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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棠雲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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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棠雲緞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記:處, 去也,暑氣至此而止矣。*

一場秋雨一場寒,處暑前夜落得一場雨, 今晨起來天放了晴,屋檐瓦礫上殘餘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敲, 清朗小風徐徐吹來, 顯出一片天高氣爽的怡然氣候。

陸琦洗了把臉出來, 與早起溫書的朱泓默打了個照面。

陸琦頓了一下, 微微頷首,權作招呼, 便要離開。

這段時日以來, 二人雖拘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迫住在了一處, 但一直保持著互不幹擾的共識,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只作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朱泓默卻尤為罕見地張口叫住了陸琦,語調客氣地遲疑道:“陸大夫您……今日這是要進宮嗎?”

“不錯,”陸琦驚訝回眸, 不解地挑了挑眉,奇怪道,“怎麽了?”

——原先陸琦不要懿安皇後主動提的太醫署官位, 不是她視名利如糞土,只是她心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宜在皇城底下、天子腳跟久留。

而今卻是因為牽扯進朱家滅門慘案裏,想走也走不成了。

是而當那位仗著臉皮堪比城墻厚、以三寸不爛之舌纏著陸琦忍怒應下一二三四麻煩事的重小侯爺難得良心發現一回, 主動在皇帝面前為她求得太醫署醫正之位時, 陸琦本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則, 毫不猶豫便應下了。

今日便正是她要入宮中太醫署點卯的第一天。

而現在那一二三四麻煩事裏的“一”, 便正站在陸琦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陸琦不由在心裏感到一陣煩躁。

——皇帝先前以雷霆手段壓下朱泓默入洛遭襲一事、而今朝野上下大多以為他朱四公子還遠在北上路上。應付不了重熙糾纏,含恨退了一步的後果便是:從那時起、一直到下月初九,對面這位朱四公子都不得不以“隱匿行蹤”之名,住在陸琦這裏。

美其名曰“陸大夫武藝高超,可以貼身護衛”;實則不過是想把兩個關鍵人物攆到一處,方便重點觀察盯梢。

陸琦心中有氣,又無法與朝廷天下為敵,當對上朱泓默時,自然不會有幾多耐心。

“陸大人,”朱泓默察覺陸琦眼角眉梢隱忍的不耐,被刺到了般抿了抿唇,冷下臉來面無表情道,“在下私以為,那些人恐怕不會只有一方。”

這些日子以來,朱泓默雖然強迫自己日日讀書治學,但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先前慘事便歷歷在目,於腦海中無限回蕩。

在一遍覆一遍地細細回憶中,朱泓默不難發現了其中暗含的古怪詭譎之處:跑到泉州借“海溢潮”為遮掩屠盡朱氏滿門的、與後來在西山郊外圍住朱泓默逼問他“你曾祖留給你的東西在哪裏?”的人……可能並不是同一方勢力。

因為這裏面有一個很明顯的疑點在於:從泉州北上至洛陽這一路,朱泓默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一個人帶著書箱與仆從走了足足有兩個多月。如若第一批跑去滅門的人自認為朱泓默是知情人、抑或者朱家還殘留有所謂的“東西”,那一擊未得手、再來一擊便是……遠不至於叫朱泓默能活著走到西山邊上。

“我救你的時候就發現了,”陸琦眉眼微彎,似笑非笑,只道,“那些黑衣人好像在‘殺人滅口’這件事上,至少對你,並沒有太過熱衷。”

——若非得要說那幫黑衣人後邊沒追過來是急著燒毀書堆,那他們何不直接灌醉或者打昏朱泓默,把書燒幹凈就跑?

何至於非得圍住人後再當著朱泓默的面把那些仆從一一殺盡、又對人百般折磨逼問……直到最後陸琦出來多管了那麽一下閑事,才急急忙忙地想起來要燒毀書堆了。

未免脫褲子放屁,太過多此一舉。

陸琦甚至忍不住想,也許自己那天實在是當真“狗拿耗子”了。怕那天有沒有她出現,最後的結果都不會有太大變化。

都是朱泓默傷痕累累地活著、朱家殘留典籍燒毀一空。

“陸大夫也發現了,”朱泓默緊緊捏住手中文卷,用力到指骨關節發白,極力克制著滿腔憤郁,一字一頓道,“後面那批人,是故意挑在西山將我堵住打傷,因為他很清楚,正於西山大營督查兵衛的副都指揮使項擎是個人盡皆知的‘縮肩膀’,擔不起事來,一旦發現我傷痕累累躺在西山邊上,必會在第一時間報與陛下。反倒是……”

朱泓默說不下去了。

“反倒是派人千裏迢迢跑去泉州滅你家滿門的那位,是非常確信活著的朱四公子您是一個對個中內情‘毫無所知’的局外人,”陸琦低低地嘆了口氣,“好心意”地替朱泓默續道,“所以您北上一路,毫無所阻……甚至那些書,可能也就只是一堆單純的書罷了。”

“後面那批黑衣人故布疑陣至此,不過是與前面那批從‘同舟共濟’走到了‘同床異夢’,一條心必然不會是一條心了,看他們狗咬狗一嘴毛,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是麽?”

