另一方面可以在沙丁魚酒館解決一日三餐，節省生活成本。
“主人你確定了，我就操作了。”廚房傳來聲線柔和的應答聲。
季泠州：“！”
難道自己的人工智障擁有了實體？
這就有些詭異了呀！
“彼方，你在這裏嗎？”他試探著推開廚房門，入目是幹凈的鍋具和掛著水珠的洗菜池。
會客廳傳來疑惑的應答：“我在這裏。”
季泠州扶額。
更詭異了呀！
彼方只擁有了聲音。
——這讓整棟房子像極了鬼屋。
他安慰自己：超凡世界就是這樣的，沒什麽奇怪的。
等回到會客廳，天花板上垂下一道活動木梯，看來這就是新的出口了。
季泠州握住口袋裏【高光】的劍柄，小心翼翼地爬上活動木梯。
下一秒，他從沙丁魚酒館旁邊的房屋廢墟裏鉆了出來。
一個喝醉正在隨地小便的酒鬼被他嚇得跌倒在地，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嘔吐物上。
季泠州用大衣擋住口鼻，匆忙跑掉。
太尷尬了！
他萬萬沒想到，【安心鑰匙】會為自己提供這樣的出場方式。
季泠州再次推開沙丁魚酒館的大門。
布蘭登臉色陰沈地擦著杯子。
自打積蓄化作靈性結晶離他而去後，沒錢雇傭侍者的酒館老板，只好親自幹活。
門被推開，他憧憬地望去，希望進來的是那種明天結婚，今晚要請全酒館喝酒的大客戶。
一張俊美的東陸面龐映入布蘭登眼中。
他張大嘴巴，手裏的玻璃杯失手滑落，砸在地上裂成八瓣。
“我的災星~哦不，是我的杯子。”他心疼又害怕地退了一步。
“見鬼，你不是回家了嗎？”布蘭登大喊一聲，在他眼裏，這個東陸人和邪靈無異。
季泠州微微一笑：“我決定住到你附近。”
他詼諧擡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布蘭登。
酒館老板如喪考妣：“吃什麽？”
季泠州自來熟地尋了張桌子，托腮思考：“一個熏鹹肉三明治，搭配燉菜和新鮮無花果。”
“對了，再加一杯麥酒，要不摻水的那種。”他補充道。
布蘭登大步從吧臺沖出來，要捂季泠州的嘴：“天！你要喊到整個酒館的客人都知道嗎？”
季泠州聳聳肩。
“算了，是我欠你的。”布蘭登咬牙答應，朝後廚走去。
過一會，熱騰騰的食物送上來了。
外面又飄起小雨，偌大一個酒館只坐了三五桌人，絲絲縷縷的話語飄入季泠州耳際。
“聽說了嗎？法雷爾家的小姐要訂婚了，就在後天。”
“天！是哪個天殺的幸運兒？”
“據說是個奧倫特來的窮小子。”
“放屁！我聽人說，他是奧倫特的伯爵，家裏有數不清的莊園和仆人。”
“無論如何，到時候咱們能去領一份面包和幹肉了。最近海文區拆遷，工作可不好找。”
“唉……”
季泠州擡頭，端起桌上的無花果，走到那桌人旁邊。
“朋友，請問你們說的法雷爾家的小姐，可是蘇樂薇·法雷爾小姐，她的叔叔是休斯·法雷爾？”
“是的。”說話的人，放下手裏一生丁一杯的劣酒，從盤子裏撈了個無花果塞進嘴裏。
另一人問：“難不成你認識？”
季泠州一邊將盤子裏的無花果分給他們，一邊笑著解釋：
“蘇樂薇小姐是法雷爾家的明珠，我這樣的普通人怎麽會認識？”
桌邊的落拓中年人認可地點頭，擡起左手淺抿了一口酒。
“我曾經和那位小姐有過一面之緣。”他滿臉懷念地說，
“在我年輕時候，那時我還是家務維修行會的三級水管工，接了個浪冠堡的活兒，一單就能賺一個佛爾。”
周圍的人紛紛豎起了耳朵。
“我的衣服被汙水打濕了，那位小姐專門叫人拿了衣服給我。”
中年人感慨萬千：“那時她才六七歲，剛失去父母，可心腸真沒得說。”
遠處，有人起哄，指著中年人沾滿土的外衣問：
“你既然是三級水管工，為什麽會淪落到去碼頭扛大包？”
中年人神色黯淡，舉起藏在袖子裏的右手。
