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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誰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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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誰茍活

董若璧之所以去專程找上重熙而非旁人, 這裏面也是有講究的。

其一自然是看重重小侯爺與皇帝少有情誼、私從甚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 瞧上了重熙身後的徐國大長公主。

徐國大長公主是先光宗皇帝同母妹,正宮嫡出的大長公主, 靖宗與今上的嫡親姑姑, 德康公主的親姑祖母, 洛陽的皇室宗親裏最有資格、能名正言順地插手先靖宗與今上後宮中子嗣事的宗室代表人物……更重要的是, 她與慈寧宮皇太後的姑嫂關系非常惡劣,幾乎是水火不容。

據說先光宗皇帝做太子時, 太後嫁到東宮, 與徐國大長公主間就已經有些開始互相看不大順眼的別苗頭征兆。徐國大長公主以幼年喪母故, 皇帝憐惜, 自小被優容以待,養成了極其驕縱的個性。

後來光宗皇帝即位,遍閱美色,太後專註於在後宮中攪風弄雨, 鬥遍東宮鬥西宮……而光宗皇帝又極其溺愛幼妹徐國大長公主,故而在這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太後與徐國大長公主的鬥爭中, 都是徐國大長公主占盡上風。

轉折發生在徐國大長公主與太後爭鋒,為了給太後添堵,與元淳賢太妃和淮南王一脈攪合在一起後。光宗皇帝晚年,東宮與淮南王、張宋兩家與重家的鬥爭日益激烈, 彼此間幾乎完全撕破了臉皮, 最後以光宗皇帝駕崩後傳位於太子終。

自此, 兩邊局勢勝負倒轉。

太後先前把那口氣憋了多久, 靖宗皇帝登基後,就從徐國大長公主和元淳賢太妃那裏討回了多少。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人也不能高興得太厲害,後來靖宗皇帝登基後兩年而崩,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太後另一種意義上的“樂極生悲”。

但總之,這件事情被重小侯爺知道了,就意味著被他身後的鎮北侯府與徐國大長公主知道了……以太後與徐國大長公主的的惡劣關系,太後絕對是要急著趕著在徐國大長公主拿此事大做文章、大揚其威前,將這件事毫不拖泥帶水地處理個幹幹凈凈。

所以董若璧費盡心思找上了重熙,她是想借著重小侯爺的特殊身份來倒逼慈寧宮裏的太後一把,屆時就算皇帝不管不問、毓昭儀在從旁打什麽馬虎眼,至少還有一個太後能為德康公主做主,進而可以使這件事盡快被處理、她也好能借機上位。——因為董若璧自己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其實根本經不得拖延,一拖,就要再生變故,只能一鼓作氣地做下去。

只是當時的董若璧沒有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她的苦心積慮在皇帝的迅速處理前變成了畫蛇添足的多此一舉,而也正是因為這“多此一舉”,不僅沒能起到倒逼太後、為她助益的作用,反將她推得離自己的目標更遠。

後邊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董若璧的預料。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召人清查德康公主身邊宮人,仁壽宮被慎刑司的人押下去了大半,懿安皇後的臉面再一次被狠狠地踐踏了一番,但最終皇帝處理完後,對德康公主的安置,卻是選擇將其在及笄前寄養於宮外的鄭王府中。

鄭王乃先光宗皇帝第三子,穎太妃崔氏所出,膝下無子,只與鄭王妃育有丹陽郡主、平陽郡主兩女,丹陽郡主九歲,平陽郡主六歲,只比德康公主長少許年歲。德康公主寄養鄭王這個王叔府上,能與兩位年歲相近的堂姐同吃同住、一同教養,卻也倒是個極難得的破題之路。

——大莊歷來早有宮中皇嗣、皇女或是風水不合、或是八字有沖而寄養於宮外朝臣家中長至成年的舊例。德康公主先帝之女,身份本就尷尬,生母李氏認罪出宮,嫡母懿安皇後又是擺明了於她無心無意。太後審問仁壽宮德康公主事時,一時問得苛了、說得過了,懿安皇後便幹脆冷冷淡淡回上一句她本就身懷有恙,連自己的兒子都教養不得,自然更難能養庶出的女兒的。