“陸大夫心知肚明就好,”朱泓默低下頭,掩住發紅的眼角,只毫無情緒道,“我朱家招惹的,可能不僅僅是一批人……您既要入宮,萬事小心。”

陸琦擡眸,與朱泓默緩緩對視了一眼。

有些話,雖然彼此還未說出口,但已盡在不言中。

——或許連朱泓默本人都想不透自家一向與世無爭、不與人為難的曾祖究竟是礙著了哪邊的利益、擋著了誰人的路,也對那最後竟引得朱氏滿門被害的“東西”毫無頭緒、一無所知……但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非得要順著推導,也大可逆著倒推。

就從前後兩批人的手段來看,無論是能指使人千裏迢迢滅人滿門的、還是膽敢在西山大營邊上劫道殺人的……都遠非這朝中一般人可以做得。

說是兩家,也無非就那兩家。

今上祖父欽宗皇帝,生母卑微,昔年做皇子時,在宮中也極為不受寵。那時候朝堂上有被皇帝榮養二十餘年的東宮太子、有太子同母弟三皇子、有深受帝寵的貴妃之子五皇子、有武將楚襄侯府作外家的六皇子、有……總之,這些人最後都死了,反倒是出身卑微、文采武功都平平無奇的七皇子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後來的欽宗皇帝。

許是因為昔年奪嫡過於慘烈的緣故,欽宗皇帝生性多疑難纏,於親緣上也分外冷漠薄情,後來光宗皇帝即位,更是有過而無不及之地繼承了他父皇欽宗的疑心病,還又從其上多創了另外一個飽為詬病的偏好。

說通俗點,不過“任人唯親”四字。

光宗皇帝整日裏懷疑兄弟要奪嫡造反、懷疑大臣有貳心不恭、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把權力牢牢把握在手中,於朝臣分外刻薄寡恩。

但光宗皇帝終究是一個人。是人,便總有力所不逮之處。所以後來,光宗皇帝給自己想了絕妙的享清閑好主意:他對外人,多疑寡恩;對自己人,就放權深信。

至於什麽人才算得上是“自己人”?光宗皇帝有自己獨一套的評價標準,其中第一條便是,他既娶了張氏女為妻為後,那張家,自然便是當之無愧的“自己人”了。

承恩侯府張家這一龐然大物,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便是被光宗皇帝自己一口一口給餵大的。

後來光宗皇帝喜愛元淳賢妃誕下的六皇子,想廢嫡長而立庶弟,折騰幾次都未能成行,其中承恩侯府張家出力多矣。

光宗晚年,未嘗沒意識到張氏之禍,擡舉元淳賢妃與淮南王,興許也有制衡之意,但終究人年輕時候就不是個聰明人,老了更不會強到哪裏去。——光宗空有擡舉淮南王以制衡張家之意,偏偏最後即位的又還是東宮太子。

且恰恰正因為這著,反叫得後來靖宗即位後,更不好隨意對母舅家動手。

再怎麽說,那也是在奪嫡路上出過大力的“自家人”,縱是要卸磨殺驢,也得緩緩再卸、博個好名不是?

狡兔死,走狗烹……淮南王母子都還沒死呢,怎麽好隨隨便便對承恩侯府動手呢?

且太後與靖宗之間,比之今上與太後,還是更要有那麽幾分母子親情在的。

靖宗既不好直接對張家動手,便也有樣學樣,努力扶持宋偓,妄圖以妻舅家來制衡母舅家。宋偓這一路走來,登臨宰輔,位極人臣,靖宗皇帝出力多矣。

現而今光宗去了、靖宗斃了,可張、宋兩家的人全都還活得好好的,留給今上,便凈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惡麻了。