他的手腕齊根而斷。
“唉——”人群跟著嘆氣。
“年輕時候走錯了路，回不去了。”中年人嘆了口氣，喝掉杯裏的酒，徑直沖進了雨裏。
人群轉而討論殘疾後該如何活下去。
季泠州隱入人群，返回自己的桌子，將冷掉的食物大口塞進嘴裏。
他嘴角噙笑。
真是太巧了，沒想到休斯·法雷爾先生竟是個天煞孤星，同輩的親人都死絕了。
更巧的是，他剛好在六位水銀鏡擁有者的名單裏，和雕零詩人、迪倫·阿蘭一樣。
他站起身，朝布蘭登揮揮手，用口型比劃了一個：“明天見。”
季泠州推門離開。
街邊，一個瘦弱的老嫗站在破舊的油布棚子下，有氣無力地兜售自己采的花。
她身形佝僂，指尖滿是硬繭，大概曾是紡織廠的女工。
他朝攤位望了一眼。
花有些蔫了，但香氣很是芬芳。
“喏！我都買了。”他拋下一個佛爾，“請送到沙丁魚酒館，和布蘭登說感謝他的晚飯。”
老嫗一把接過銀幣，結結巴巴道：“好心的先生，只要十個生丁就夠了。”
季泠州跺跺腳，對著手哈了口氣：“早些回家吧。”
他隨手從花束裏挑了朵新鮮漂亮的，別在胸口，消失在街角盡頭。
半小時後，季泠州準時從貝克街的家門走出。
彼方的進化很成功，雖然實際位置變了，但貝克街看上去一切照常，依舊能從原來的大門走出。
他先去金羅勒餐館買了一大包食物，然後夾著食物和一盆仙人球一樣的植物，敲開了艾希莉家的門。
“請進。”艾希莉滿臉疲憊，但看到季泠州後神色大好。
“謝天謝地你來了，一會可以幫我搬東西。”
“這是我的榮幸。”他詼諧地行了個奧倫特禮。
兩人不約而同笑起來，氣氛也隨之緩和了許多。
季泠州穿過門廳，視線不動聲色地從斷裂的窗簾桿上移開。
客廳裏亂七八糟堆滿了打包到一半的行李。
“你要離開涅伽拉德？”他問。
艾希莉搖頭：“不，只是搬回家裏住。”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家中父母的催逼，索性跳過了這個話題。
季泠州點點頭，識趣地沒有再問。
他打開食物，堆在桌子上，說：“許久不見，你的加班結束了嗎？”
“結束了，但也沒完全結束。”艾希莉無奈攤手。
“海文區的拆遷還在繼續，活兒多得像沙灘上的沙子。今天上午剛有一波人來市政廳要說法，被治安官勸走了。”
“但是？”他插了一塊炸雞肉，塞進嘴裏。
艾希莉神色陰沈：“我被調去了檔案館，我父親和瑪德琳夫人的上司是同學，他出面說情。”
“但你不認可。”
“是的。”她煩躁地點點頭，“那些人需要幫助。他們的家被拆掉了，每戶只獲得了極少的補償金。”
季泠州嘆了口氣。
“不應該，至少不能這樣。”她想起自己的同事，神色激動，不自覺地揮舞卷著面條的叉子。
“你知道嗎？許多人為了省錢，被迫搬到了郊區，為了保住工作，每天淩晨四點就要起身出發上班。”
他機智地躲過一塊飛來的胡蘿蔔丁。
艾希莉神色黯然下來：“對不起。”
她站起去撿胡蘿蔔。
季泠州早已先她一步搓起胡蘿蔔丁，拋進垃圾桶。
“艾希莉，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只是普通人，很多事情我們無力解決。”
“可是，如果我能說動部裏，給他們一些補助，或許能不一樣。”
季泠州搖頭。
這不可能，涅伽拉德的管理者寧願把錢花在更換街邊的花上，也不會花一個字兒在紡織工人身上。
他敬佩艾希莉這樣的人，願意為弱者發聲，但他想不到任何可行的解決方法。
涅伽拉德工業發達，但工人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才能支付房租並維持溫飽。
