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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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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動

大地隱隱開始震動的時候, 起初衛漪並沒有註意到,她尚還且在專心致志地纏著繞到這邊來給她診脈的陸琦向她覆述盧依依當日在慈寧宮裏一五一十如實陳列自己是怎樣一步一步與李縈懷、董若璧、付心嵐等人設局構陷的全盤始末。

陸琦卻遠比衛漪要警惕得多,大地剛剛微微地顫了兩下, 陸琦便立時止了聲,面色猝變, 起身就要往外沖。

衛漪一臉的莫名其妙, 還反在後面叫他:“後邊呢?你怎麽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 不要老是吊著人的胃口啊……”

下一瞬, 就連衛漪自己也說不出話來了。

大地劇震,梁柱傾瀉, 也不過就在幾個眨眼之間。

陸琦本來都要沖到了屋外, 被衛漪遭頂上碎石砸中的痛呼聲絆住, 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像一陣風般又旋了回來,扯住衛漪避開幾次跌落的碎石,高擡胳膊將人庇護在自己身下,埋著頭悶不吭聲地急急匆匆往外走。

“出去後自個兒往開闊地方走, ”眼看著已經出了側殿、再往前走一段就出了這片的建築群,陸琦忙不疊地蹙眉囑咐衛漪道,“我還要去承乾宮一趟, 你自己註意……!”

天災降世,區區人力怎可挽回,陸琦眼睜睜地看著整座宮殿朝著自己與衛漪這邊的方向倒了下來,遮天蔽日, 沈沈壓頂。

那短短的一個呼吸間, 陸琦壓根來不及作任何有效的思考, 只被身體裏本能的恐懼支配著, 下意識地拉住衛漪朝著外面的空地拔足狂奔。

劈裏啪啦的碎石落地聲追著二人身後密密匝匝地一路往下砸,衛漪被嚇得閉上眼睛完全不敢看,只被動地由陸琦抓著手悶頭往外走。

只是人終究快不過、也不可能快得過天災變故,重重的梁柱砸下來時,被逼得無路可走的陸琦臉色難看到了極致,生死存亡之際只略作衡量,仗著自己有功夫在身,便優先將衛漪更往外推了出去一些。

然後靠自己的肉體凡胎硬生生抗了這一擊,被實打實以重金建造的宮中梁柱狠狠地砸在地上,頭昏目眩,一時半會兒是完全動彈不得了。

衛漪聽聞身遭動靜,忙張開眼回過身來拉陸琦,眼見著陸琦拉不出來,直把衛漪急得快要哭出來,陸琦閉了閉眼,忍住想罵人的欲望,只有氣無力地提醒她:“快走!!!”

可就是衛漪猶豫耽擱的這一小會兒,另一邊的宮殿也朝著這邊搖搖晃晃地傾倒了下來。衛漪欲哭無淚,這前有狼後有虎的,她一時連往哪邊跑都不知道了。

耳邊回蕩著的,除了這讓人驚駭失語、肝膽俱裂的大地震動,就是女人太監們的尖叫哀嚎。

但不幸中的萬幸,巧而又巧的是,另一邊的宮殿倒下來,卻恰恰與這邊方才倒下部分的成了犄角之勢,互為抵抗支撐,一陣令人膽寒的震動後,邊上坑坑窪窪被砸了個凹凸不平,倒是衛漪和陸琦所蜷縮的一小塊天地,被幾根梁柱雜亂地支出了一塊岌岌可危、搖搖欲墜、但至少還尚且算是安全的三角區域。

萬幸中不幸是,後面那一陣震動時,陸琦看衛漪傻站著也不知道往哪裏躲,強撐著一口氣從梁柱下爬出來,護著人的腦袋盡可能往穩定的小角落裏縮,最後人安全倒是暫時安全了,卻不得不被憋屈地蜷縮手腳被困在那一點點的小空間內。

更糟糕的是,陸琦感覺自己背後撕扯的疼,血珠子濕漉漉地往外滲,弄得身上濕膩膩、黏糊糊地難受。——後背被不知道哪裏砸下來的鋒利碎物給劃傷了。

陸琦痛得臉色慘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幾次餘震過後,宮人太監們的尖叫聲少了些,痛哭哀嚎多了點,陸琦心不在焉地留神聽了幾耳朵,只奈何當下有心無力,被困於這方寸之地,旁的想得再多也不如先好好想想何時才能被人、或者單純靠自己從這個不穩定的暫時棲息地裏爬出去。

