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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通往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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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通往虛無

季泠州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中的不適。安妮站在他後面,伸手抓緊他的衣擺,渾身繃得緊緊的。

為了盡快完成帶路任務, 對眼兒直接帶季泠州來到地下室,這裏被鐵皮犀牛幫用作關押“負債者”的場所。

面容麻木的人擠在鐵籠子裏, 空氣沈悶而汙濁。

籠子外, 臟兮兮的鐵盆盛著一小堆灰色糊狀物, 籠子裏的人需跪伏在地, 竭力伸手才能夠到。

他註意到,不少人身上還穿著粗布工裝, 大約是破產後, 直接從工位上被帶至此處。

他無聲地嘆息, 心想, 這就是涅伽拉德。

這是座井井有條的城市,街道兩側永遠擺滿花箱,市政會定期更換時令花卉,確保在任何時候, 一眼望過去永遠是郁郁蔥蔥、生機勃勃。

但同時,涅伽拉德執行嚴格的破產制度。

居民一旦無法在期限內償還債務,就會被列為負債人。

法律規定, 債主有權以任何方式追討債務,包括將欠債人轉賣給幫派,由其代為追討。

連年上漲的房租、惡性競爭導致的薪資下降,以及惡劣工作環境帶來的高昂醫療支出, 使很少有工人能不欠債。

“安妮, 找到了嗎?”

季泠州彎下腰, 對著小姑娘的耳邊輕聲問。

安妮搖頭。

對眼兒走在前面, 忽然擡腳踢翻鐵盆,嬉笑地看著糊糊撒了一地。

籠子裏的人張口咒罵,很快又換成哀求。

安妮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這種精神與生理上的雙重折磨,能讓債務人更快接受幫派提出的苛刻還債合約。

很多人為了離開這樣的監牢,選擇“主動”進入礦井工作,他們通常活不過三年。

季泠州的拳頭在袖子裏捏緊。

他必須做點什麽,卻又無力地松開了拳頭——他什麽也做不了。

債務制度是洛薩蘭的基礎制度,受官方和神明的雙重保護。

這裏所有的人的名字都登記在一件名為【契約之書】的神物上,任何阻撓償還債務之人,都會被標記在地圖上。

即便自己能救走這些人,但這些人哪也去不了,反而會因為逃避債務背上新的違約金,只會恨他。

下一秒,他感覺安妮再扯他的衣服。

“是赫爾曼叔叔。”小姑娘指著鐵柵欄旁邊,伏地往嘴裏捧糊糊的男人。

她被嚇壞了,聲音中帶著顫抖。但很快鎮定下來,用急切的語氣解釋:“他手腕上有一道疤,我見過能認出來。”

季泠州認真打量著那個男人,他臉上沾滿了汙垢,雙目無神,淩亂的灰發臟到打綹。

仔細看,能發現他長得和紀念會照片裏的人一模一樣。

但身上那種接受教育帶來的理性光輝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才讓季泠州沒認出來。

季泠州看向那個趴在地上、機械舔舐糊狀物的男人,他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無論如何,先把他弄出來再說。

不得不說,這完全是意外之喜。

“這個。”季泠州朝著對眼兒擡擡下巴,冷漠地指著赫爾曼說。

對眼兒點點頭,打開牢房,一把把赫爾曼拽了出來,推倒在地,然後粗魯地往他脖子上系上一根麻繩,並殷切地將繩頭塞到季泠州手裏。

季泠州握著繩子,心裏很不適應。

但他強作鎮定,拽了一下繩子,盡量在不弄傷赫爾曼的情況下,讓他跟在自己身邊。

“你不是巫醫。”對眼兒忽然笑起來。

對眼兒咧開嘴,露出滿口白牙,“哪兒來的楞頭青,裝得還挺像。可惜,你林肯爺爺見過真巫醫。”他啐了一口,眼神陰狠起來。

“我必須打斷你的腿!再把你身後的這個小東西賣到三色堇大劇院去,貴族老爺最喜歡這樣年紀的小家夥。”對眼兒咬牙切齒。

“你是怎麽發現的?”

季泠州輕笑一聲,神色毫無被識破的慌張。

對眼兒得意道:“我見過巫醫老爺,他們都是講究人,只用有尖刺的項圈,這樣泥腿子才夠聽話。”

他不屑地抖抖手裏麻繩。

季泠州很無奈,他已經很努力在扮演惡人了,可因為缺乏對人性下限之低的想象力,還是露出了破綻。

安妮突然蹲下,抓起一把糊糊朝對眼兒甩去,聲音發顫卻竭力鎮定:“黑眼睛先生,快跑,安妮幫你拖延時間。”

“既然如此,請你告訴我,你們在哪裏找到他的?”季泠州目光專註地和對眼兒的那雙對眼兒對視,聲音平靜。

安妮瞪大眼睛看向季泠州,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手指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然而,令她愕然的是,上一秒還在放狠話的對眼兒,突然腰一彎,臉上瞬間堆起討好的笑,搓著手道:

“扳手老大,您怎麽來了?兄弟們都按你的吩咐做事,一點也不敢懈怠。”

安妮:“?”