他們需要的不是補助，而是麻繩、路燈，以及他穿越前在學校必修的那些重要思想。
季泠州嘆了口氣，提議道：
“我聽說，海文區的拆遷是由蘇樂薇的叔叔主持的，或許你可以和她聊聊這件事。”
艾希莉眼睛一亮：“好主意！全新的思路。”
她狼吞虎咽地吃起面條，季泠州笑瞇瞇地看著她，拋出了早就準備的話題：
“我聽說，蘇樂薇在後天訂婚。”
艾希莉點頭：“是的，她還叫我去來著。可是我沒找到同伴。赫爾曼他……”
大顆的淚珠掉到盤子裏。
他在心中暗罵自己：季泠州呀你真是混蛋，為了混進訂婚儀式都做了什麽？
“別難過。”他手足無措地翻找出艾希莉的手帕遞給她。
“赫爾曼為他的理性，為保護弱者而死，他死得其所。”
艾希莉的抽噎聲逐漸大起來，沖出客廳。
季泠州的手插進口袋，無意識地摩挲著裏面鴿子蛋大小的透明晶石。
這涉及到他今天來的第二件事。
許久後，艾希莉再次回來，眼睛紅彤彤的，話語裏帶著濃郁的鼻音：
“謝謝你，沒人這麽評價赫爾曼，他們都說他是不自量力的瘋子，還害死了那麽多人。”
季泠州聲音平靜：“庸人無法理解偉大，這很正常，你無需在意他們的看法。”
艾希莉點點頭，繼續吃東西。
他猶豫許久，還是掏出那塊晶石，輕輕放在桌子上。
“這是？”她疑惑地打量著晶石，“是送我的寶石？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季泠州搖頭：“不。赫爾曼是超凡者，你知道嗎？”
艾希莉點頭：“他是一個【寶藏獵人】。”
“每個超凡者死後，有概率生成異常物，亦或是留下一枚種子。”
“這是赫爾曼留下的超凡種子？”
艾希莉的呼吸頓住了，手指微微顫抖，用不可置信的語氣問：
“我讀過超凡管理協定，隸屬於異對司的超凡者死後，留下的一切遺物都要回收利用，用來守護普通人。”
季泠州無可奈何：
“大概他們搞錯了什麽。總之，我在一個超凡掮客那裏看到了它，我想你或許想保留它。”
今天上午，他在布蘭登那裏看到這枚種子時，想法和艾希莉一樣。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就連懷恩那樣中層人員也會墮落，異對司也未必好到哪去。
他現在已經不用偵探協會的報紙查閱任何信息了，就怕留下記錄。
今天上午遇到塔洛恩，他還抱怨懷恩先生莫名其妙消失了。
殼宮發生的一切暫時沒有暴露的危險，但誰知道以後呢？
艾希莉拿起晶石，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二人久久無語。
門外，響起滴答的馬蹄聲。
旋即，門鈴響起。
“艾希莉，我的女兒，你收拾好了嗎？”門外響起中年男子的說話聲。
艾希莉猛然回過神，慌張地收起晶石，說：“我父親來接我了。”
季泠州擡眸看她，不理解她的慌張。
“那很好，我們可以一起搬運這些東西。”他指著周圍的行李說。
“唉——你一會就知道了。”艾希莉長嘆一口氣，打開門放父親進來。
艾希莉的父親穿著一身灰色正裝，戴著禮帽。
他看到季泠州，先是滿臉愕然，旋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艾希莉，這位是？”他微笑著問。
艾希莉提起裙子，行了個禮，說：
“父親，他是懷恩先生介紹給我的偵探。就是他幫我尋找赫爾曼。”
她站在父親身側，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
季泠州會意：“是的，我來找艾希莉小姐結清尾款。”
艾希莉的父親眉心舒展，笑著說：“感謝你的幫助，貝內特家不會忘記你。”
季泠州微微頷首：“這是我的職責。”