裴辭一看這太後與懿安皇後互相推諉指責的場景就眉頭大皺,無心多留,很快便找借口走人了。——裴辭倒不至於還養不了一個小女孩兒,只是一來他不願再奪去已逝長兄名下的最後一點血脈,二來宮中陰司甚重,衛嬪那邊的事情都還沒有徹查清楚,把一個才五六歲、沒有親生母親為其悉心打算的小孩子強留於宮中,就算一時不出事,二時也要出。

這宮裏本也不是什麽好留處。

所以裴辭私下單獨找了衛斐商議,衛斐提議不妨在洛陽擇一風習良好之家將德康公主放到宮外“寄養”,裴辭只略微沈吟了片刻,便點頭同意了。

選定鄭王府後,裴辭連夜召鄭王入宮,兄弟倆促膝長談罷,翌日,裴辭親自送鄭王到大都殿前,鄭王拱手告辭,離宮的時候,身上是已經帶了皇帝親筆書下的一封密旨。

沒過幾日,鄭王妃便請旨入宮,於承乾宮拜見毓昭儀衛斐,彼此寒暄罷,鄭王妃離宮時,帶走了早已將一切行禮收拾妥當的德康公主。

從決定將德康公主送出宮“寄養”,到鄭王妃入宮帶人走,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皇帝都沒有過問慈寧宮那邊的意思。

太後倒也並非全不知情,她耳聰目明,對皇帝想要送德康公主出宮的意圖早有所察,太後也無所謂同意或不同意,只是她自以為這麽大的事情,皇帝再怎麽,也至少得到慈寧宮來過問下她這邊的意思……所以太後雖然早有聽聞,但一直梗著一口氣,只作不知,非得要等著皇帝親口來與她講起,再擺擺架子“勉為其難”地點一點頭,並預備著以此退讓作為條件,再從皇帝那裏為張家爭取到些許利益。

結果皇帝完全沒有接太後招兒的意思,把太後幹幹凈凈地晾在一邊,一個人對內與毓昭儀衛斐一合計、對外與鄭王一長談,整件事情就這麽給定了下來。

太後接到消息的時候,德康公主已經一臉懵懂地被鄭王妃帶出宮了。

太後憋了滿肚子的火,從皇帝那裏發洩不得,再去找衛斐的麻煩目前看來也殊為不明智,這股邪火憋著發不出去,心裏實在是嘔得慌,便一轉眼就盯上了最早將這件事爆出來的董若璧。

董若璧也完全被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給打懵了。

太後是什麽人?光宗皇帝可和他後面即位的兩個兒子不能比,在男女之事上殊為放誕不羈,太後能穩坐中宮皇後之位十餘年,靠的可從來不是當時的光宗皇帝有多麽潔身自好、尊重發妻,而是外面的張家和自己爭鬥多年的經驗與手腕。

只消稍稍打量董若璧一眼,她為什麽要為德康公主出頭、為什麽要專程找上鎮北侯府的重熙、心裏求得究竟是什麽……太後就已經摸了個七七八八,實在是乏味得厲害。

本來吧,董若璧這樣的小卒子,太後是無所謂對付不對付的。——那樣的身份,還遠遠輪不到她一個兩朝皇太後出手,還不夠給她董氏臉面的!

看著這樣的小卒子費盡心思地跳來跳去,求那一星半點的恩寵……就與人年幼時喜歡蹲在地上觀察螞蟻忙忙碌碌地搬運那丁點米粒般,不都是一樣高高在上的睥睨樂趣麽?