衛漪不知道陸琦背後還又受了傷,看陸琦的臉色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蒼白,只以為是先前被梁柱砸的那一下給砸狠了,她心裏慌得厲害,既怕陸琦有什麽不測,也怕自己就這麽死了,更憂心承乾宮內的衛斐情況如何……

為了避免自己一個人在寂靜的氛圍內無限制地胡思亂想下去,衛漪只得慌著神開口,沒話找話地與陸琦道:“你方才說要去承乾宮,是想去找斐姐姐吧,也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陸琦背上很痛,沒有心思再去開口安撫衛漪那點子小女孩乍遇天災後六神無主的慌亂無措,只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嗯”了一聲。

衛漪不由沈默了。

論憂心衛斐,衛漪自認自己心中擔憂未必與任何人比會少,但……看到現在的陸琦,心裏又不由浮過一層古怪難言的微妙情緒來。

——大抵是,感動於對方的癡情,又難免覺得這份註定無果的一腔情意到底不值得。

倒也不是說衛斐不值得,但確實,讓小陸大夫做到這個份上,怎麽看衛漪都不免覺得……

“可是我姐姐和陛下的感情很好了,”衛漪心有不忍,要不是當下自己扭動不了身子,她幾乎都想去避開陸琦當下的眼神,只低不可聞地小聲道,“你也不必……”

陸琦又是緊緊皺著眉,不怎麽耐煩地應了一聲“嗯”,冷冷淡淡地截斷了衛漪的話頭,只道:“我知道。”

衛漪見陸琦不想聽,還以為自己觸及了對方心中的隱痛,只訕訕地閉上了嘴,一時也沈默了。

有讓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傳來,卻是上面幾根雜亂支起的梁柱裏有一根堅持不住了,開始緩緩地更進一步往下壓來。

陸琦被壓得背上劇痛,悶哼出聲。

衛漪聽了,登時憂心忡忡地建議道:“不如我們調換一下位子,我先替你扛一段,兩個人輪著來……”

陸琦只冷著臉面無表情地拒絕道:“不用。”

衛漪一時失語,抿了抿唇,到底還是不死心,幹脆不用陸琦同意,直接擡手摸到陸琦背上,想靠自己一個人的意願跟人扭過來。

可惜人沒扭動,倒是先摸到了滿手的濕漉漉。

衛漪疑惑地收回手,定睛一看,登時驚叫出聲:“你受傷了!”

陸琦依然是那副蒼白著臉不冷不熱的敷衍姿態,只簡簡單單地“嗯”了一聲,然後似乎看衛漪還是一副震驚失語、欲要落淚的模樣,只得覆再皺著眉煩躁地補了一句:“沒事,暫時還死不了。”

衛漪咬了咬唇,強忍著眼眸裏的濕意,小心翼翼地建議道:“這樣放著一直流血也不行呀,要不你稍微側一側身子,我幫你擦擦背上的血,至少不能讓它一直就這麽源源不斷地流著啊……”

這一回,陸琦沈默了許久。

然後在衛漪逐漸疑惑的眼神裏,糾結猶豫很久,幾番衡量,終還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好”,小心翼翼地側下了一邊肩膀、旋轉了一二身體、。

衛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出當初在選秀殿試時的謹慎小心來,輕手輕腳地給陸琦先除去後背的衣物。

剝除了外衫、中衣後,觸及一層被鮮血浸潤的厚厚白綢,衛漪霎時楞在了當場。

“這個是作什麽的……?”衛漪還傻乎乎地當場問了。

陸琦一臉一言難盡地望著身畔人,猶豫了一下,索性拉起了衛漪的手,幹脆利落地放在了自己胸前柔軟處,自暴自棄地自嘲道:“我還以為你剛才就發現了呢。”

——兩個人擠得這麽近,衛漪又還主動提出幫陸琦清理傷處,陸琦還以為她是方才就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女兒身呢!