說罷，圍在馬車周圍的人魚貫而入，整齊有序地開始收拾行李、搬運物品。
不一會，他們就將整座房子整理得和沒住過人一般。
艾希莉的父親朝季泠州頷首一笑，站起身準備離開。
艾希莉順從地跟在他父親後面。
等她父親坐上馬車，她猛地一拍腦袋，誇張地說：“我想起來了，有東西忘拿了。”
她躍下馬車，手不動聲色地朝季泠州揮了揮。
門廳裏，艾希莉回頭望了一眼探頭張望的父親，語速極快地和季泠州說：
“季，你願意陪我去參加蘇樂薇的訂婚儀式嗎？”
他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原本還以為自己失敗了，準備想其他辦法混進去。
“可以。”他微微一笑。
“那拜托你後天早晨八點來榮光大道91號接我。”
“好。”
匆忙訂下後，艾希莉喜悅地從兜裏掏出一張文件，舉在手裏跑了出去。
馬車立刻離開了，隱約能聽到她父親的話語聲：
“你都是市政廳的三級文書了，還這樣粗心大意，波德·詹寧斯會如何想？”
身後，突然傳來略帶恭敬的問候：“季先生，您認識愛德華·貝內特先生？”
季泠州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貝克街房屋租賃公司的主管。
他點點頭。
主管擦了一把腦門的汗：“沒想到你竟然認識貝內特董事，早知道你當初買房該給你打折。”
季泠州微微一笑：“無妨。”他這才註意到，房間裏工作的人都是房屋租賃公司的職員。
他們這會正用罩布蒙住家具。
主管躊躇道：“你應當沒和貝內特先生提……”
“沒有。”他幹脆利索答道。
主管大喜，招呼著自己的下屬，鎖上門離開了。
季泠州撐開傘，朝家的方向走去，思考著今天一路的見聞。
他沒註意到，身後的空房子窗戶裏，一張慘白的人臉正盯著他看。
回到家，彼方已經把家裏整理得井井有條，就連【蒼白挽歌】都被套上了一套季泠州不喜歡的棕綠色大衣。
呃，未出口的話凝噎在嘴裏。
季泠州的心情很覆雜。
和整天為孩子的學習成績擔憂的家長一樣，某一日忽然發現孩子考了全校第一，一時間無所適從。
口袋裏，小果蠅猛地飛出去，落在墻壁上，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片刻後，彼方開口：“主人，要為您準備後天的禮服嗎？”
季泠州點頭：“給上次的成衣店寫一封信說明情況就好。”
他補充了一句：“對了，不要訂太貴，咱們的錢不多。”
他覺得自己似乎天生和貴的東西犯沖。
正如上次的衣服，沒穿熱就被狂亂之喉的蟲崽子咬爛了。
同樣，繁生號在降落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意外，穹頂被磕了個大洞。
他忽然開口：“彼方，收到夜鷺的信了嗎？”
彼方：“沒。”
他忍不住回想起和海族首領告別時的一幕。
海族首領猶豫再三，忍不住叫住了他，說：“既然我們已經算是盟友，我勸你不要回東陸。”
季泠州反問：“為什麽？”
海族首領：“我說不出，但希望你記住。”
說完，她揮揮手，朝殼宮走去。身後，海族人整齊有序地分散開，正在平整田地。
臨時用樹枝搭的桌子上，攤著一張規格完備的圖紙，上面規劃著一座外觀現代化的小鎮設計。
下水道、公廁、綠化一應俱全。
這張設計圖是由一位接受了建造知識灌輸，因此被選中成為首席建造師的海族老者手繪的。
不得不說，人聯的科技比地球強太多了。
謔！想到哪裏去了？季泠州使勁兒甩甩腦袋，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出大腦。
