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養寇自重

關燈
第67章 養寇自重

暗無天日的秘牢裏, 一片昏沈陰暗間,裴舸臉貼在冰涼涼的石床上,蜷縮著身子, 在藥效的發作與冷漠的拷問裏忍耐承受著反反覆覆的折磨,大腦更像是被一道斧子直接橫面劈開, 嘴裏只能答得出最簡單直接的回覆。

等那道機械麻木的寒厲逼問終於停下來的時候, 裴舸整個人已經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整套的內衫被身上冒出的冷汗浸濕了個透。

裴舸屏住呼吸, 傾心聽著,先是窸窸窣窣衣衫摩挲聲, 再是嘩嘩啦啦鎖鏈重響聲, 最之後, 便是審訊的人離開時有些刻意拖長了的腳步聲。

裴舸隱在暗處的那只手死死地掐著自己手心, 待審訊的人都走完了,熬過了最飄飄昏昏、迷迷瞪瞪的那段時間,操縱著軟綿綿的手腳從石床上爬坐起來,怔然片刻, 呆呆地搖了搖頭,努力去反辨當下的時刻。

但這其實是很難的,裴舸能感覺到, 自己每次被拷問一回,大腦就像是被人為地伸進去一只手對著裏面承載記錄的東西翻翻撿撿、挑挑選選了一回,動作粗暴而惡劣,像是絲毫不在乎承受方是否能真正熬得過去……不, 不是“像是”, 而是當真一點也不在乎。

裴舸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而今是再真切不過地意識到:在桓宗皇帝和毓昭儀的心裏、眼裏, 自己恐怕是早就已經是一個只會喘氣的死人了。

——而他現在之所以還能活著喘氣,也不過是因為他們需要他去一一回答那些每日卡著時間到、卡著時間走的那批審訊人員按部就班的問題罷。

裴舸知道,他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了,他必須得要做點什麽了。

不然,等待他的只有一條走不下去的絕路。

唯一讓裴舸還算稍微能喘息一下的是,不知背後是桓宗皇帝和毓昭儀哪個的暗示,審訊的人似乎也被耳提面命過,經裴舸幾回試探,確認他們是很害怕裴舸真的死在這暗牢裏的……是而,在裴舸試探著有計劃地一點一點放大被審訊後的反應,幾次反反覆覆的偽裝下來,在被關了三個月後,終於被裴舸艱難地抓住了一線生機,在暗牢防守最薄弱的換防時刻驅使毒蛇咬死了看守人員,從被關押的宮殿裏逃了出來。

逃出來後的第一反應,裴舸是前去仁壽宮向生母懿安皇後求助。

然而,東西六宮早在先前的地動之中便被震毀了大半,三個月後更是大半宮殿都被完全徹底地封存荒置了,裴舸拖著一身狼狽、借助自己對皇宮方位的充分了解,好不容易才躲過宮人的視線潛入後宮,還未來得及摸索到仁壽宮去,便先聽到了過往宮人的絮絮私語。

——“現這後宮中的正經主子們是都不在了,倒輪得到她來猖狂作威……”

——“可快少說兩句吧,那位大小也還是個主子呢。且打狗還需看主人,那位可不是字字句句以自己為明德殿裏的那位娘娘做事自居,哪裏又是我們能得罪得起的?”

——“什麽時候末品的更衣也算是個正經主兒了?且說那昭儀娘娘是厲害,可是再厲害,上頭還有皇後娘娘、太後娘娘,我們可是正經給太後娘娘做事的,就是當初的皇後娘娘在時,也不能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絲毫不留情面地將你我急赤白臉一頓呵斥……”

——“太後娘娘回不回得來都兩說呢!除了明德殿裏住著的那位,後宮裏的大小主子全一齊去了普華寺吃齋祈福,眼看著也過去這麽些日子了,也就只有你嘟囔的那位主兒被昭儀娘娘從外面叫了回來,剩下的不說後宮妃嬪,就太後娘娘、懿安皇後,哪個有這樣的臉面?哪個陛下給了她們回來的臺階下?……你要是現在了還稀裏糊塗地看不清楚形勢,我可是真與你說不下去了啊。”

裴舸趴在灌木叢中躲了很久,待宮人走遠了,才輕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草屑走出來,陰沈著臉意識到,而今這宮裏唯二可能會在桓宗皇帝的威嚇下庇護他的兩個女人:祖母皇太後張氏和生母懿安皇後宋氏,現在是都不在這後宮裏。