季泠州微笑,一只手在身後展開,露出掌心躺著的半顆門牙。

【物是人主(使用次數3):這是扳手老大與生俱來的身體組件,每個鐵皮犀牛幫小弟可以不知道老大叫什麽,但決不能不知道這顆牙。現在,它是你的了,四舍五入等於你就是扳手老大了。】

“構築”是個需要大量實驗的能力,當探索出好用的方向時,不妨多用用。——季泠州的超凡小貼士。

為此,他兜裏還裝著鷹鉤鼻的鋼筆,以及從其他人身上順來的小零碎。

在頂頭上司面前,對眼兒展示自己的欲望空前高漲。

“是丹尼爾管家送來的,他讓兄弟們看好這家夥。”

“我今天去抓的那個小姑娘,叫什麽來著?”

“安妮·豪斯,小美人胚子,送去三色堇大劇院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問什麽你答什麽。”季泠州神色嚴肅。

“好,扳手老大。”

“她的家人呢?”

對眼兒遲疑地張開嘴,欲言又止。

“扳手老大,我是真沒想到這對兄妹會跑。畢竟孩子媽媽親自把孩子賣掉的,我以為她和孩子說過了。”

珍妮控制不住地尖叫了一聲:“絕不!媽媽不是那樣的人。”

她搖著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滑落。

哭聲讓對眼兒迷離的眼神凝聚了一剎,緊接著在【物是人主】的力量下,再次歸於混沌,變得溫順起來。

季泠州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先別急,我們再聽聽。”

接下來,對眼兒賭咒發誓,竭力證明自己在看守期間絕沒有喝酒,說自己已經把那哥哥抓回來了。

“他在哪?”

“在底層,帷幕後面。”

“帶路!”

對眼兒晃了晃腦袋,走在前面。

走廊盡頭是一道盤旋向下的甬道,黑暗幽深,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兒。

季泠州思索再三,決定將安妮留在這裏,他懷疑下面很可能是鐵皮犀牛幫用來拷打的刑室。

這個小姑娘今天經歷了太多,若是再讓她看到自己那被打到奄奄一息的哥哥,未免太過殘忍。

“在這裏等我,我很快上來。”他想了想還是將一件鬥篷交給安妮,“若是一個小時我還沒上來,你就披上鬥篷逃出去,去貝克街221號。”

小姑娘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季泠州微微一笑,提起了油燈。

甬道曲折而狹窄,讓人不由感覺心生壓抑,即便是對眼兒也閉上嘴巴,安靜下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褪色的帷幔。

它們材質輕柔,上面繡著精美的圖案,只是似乎用了許久,失去了原有的鮮艷色彩。

對眼兒很自然地撩起帷幔,繼續往前走。

季泠州卻停了下來,就在剛才,他擡腳準備跟上對眼兒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這聲笑將他從渾渾噩噩的行走中驚醒。

他悚然一驚,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失去了時間觀念的呢?就這樣傻傻地跟著對眼兒走。

向下的甬道如此之長,自己此刻已經身處地下幾公裏的地方了,這絕不是鐵皮犀牛幫那夥普通人能修建出來的。

對眼兒看到他停下,轉頭疑惑地問:“季先生,您怎麽不走了?那個男孩就在前面。”

“你叫我什麽?”他舉起扳手老大的黃牙,在對眼兒眼前晃了晃。

季泠州確信,自己今天下午從未說過自己的名字,即便對安妮也沒有。

“季先生,有什麽不對嗎?”對眼兒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半邊臉被帷幕擋住,看起來有些陰沈。

季泠州後退了兩步,掏出【人體描邊大師的福音-體驗版】,槍口對準對眼兒。

他確定眼前的幫派分子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

“你是誰?”

“被您發現了,季泠州先生。您的弟弟托我向您問好,希望您能享受這美好的一天!”

對眼兒像換了個人,嘴角突然彎出一個迷人的微笑。他動作優雅地向季泠州行了一禮,隨後整個人融化在空氣中。

空氣中的鐵銹味兒更濃郁了。

季泠州想,對眼兒應該是死了。

就在他融化的那一刻,身上所有的標簽都消失了。

無論是【欺軟怕硬】、【貪小便宜】,還是【眼神集中】都不見了。

他心頭的警報拉到最高,警惕地打量四周。事到如今,肯定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往回。

還有,對眼兒說的“弟弟”是什麽人?

一種莫名的不安自心間湧起,作為侵占他人軀體的不速之客,面對原主親人時,有一種下意識的歉疚。

季泠州一邊安慰自己,希望這“弟弟”只是個代號,一邊轉身向後。

只見身後也有一道帷幔,褪色的布料幾乎要碰到他的臉。

靜謐的甬道中,一前一後兩道帷幔正輕柔飄動。

季泠州被夾在中間,臉色難看。就在剛才,他看到了帷幕的介紹:

【通往虛無:由儀式之書搭設的特殊儀式門,直通狂亂之喉的胃袋。請相信,沒有任何東西能離開那裏,即便是狂亂之喉自己。】

若有若無的呢喃聲自帷幕後傳來。

“兒子,你怎麽站在家門口不進來?”

“還有三分鐘停止檢票。”

“今天是星期四,泠州你快來!楚殷請客買了好多炸雞。”

“小年快樂!來,嘗嘗我釀的楊梅酒。等等,你別跑!”

囈語像海草,纏住了季泠州的意識。

他整個人似乎都被浸在暖洋洋的溫水裏,放松下來。

似乎,還可以更舒服一些。

季泠州眼神空洞地望向帷幕,仿佛提線木偶般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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