他掏出口袋裏一張圖，攤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這是一張通用的冥想圖，據說通過它可以溝通真實之海，提升靈性。
這是唯有三階以上的超凡者才能使用的進階方法。
因為低階超凡者觀摩冥想圖，有概率會降低理智，進而發瘋。
季泠州盯著冥想圖。
這張圖半米見方，細密的小點組成大團的雲霧般的圖案。
從這個角度看，很像一只鹵鵝，他想。
但是換個角度，又很像一只騎著狒狒的烏龜，手裏還拿著一把沙錘。
布蘭登掏出冥想圖時說過，不要長時間盯著看。若是感到頭暈惡心就要立刻停止。
季泠州閉上眼睛感受一番，絲毫沒有不適。
他只是覺得有些犯困，大概是甜品吃太多了。
不得不說，今天金羅勒餐館做的無花果蛋奶酥的味道好極了，他一連吃了三份。
看了一會，書房裏響起勻稱的呼吸聲。
彼方尋了張毯子，蓋在季泠州身上。
……
兩天時間一閃而逝。
蘇樂薇訂婚儀式這天，季泠州起了個大早。馬車租賃公司提前預定的車夫已經等在門外了。
他打了個哈欠，擺正胸口別著的月季，鉆進車廂。
在涅伽拉德，每個節日和慶典都有專屬的用花。書店裏介紹禮儀的大部頭，厚到能砸暈一頭錘頭鯊。
好在，現在有了彼方。經過這次史詩級構築，彼方簡直強到不可思議。
它為季泠州準備了一切。
榮光大道在涅伽拉德市中心，住在那裏的都是權貴。
比如艾希莉的父親，就是房屋租賃公司的董事，涅伽拉德小半的房屋，都在他名下。
一路上，道路越發寬闊，就連街旁的花也跟著貴起來，他甚至看到了大叢的郁金香。
天知道，剛入冬的時節花匠是如何培育出春天的花兒？
艾希莉家的宅子也看起來氣勢不凡。
卡爾森夫人的莊園與之相比，簡陋得像個公共廁所。
只是，沒等馬車停穩，艾希莉就怒氣沖沖地跑了出來。
她一把拉開馬車門，鉆了進來。
季泠州遞過一杯茶。
托在孤兒院長大的福，他很有眼色，知道什麽時候不該開口。
二人一路沈默，直到馬車在榮光大道的盡頭停穩。
這裏只有一幢建築，就是浪冠堡，居住著建城者哥倫布·法雷爾的直系後裔。
一位穿著繁覆長裙的中年女人已經等在門口，彬彬有禮地核對每一位賓客的請柬。
他忽然有種感覺，自己就像死神小學生一般，跟著大小姐體驗上流社會。
輪到季泠州的馬車時，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租賃馬車的公司標示上打了個轉。
可當艾希莉探出頭，她立刻滿臉笑容：
“太好了，貝內特小姐，您終於來啦。剛才蘇樂薇還在念叨您。”
艾希莉的臉上終於浮出笑容，她躍下馬車，提起裙子在保證儀態的情況下，朝莊園走去。
周圍，衣著精致的人群談笑風生。
熟悉的建築更讓他產生一種恍惚，似乎下一秒提圖斯·法雷爾、尤利西斯三世和那個相貌和他一樣的家夥就會從大門裏走進來。
眼角餘光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休斯·法雷爾紅光滿面，在人群中朗聲大笑，仿佛訂婚的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但他並沒有孩子。
大部分人猜測，休斯·法雷爾會將自己的財產傳給蘇樂薇，亦或是他弟弟家那個不成器的浪蕩子。
他剛想湊近聽聽他在說什麽，手臂驟然傳來一陣火辣辣地灼熱。
意識海裏沈寂的血契箭頭動了，直挺挺地指向樓上。
季泠州的呼吸頓時一滯，萬萬沒想到【浮世之冕】就在它丟失的地方。
今天早上，他一直擲了二十八次【篡命骰子】，才擲出6點。
這是個噩耗，【蒼白挽歌】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果然，希望總在絕望後。