這宮城顯見是不能留了,再繼續待下去無異於束手就擒、只等著桓宗皇帝來甕中捉鱉,裴舸下意識便想轉個方向出宮。但是一來想要不借助任何人的幫助便單靠自己出這宮門並不容易,二來被裴舸先前繞路後宮的這麽一耽擱,桓宗皇帝那邊說不得已經接到了暗牢內的變故訊息,出宮處說不得早已經設下了天羅地網只等著人去踩……裴舸現在也不敢去輕易冒險試探了。

所以,在這樣糾結猶豫的前情下,當陸琦出現在裴舸眼前時,後面一切的發展,在裴舸看來,就顯得那樣順理成章而自然不過了。

裴舸是一眼便認出了陸琦是經常給承乾宮、給衛氏姊妹看診的太醫署醫正,心中並不是沒有憂慮過對方會去向毓昭儀告密,但當時的情況也確實迫不得已了。——一則,裴舸時間上並耽擱不起了,二是,陸琦又恰恰是在那段時間內唯一一個獨身出現在裴舸面前的人選,並且三來,陸琦醫正的身份,讓裴舸一方面相信對方文弱好拿捏的同時,另一方面又充分具備了能順理成章帶他出宮的完美條件。

裴舸對此很滿意,所以他躲在暗處驅使一條毒蛇,繞到了陸琦的腳踝上。

在這個時節感受到腳腕上不同尋常的冰冷觸感時,陸琦抿了抿唇,神色微動,對魚兒的識相上鉤也微微地松了口氣。

——要不是裴舸主動找上門來,在這宮裏人多眼雜的場合,陸琦想在裴舸不配合的情況下強行帶走他還不留下任何可供人追蹤的疑點、線索,卻也並不是十分容易。

裴舸想借陸琦的自由出入宮城的身份混出宮去求助;陸琦卻是擔憂宮中耳目眾多,也同樣想把裴舸弄出宮去問完了再殺,雙方幾乎是不謀而合,對彼此的“知情識趣”都非常之滿意。

於是,陸琦只象征性地驚恐、掙紮了一番,便非常配合地替裴舸易容偽裝混到了宮門處。

而事情的真正變故便也同樣是出在這裏。

本來吧,陸琦想從裴舸這個“日後人”嘴裏問出來的東西,也並不是不能借著“黯然銷魂”的藥效在暗牢裏便問了,她最初的計劃本也就是如此。但後來陸琦仔細想了想,她只是輕描淡寫、避重就輕地告訴了衛斐如果自己想問的東西被皇帝知道了會惹來不大不小的麻煩,但其實只有陸琦自己人知道自己事,她想問的東西如果真走漏了風聲、被人知道了一二……將會招致的,恐怕是整個裴莊皇室的敵意。

陸琦思來想去,還是不想就這麽輕易地把所有的掃尾工作賭在了衛斐身上,更不想自己臨走了還給對方挖那麽大的一個坑埋著。

再者,衛斐而今有孕,那麽裴舸的身份、裴舸的存在……終究是一個極大的隱患。

今上又憫弱而憐惜骨肉之情,裴舸人是必須死的,但如果真是死在了衛斐手上,終究又是不大美……所以陸琦預備在臨走前做最後一件好事,壓著自己的疑問熬到把裴舸這個人拐出來,拷問完了便直接殺掉,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所以在先前的訊問中,陸琦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暗牢中,很小心地將自己從裴舸的視線裏隱藏了起來。

現又借著當下皇帝與衛斐都出宮春祀、且後宮無人的情況,終於誘助裴舸竭力脫困,從暗牢裏跑了出來。

陸琦當下的計劃是:出了皇宮便順勢花言巧語糊弄裴舸到自己的住處,然後直接用藥拷問。

而裴舸如今的打算是:出了宮便以毒蛇威脅陸琦帶自己上宋府求見外祖父宋偓庇護,見到宋偓後便立時殺了陸琦以防洩密。

兩人各打各的算盤敲得劈裏啪啦響,沒成想,還沒從宮門出去,便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登時把整個局面拉得緊繃起來、險些把兩個人的盤算都殺了個空。