但現在太後不高興,很憋屈,非常生氣,亟需要找個發洩口傾瀉出來。

所以董若璧就幸運地成了太後願意暫一紆尊降貴出手一下的對象、不幸地成了太後發洩怒氣的出氣筒。

太後甚至都沒有親自召董若璧到身前過問一句,只遣了懷薇去明德殿求見皇帝,向皇帝傳達了自己的一個意思:董若璧雖然是哀家當年賜予陛下身邊教導房中事的,可陛下既不曾正式冊封過她,現還以宮女身份長居宮中,那往事便已算作罷……今見董氏相貌甚佳,年紀不小,強留宮中恐會招致深閨之怨,既其與鎮北侯府之後私交深密,鎮北侯府門庭顯赫,董氏容顏姣好,彼此甚為相配。不妨將董氏賜與鎮北侯府為妾,以示陛下有成人之美的寬廣胸懷。

裴辭聽完懷薇姑姑彎彎繞繞地說了一長串,最後才點明了太後想把董若璧賜給重熙為妾的要求,不由沈默了。

董若璧找上重熙扯破德康公主遭宮人苛待一事,純從裴辭的角度而言,論跡不論心的話,並不認為對方有做錯什麽。當然,裴辭也並不蠢,知道對方所求的也絕不會僅僅只是為德康公主出頭而已。

所以裴辭快刀斬亂麻地處理了德康公主的日後事宜,卻從頭到尾不曾去提董若璧其人,無論封賞抑或懲處。這種刻意的冷待,便已經是給董若璧最後收手的機會了。

但現在太後卻遣宮人來有此建議……

裴辭略猶豫了一下,待懷薇走後,只隨口去吩咐了明德殿中伺候的一個小太監去問董若璧自己的意思。

——去留與否,皆看對方意願。

裴辭到底是一國之君,並沒有清閑到對這宮中發生的任何大小雜事均要事無巨細地問到人前的意思。

稍晚,小太監來報,說董姑娘自言願意。

裴辭便點了點頭,遣了他下去,再吩咐人跑慈寧宮傳一趟話,只道朕無二意,且隨太後心意即可。

然後很快便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忘了個七七八八。

但三五日後,慈寧宮又有宮人來很惋惜地稟報於他,只道賜婚懿旨下後,董姑娘性子貞烈,不願離宮,便於深夜萬籟俱寂中三尺白綾吊死了在了自己房中的屋梁上。

裴辭停了筆,一時間被敗盡了心情。

慈寧宮的人走後,裴辭面無表情地叫人傳了那天的小太監進來,小太監六神無主,惶惶不安,許是也聽說了宮中傳開的董姑娘“貞烈自盡”一事,只語無倫次地與裴辭反覆解釋道:“當時董姑娘聽完後沈默了很久,但最後真的是對奴才點了點頭,說了她自己願意的……陛下,奴才所言句句屬實,借奴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瞞於您呀……”

裴辭沒再逼他,只傳了慎刑司的管事太監去秘去驗看屍首。

管事太監掌燈時分前來求見,跪下問完安後也沒有多作虛言,直接開門見山地告訴了皇帝自己的結論:“是被勒死的,不是吊死的。”

裴辭閉了閉眼,擱了筆,長久不言。

他總以為自己對太後早已經殊無期待,但……太後卻總還是能一次一次地讓他愈發無言以對。

而今更是連裝都懶得裝一下了。

太後這件事做得也確實是有些沖動了,但倒還真不是赤/裸/裸地有心給皇帝陽奉陰違,而是中間陰差陽錯地給搞誤會了。

其實太後一開始建議皇帝把董若璧賜給鎮北侯府時,就沒打算讓董若璧真的能活著出宮去。

——董若璧先時是被太後挑中賜到皇帝身邊的,論理也本該是太後的人,只是她入了潛邸後,為了更進一步討好皇帝,幹脆地舍棄了前事、背離了太後,反幫著當時的瑞王、現在的皇帝糊弄起太後來。