他擡頭，凝視著樓上，在腦海裏回想浪冠堡的結構。
【浮世之冕】會藏在哪裏呢？
毫無疑問，肯定不在明面上，否則它早就被找到了，而迪倫·阿蘭也不會背負著背誓者的罪名。
“哥哥，我可以認識你嗎？”一個半大的少年沖季泠州咧嘴一笑。
他眉眼精致，一雙眼睛極大，笑起來誠懇中帶著絲懶洋洋，氣質很獨特。
季泠州收回視線，說：“不可以。”
他的靈覺很敏銳，看到少年的一剎心悸不止。
“如果沒事，我要離開了，我的朋友在那邊等我。”他溫和一笑，從少年身側走過。
少年似乎沒預料到自己會遭到拒絕。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
克勞狄烏斯悄然走進，微微頷首：
“大人，剛才的東陸人就是破壞儀式的超凡者，他很快就會死，無需在意。”
少年挑眉：“死？”
克勞狄烏斯：
“是的。我找偵探協會了解過，他似乎消耗了大量的壽命，需要依靠【蒼白挽歌】維持生命。
“【蒼白挽歌】所有主人，都在擁有這件異常物後迅速死了，無一例外。”
少年像聽到什麽極好笑的事情，眉眼舒展地盯著克勞狄烏斯。
就在克勞狄烏斯被他盯得發毛的時候，少年歪頭輕笑，眼底卻無一絲溫度：
“我看他比你們所有人都長命。”
克勞狄烏斯嘴張了張，想要辯解。但想到少年皮囊下靈魂的身份，還是閉上了嘴。
他想，不過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沒什麽可計較的。
少年似是讀出了他的想法，哂笑道：
“時間會證明一切。我的事做完了，現在要好好逛逛這座城市。”
他轉頭朝大門走去。
一邊走，一邊嘴裏低語：“我要看看哥哥選中的城市有什麽好。畢竟，它馬上就要消失了。”
大廳另一側，冒牌天命皇帝被釘死的立柱下。
艾希莉神色慌張地找到了季泠州。
“季，出大事了。蘇樂薇不見了！”她大口喘著氣，引來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察覺到這點後，她連忙裝作仰慕的樣子看著季泠州。
一個老婦人友善地笑了，對她比劃了個“加油”的手勢。
季泠州迅速掃視周圍，確保沒人註意後，跟著艾希莉迅速離開。
邊走，邊問：“和我講講事情經過。”
艾希莉挺直身體，微笑著穿過人群，用極低的聲音從齒縫間說道。
“我去更衣室找她，裏面一個人也沒有。等了許久，我看到溫妮，這才發現蘇樂薇不見了。”
她補充道：“溫妮就是大門口的那位女士，她是蘇樂薇的管家。”
季泠州：“最後一次有人看到蘇樂薇是什麽時候？”
艾希莉：“半個小時前，蘇樂薇讓女仆送了一壺茶。”
說話間，二人已經穿過滿是賓客的走廊，爬上螺旋樓梯，來到一扇嵌貝殼和寶石的華麗大門前。
艾希莉推開門。
休斯·法雷爾正厲聲斥罵溫妮：
“你們都是廢物嗎？一個大活人也能看丟。城衛兵呢？把她拉走！”
他身側，一個英挺的年輕男子攥緊手指，聲音裏帶著強壓的慌亂：
“叔叔，是否先派人搜尋？蘇樂薇她……從不會這樣不告而別。”
休斯·法雷爾這才閉上嘴，鐵青著臉望向開門的方向。
“哦，是老愛德華的女兒，你和蘇樂薇關系最好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嗎？”他的目光滑過季泠州的臉，又迅速轉了回來。
一張陌生的東陸面孔，想到那位大人，他心頭一顫，不敢怠慢。
“這位是？”
艾希莉解釋：“他是季泠州，偵探協會的偵探，很擅長尋人。就是他幫我找到赫爾曼的。”