而這位“程咬金”大人,便正是泉州朱門二房嫡孫,朱四公子朱泓默。

朱泓默赤紅著雙眼,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不大正常的激動,被守宮門的兵將攔在了宮外,兩邊劍拔弩張,顯然是一種已經杠上了狀態。

——而今離殿試還有幾日,按照正理,朱泓默雖然是在春闈的會試上高中,但卻也還離正式取得進士功名、被授予官身差了臨門一腳,他又不曾在宮中承職,沒有宣召的情況下貿然要強硬地入宮面聖,被守門的兵將攔了下來也實屬正常。

但是又很顯然,以朱泓默現在“不大正常”的激動狀態,碰上這樣“正常”的兵將,卻是也不可能再“正常”處之了。

陸琦遠遠地看到了朱泓默就大皺眉頭,朱家的事就是一灘汙濁的渾水,誰趟進去誰倒黴,陸琦早先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一回,現在自己又一腦門的官司夾雜不清,哪裏有心思再與朱泓默生牽扯,第一反應就是想躲開。

可惜沒躲成。

因為裴舸死死地盯著朱泓默,雙腳像是被縫在了地上般,動也不動。

裴舸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放緩呼吸,瞳孔微微放大。——他認出了朱泓默是誰。

裴舸回憶起自己是見過這時候的朱泓默的,只是前後兩輩子的差別在那裏,他第一眼沒怎麽敢認而已。

而由朱泓默是誰,裴舸回憶起了泉州朱家的滅門慘案,繼而想起了滅門的幕後主使與朱氏遭滅門的緣故,再往下想到了……他知道,他當然什麽都知道,他怎麽能白白放著這麽好的一個“助益”不要呢。

裴舸突然意識到,自己當下的局面也許還並沒有那麽的孤立無援,在上門求助外祖父的庇護前,他或許還可以再略施小計,再順手為外祖父和外家拉攏來另一方強勢有力的同盟。

心神念轉間,裴舸很快便下定了決心,絕不能錯過朱泓默這個送到自己手邊的大好“助益”。

陸琦想躲,裴舸不躲,結果自然是沒能躲得掉,而暴露在朱泓默的視野下後,陸琦也只得硬著頭皮佯作無事地上去寒暄招呼,並同時奇怪而疑惑地問朱泓默道:“不知朱四公子為何這個時辰來了這裏?”

“陸大夫,我要見陛下,”朱泓默雙目赤紅,雙拳緊握,死死盯住陸琦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向他施壓道,“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稟告與陛下,必須此時此刻、現在馬上去見到陛下,你願意幫我這個忙麽?”

裴舸認得出朱泓默,朱泓默卻是從未見過裴舸,下意識便忽略了他去。

裴舸當下一聽朱泓默這話,當即心神一凜,下意識驅使著毒蛇纏緊了陸琦的腳脖子,生怕朱泓默這煮熟的鴨子飛了不說,還更進一步連自己跑到宋府求救的最後一絲希望都給一並斷絕了。

好在,很快,陸琦幽幽地嘆了口氣,回給朱泓默的答語安撫了裴舸立時便躁動起來的情緒。

“朱四公子言重了,可惜眼下這卻並不是微臣願不願意幫忙的問題了,”陸琦淡淡地朝垂著腦袋躲在人後的裴舸掃了一眼,只四兩撥千斤地告訴朱泓默,“陛下外出主持春祀,現卻也並不在宮內。”

裴舸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來,心裏自逃出來後一直緊緊繃著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而與之相對,朱泓默的情緒卻是肉眼可見地更為焦躁了起來。

陸琦見狀也只微微嘆了口氣,愛莫能助地搖頭嘆息著掏出腰牌夾帶著裴舸打哈哈混出了宮去,而守宮門的兵將見陸琦與朱泓默相識,也無意再多為難朱泓默,除了攔著不給人進外。

當然,現在知道了皇帝不在宮內,朱泓默也不急著鬧著要入宮面聖了,失魂落魄地沿著宮門的朱墻往外走,幾乎是無意識地亦步亦趨著跟了陸琦一小段。

陸琦不願意節外生枝,非常想直接打暈裴舸拎著就走,只可惜在朱泓默的眼皮子底下,不遠處又是宮門,底下還有守門的兵將……不好有太多大的動作。

而裴舸卻絲毫沒有陸琦那般心焦如焚的急躁,他無視了陸琦寫在臉上的急著想走,不緊不慢地踱步到朱泓默面前,壓低了嗓音,一把童稚的嗓子,輕描淡寫問對方道:“你知道了,是不是?”