太後早看不慣她久矣,只是覺得跟一個自己原先手下的小玩意兒較勁很跌份,顯得自己馭下無方,便一直只冷眼旁觀著董若璧在皇帝面前搔首弄姿、跳來跳去。

後來董若璧被皇帝打發到禦膳房去,明升暗降,禦膳房中謠言四起,針對董若璧的下流之言頻頻而起……其中不乏有慈寧宮人揣度太後心意,故意為之。

李縈懷與董若璧早在光宗朝間便因為一個在東宮秘密為太後做事、一個在慈寧宮中服侍太後還算得力而暗有私交,李縈出宮後想給自己閨女找個好出路,為此背著慈寧宮動了好些小手段,太後看在她為自己做事多年的份上,暫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董若璧又算得了什麽?背棄舊主的賤奴,太後不想處理她時,是懶得與她計較,一旦真動了心意與她一一清算,那自然不會叫她再活著到徐國大長公主那邊惡心自己。

只是太後當時預計的是,以皇帝的性子,董若璧聽聞後哭著鬧著說不願意,這件事多半要暫且擱置,屆時她便趁機派人將董氏弄死,偽裝作董氏癡戀皇帝、寧死也不願離去的模樣,順勢也給皇帝和毓昭儀之間添添堵。

結果出乎太後預料的是,皇帝那天並沒有召見董氏,便直接派人來來慈寧宮回她句:任憑太後意願。——因為當時皇帝派去過問董若璧意願的小太監本就與董若璧有些舊交,且職位太低,明德殿又被皇帝經營得與後宮遠隔,故而不幸被太後的人給一時大意、忽略了過去。

這下太後立時更以為皇帝對董若璧是徹底的不聞不問了,派人動起手來時,自然是更加的無所顧忌。

衛斐過來時,一看皇帝臉色,便知道他心情定然極差。

裴辭回眸看到她,緩和了神情,低低地嘆了口氣,只與衛斐說道:“董氏死了。”

衛斐來之前便聽說過了,聞言便也只點了點頭。——其實這事於衛斐也很有些煩心,有種線索查到一半、仇人還未正面對峙便先死於他人手的郁悶。

“慈寧宮那邊動的手。”裴辭神色平靜地補上了第二句。

——太後想要殺董若璧一個宮女,其實方法手段有很多,但偏偏選了這種……最把皇帝當個傻子糊弄的方式。

還不如正面直言她觸怒太後而拖下去杖殺,倒還叫裴辭佩服她一句敞亮。

“太後娘娘心裏憋著火,”衛斐不以為意,只一針見血地評述道,“董氏找上重小侯爺提德康公主事,正好又戳中了太後娘娘的痛點,撞上了槍口罷。”

“也是,她心裏氣得哪裏是董氏,董氏又哪裏值得她動氣,”裴辭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搖了搖頭,正色思量道,“朕不問太後那邊便將德康寄養到了三哥府上,恐怕太後憋著這股火,會馬上再起談裴舸的養母事。”

“經此一事,衛嬪也算是吃盡了苦頭,”裴辭思量著與衛斐建議道,“依朕的意思,再在宮中強留也不是什麽好事……不妨幹脆借此事讓她換個身份,改頭換面放出宮去?”

衛斐微微一楞,一時也很是有些心動。

——其實這個朦朦朧朧的想法衛斐也曾隱約有過,不過她倒是也沒有想到,這事竟然會是由皇帝自己先提出來的。

“朕看那些小說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許是被衛斐眼中的驚詫給弄得有些赧然,裴辭略微不自然地調整了下坐姿,只有意匆匆掠過道,“只是屆時裴舸的情況,卻是不好再與德康一般直接寄養到宮外去,倒時候阿斐可願意……”

衛斐收斂心神,微微一笑,只柔聲對皇帝道:“陛下近來可有空?臣妾請您看一出喜春堂的‘新戲’可好?不妨待看完後再談對裴舸的具體安置。”

——衛斐也並不是不能直接與皇帝明言“那小子是老黃瓜刷綠漆、重生回來的老東西”。不過終究還是考慮對方二十餘年來接受的傳統教育,不一定與沈塵之那一世的記憶融合得有多好,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對他再耐心一些、委婉一點。

裴辭聞言果然楞住,他並不是個喜歡聽戲的人,但既然衛斐都這樣說了,且聽那話中分明另有深意……那自然是點了點頭,只順著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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