“咦？”休斯·法雷爾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旋即化作驚喜。
“太好了！還請你幫忙尋找蘇樂薇。”他誇張地開口，一把拉住了季泠州的手。
季泠州的手像是被冰冷潮濕的毒蛇纏住，休斯的手涼得驚人。
“我會盡力而為。”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說。
“我會盡力而為。我是一個【占蔔師】，方便讓我單獨在房間裏舉行儀式，尋找線索嗎？”
“那是自然。”休斯·法雷爾立刻點頭，然後攬著蘇樂薇的未婚夫肩膀，二人一起出去了。
季泠州瞇著眼睛望著二人，總感覺他倆似乎太過默契了。
可是休斯·法雷爾是棕發，而蘇樂薇的未婚夫則是一頭細軟的金發，二者的五官也完全不同。
他將這種怪異的錯覺歸咎為屋子裏過於濃郁的熏香。
季泠州推開窗戶，新鮮的空氣湧入房間，頓時感覺大腦一松，思路也跟著清晰起來。
溫妮猶豫著，沒有離開。
他叫住女管家，聲音溫和：“女士，我是蘇樂薇的朋友，我可以相信你嗎？”
溫妮駐足門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裙擺，仿佛在掙紮是否該信任這位陌生人。
她點點頭。
“很好，請給我講講，這些天蘇樂薇小姐都做了什麽。”
溫妮停了幾秒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
“蘇樂薇小姐這些日子一直在籌備訂婚儀式。若是說有什麽不同，她曾獨自去了一趟海文區。”
季泠州眉心微蹙，又是海文區，最近聽到這個名字的次數未免太多了些。
艾希莉解釋：“蘇樂薇的父母是在海文區遇害的，他們走訪紡織廠的時候，遇到了搶劫。”
季泠州眉心微蹙：“如果我沒記錯，蘇樂薇的父親是超凡者，職業是【米諾陶洛斯】。”
“明面上說是搶劫，只是為了安撫民眾。實際上，他們遇到了異常域，直接失蹤了。”溫妮嘆了口氣，繼續道：
“【米諾陶洛斯】職業想要進階，需要不斷溝通裏世界擴大自己的迷宮，更容易遇到異常域。”
季泠州知道異常域。它們就像組合起來的異常物，由規則之力組成。
被卷入後需要遵循特定規則，一旦違反，即便是半神也有隕落的風險，異常兇險。
對了，黑暗豐穰的神國算是一種特殊的異常域。
好在異常域出現的概率極小，大部分超凡者終其一生也遇不到。
蘇樂薇的父母真是太倒黴了。
季泠州心頭一沈：“你是說，蘇樂薇遇到了和父母一樣的異常域？”
溫妮搖頭：“不一定。蘇樂薇小姐最近在調查一個叫做蛾夫人的民間崇拜。”
“貝內特小姐拜訪過後才開始的。”她不滿地望了艾希莉一眼，補充了一句：
“為了這件事，蘇樂薇小姐甚至誤了禮服試穿。”
艾希莉滿臉愧疚，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這樣。
季泠州扶額，四舍五入竟和自己扯上了關系。他幹脆利落地說：
“很好，我知道了。我會找到她的，請你暫時通知賓客，蘇樂薇小姐身體不適，訂婚儀式推遲。”
溫妮點點頭，和艾希莉一起離開。
偌大的更衣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堆得滿滿的各式禮服、珠寶。
季泠州徑直走向梳妝臺，拉開右數第三個抽屜。從抽屜下摸出一片灰白色的薄片。
【蛾翼：蛾夫人的信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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