朱泓默非常奇怪地垂眸瞥了眼這個還沒長到自己膝蓋的小兒,明明是完全無需去理會的對象,但在冥冥之中,朱泓默胸腔中的那顆心臟卻狠狠地跳動了起來,愈跳愈急,愈跳愈急……似乎有什麽非常緊要的東西,就要在下一刻緩緩掀開帷幕、粉墨登場,所以連身體內的心臟都先一步做好了預先的準備。

而就是在這陣古怪的沈默與狂跳裏,裴舸微微揚眉,神色平靜地在晴天白日裏扔下一顆驚雷,面色淡然地徐徐補充道:“你知道了你曾祖父是因為知道了什麽給你們一家滿門招來了禍患……你知道了張家在東南的齷齪勾當,你知道承恩侯府這麽些年都做了些什麽‘好事’。你很憤怒,你很生氣,你想找皇帝告狀,可是,恕在下直言,你告得過麽?”

朱泓默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陸琦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走到了裴舸身後。

——那個距離很近,近到只要陸琦願意,一伸手,就可以快如閃電地幾個呼吸間掐斷裴舸柔嫩的脖子。

可惜終究還是要當著朱泓默的面,所以陸琦不得不隱忍按捺。

裴舸並沒有太意識到來自身後的殺意,他看著朱泓默猝然變色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暗道一句時也命也、天助我也,微微笑著施施然繼續煽風點火道:“養寇自重,以良充匪,空耗巨貪,不只泉州,整個福建的賬目有很大的問題,那麽大的缺口,早已經不是一句簡簡單單“貪贓貪腐”可以說得過去了。朱四公子當真以為,只憑一個承恩侯,就敢喪心病狂地做到那麽一步?”

“你究竟想說些什麽,”朱泓默嗓音嘶啞粗礫,如一把石子彼此摩擦切割,緩緩問道,“你又到底知道了什麽?”

“張家把整個福建的血都要吸幹了,他要那麽多銀子做什麽?他吃得下麽?他縱然是有手貪便就還有命花麽?”裴舸微微笑著搖了搖頭,不疾不徐,循循善誘道,“不,我本並不想多說什麽,只是見朱公子實在可憐,被人欺辱了,還反要向欺辱自己的人痛哭相求……實在是太淒慘了。”

“你想說,張達做的那些事不是出自他一己私欲,而是得了皇帝的首肯。”裴舸不明說,朱泓默倒是自己幫他一字一句補全了,“你想說,我曾祖父發現端倪後,之所以會在無知無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沒留下任何後手便被承恩侯府搶先一步滅殺滿門,是因為他完完全全地錯信了一個人。他錯信了皇帝,在將自己所查到的證據呈報洛陽宮城內後,卻經皇帝示意、由張達主謀,害了我朱氏滿門……”

三個人縮在了宮城之外,朱墻底下壓低嗓音交談,站在裴舸身後的陸琦聽到這裏,卻是情不自禁地微微打了寒戰。

——何其相似,何其想象。

歷史總是在不斷地反覆重演。

裴舸不說話,陸琦也不說話,朱泓默怔怔然地神游了半晌,卻是微微搖了搖頭,只面無表情地與裴舸道:“可你現在來與我說這些,心裏所求的又是什麽?不,你只是一個被人教來傳話的,我不與你說太多,我要躲在你身後的那個人出來堂堂正正地與我談。”

裴舸不由煩躁地皺了皺眉,愈發厭煩自己幼小的身體,他現在又能去哪裏給朱泓默變出一個所謂的“身後之人”出來,但又總不能見著一個人便向對方坦誠一次自己重活一世的奇幻經歷,更又無法舍得朱泓默這眼看著便能被自己煽動得力的一把刀白白浪費了……裴舸不由猶豫起自己要不要忽悠著朱泓默先上宋府、然後自己與外祖父宋偓坦誠經歷後再唱一出雙簧來。

第二個變故便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許是三個人在這裏停留得實在是太久了,躲在暗處的人終於按捺不下去,第一支箭射出來後,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緊隨其後。

【作者有話說】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章大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