衛漪仿佛被青天白日的一道霹靂雷電給狠狠劈住了,整個人僵在當場,好半天的,也都傻楞楞地一動不動,大腦是徹底宕機了。

陸琦見狀,幹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反正也看不到,幹脆憑著感覺胡亂在後面擦抹一陣,也不管血最後止住了沒有,就將衣服覆又穿了回來。

“你等等,先別急著穿,我再幫你看下,”衛漪這才將將回過神來,但仍然是震驚得難以置信,“但你怎麽會是一個女人?可你不是喜歡我姐……”

“噓!”陸琦豎起食指按在唇間,提醒衛漪道,“不需要,有人過來了。”

衛漪連忙緊緊地閉上嘴,待豎起耳朵去聽,確實是聽到了前面嗡嗡糟糟來了許多人,有地動發生當時就在外面空地、沒有怎麽受傷的宮人太監,還有前來宮中救駕的殿中軍、羽林衛等,這一支應當是專門前來救慈寧宮裏的太後娘娘的,順道也清掃下慈寧宮周遭的小魚小蝦,衛漪抓住機會,連忙高喊出聲,示意此處還有人需要解救。

陸琦見狀,不由低低地嘆了口氣。

當時的衛漪尚且還沈浸在對方竟然是個女人的震驚裏,恍恍惚惚,有很多問題想問當下卻又不能去問,抓心撓肝地憋著,自然無心顧及旁的,被救出來後,雖然隱約有感受到周遭傳來若有似無的詭異古怪眼神,但衛漪仍還有些懵懵懂懂,不解其意。

直到太後黑著臉在人前召了衛漪過去,不冷不熱地問她:“方才就你和陸醫正被困在了下面是麽?”

衛漪楞了楞,急赤白臉地辯解道:“今日是陸醫正來給嬪妾看診……”

——更何況,陸琦她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啊!此時此刻,衛漪再想到自己先前是怎麽誤會陸琦和衛斐的,不由有種天道輪回的微妙感覺。

太後重重地從鼻子裏嗤了一聲,正要再疾言厲色地呵斥衛漪幾句,李琬鬢發散亂地狼狽著走過來,與太後福身行禮,稟道:“陛下在明德殿前緊急召集群臣商議地動後的救災事宜,請太後娘娘也率後宮獲救人等過去華蓋殿暫時安歇一二。”

事有輕重緩急,太後只得先暫時收了後言,輕輕點了點頭,冷冷地警告般掃了衛漪一眼,只道:“走吧。”

突逢天災,眾人皆是一身狼狽,誰也不比誰好到哪裏去,但怎麽說,李琬都是衛漪從被困的地方挖出來後見著的第一個宮嬪了,一時也顧不得往昔矛盾,忙繞過地上的坑坑窪窪一路小跑著到李琬身邊,著急地問她:“你從陛下那邊過來麽?我姐姐呢?我姐姐怎麽樣了?”

“毓昭儀與陛下待在一處,當是無礙,”李琬眼神覆雜地瞥了衛漪一眼,低低地補充道,“此次地龍翻身陣勢極大,東西六宮皆有被波及處,倒是前朝的大都殿、明德殿、華蓋殿都固若金湯、安穩無礙,毓昭儀一直與陛下待在一起,想來除了受著了些驚嚇,倒是再沒有旁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衛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回身欲想再去尋受了傷的陸琦,方知對方早已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宮人之間,再尋覓不著蹤跡。

李琬順著衛漪的目光向後掃了一圈,在衛漪悵然若失的臉上停留片刻,察覺衛漪心中所想,壓低了聲音提醒她:“你與陸醫正被困的地方離關押你的側殿可還很有一段距離,雖然盧依依當眾陳情表明先前都是她們有心設局陷害你,但卻從沒有認下當夜慈寧宮內老嬤嬤們的驗身結果也是被她們給買通的……你要做好太後娘娘待局面安定後就此事再次發難的準備。”

衛漪一聽,腦袋都大了,只覺得這事簡直扯起來沒完沒了了,膩味得很。

不過——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衛漪警惕地瞧著邊上比自己先行半個身子的李琬,戒備道,“李才人怎麽突然來的這麽些好心?在下何德何能,還能勞動得您來特意提醒註意太後娘娘之後可能的二度發難?”

那股幽微難言的覆雜神色再次浮現在了李琬臉上。

衛漪奇怪地揚起了眉。

李琬偏過臉,不再去看向衛漪,只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的路,仿佛對這話完全不經心般,然後在衛漪以為她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又突然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付心嵐死了。”

衛漪腳步微頓。

片刻後,覆又毫無滯礙平靜前行,只冷冷淡淡地應了一句:“哦。”

李琬不由微微苦笑。

“有時候想想,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什麽天意在,”李琬眼睫微垂,自嘲道,“比方說……任是得罪了你們姐妹裏哪個,就絕不會落得著什麽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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