而今上從一個久不涉朝政的九皇子、瑞王殿下,到突然登臨大寶,君臨天下,接手大莊四境之內的軍政內務,不過兩年爾。

今上太年輕了、也太稚嫩了……由不得朱泓默在意識到自己將要面臨的是什麽時,不去萬念俱滅、心如死灰、連對皇帝都生不出分毫的期許、依靠來。

“我曾祖告老前是先光宗皇帝的臣子,但實則一直為太子殿下、也就是後來的靖宗皇帝做事,”朱泓默閉了閉眼,輕聲與陸琦道,“所以我一開始的時候,最懷疑的其實是淮南王與鎮北侯一脈。”

不過這些日子與重熙接觸下來,至少已經完全打消了朱泓默對重家人的懷疑。

而就朱泓默當下捕捉的只言片語,單以時間論,朱家人慘死的時候,淮南王那邊尚且自顧不暇……當不會是他。

“當我天真也好、可笑也罷,但我確實覺得,宋相其人, ”朱泓默抿了抿唇,輕輕搖了搖頭,只道,“曾祖到底與他共事一場,他縱然有把柄落到曾祖手中,也當遠不至於非要去,滅人滿門。”

陸琦皺了皺眉,只審慎道:“這些話朱四公子當與陛下說去。”

“不,我絕不會在陛下面前替他宋家人再說上半個字的好話,”朱泓默雙目通紅,冷戾道,“枉我曾視宋相為師為長,朱家慘案,他縱然沒有插上一手,也必然早有風聞、袖手旁觀……他們兩家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人是幹凈的!我遲早要將他宋偓拉下宰輔之位,待他來日淪為階下囚,一字一句地逼問他,可曾‘悔’過。”

“我說這些,只是想提醒陸大夫,”搶在陸琦開口前,朱泓默覆又整肅顏色,面無表情地續道,“太後姓張,可太後也是,皇帝的母親。”

“朱四公子覺得,堂堂一國兩朝皇太後,”陸琦勾了勾唇角,一副不怎麽在意的嬉笑模樣,“會願意紆尊降貴來為難我小小一介布衣大夫麽?”

“而今您已不是布衣,”朱泓默委婉地糾正道,“且縱然現在不會,待在下金榜題名之日,今日之借住,難說來日能瞞到何時。”

“豁,好大的口氣,”陸琦懶洋洋地揚了揚眉毛,卻知道“科場高中”於朱泓默這種水平而言,或許真還就是信手拈來的事,倒也沒有揪著這個打擊對方,只掐著指頭算了算,輕輕地“嘖”了一聲,有些不怎麽高興地估測道,“也就是說,如果以最壞的結果、你一入考場便被張家人發現論。從現在到下月初九,我也就還有二十來天在太後面前表現一二,至少得露些能讓她老人家舍不得砍了我腦袋的獨門絕技來?”

這話說得雖然為難,但語調大有漫不經心之意。

朱泓默聽得微微一楞,他本心只是怕太後因張、朱兩門事,對陸琦懷有惡意而陸琦本人卻不知,故而出言提醒一二罷,但——

“陸大夫若能得太後寵幸,”朱泓默深深地凝望了陸琦一眼,惜字如金道,“於你我,大幸。”

“於你,”陸琦懶洋洋地糾正他道,“與我可沒什麽關系……朱四公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你救了我的命,是我救了你的命。”

“你想怎麽報仇都隨意,麻煩靠邊捎捎,別帶累我下去蹚渾水行麽?”

“還有,不要以為你知道的這些就是什麽彌足珍貴的大料了,真有那麽重要,宮裏早派人來揪著你刨根問到底兒了,”陸琦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拍了拍朱泓默的肩,附在他耳邊低低道,“陛下派心腹欽差秘密下泉州,查一樁貪腐案子查到張侯的得意門生頭上,人因拒不歸捕論,已當場格殺。而今密折輾轉回到洛陽,張侯聞訊,上書告病在家,不見外人……這些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朱泓默被陸琦話裏話外毫不掩飾的輕諷鄙夷刺得臉色一僵。

“皇帝是比你小,但不要以為他比你小,就一定比你傻到哪裏去。至少,樞密南北院,三省六部,朝中沒有一個養著是吃幹飯的,”陸琦淡淡道,“這天下終究還是裴家的天下,把你身上的清高自許收一收。好好為皇帝做事,總強過把眼睛繞著後宮女人身上的那一堆裙帶關系上到處打轉。”

“你至少也該知道,張家、宋家,靠女人得來的寵幸,終究都不是什麽正路,”陸琦面無表情地警告朱泓默道,“既然沒有做佞幸的心思,就不要總想著去搶了佞幸的道走……當今這位,可不是光宗,也不是靖宗。”

陸琦刻薄朱泓默的話說得響亮,但人自己其實心裏也打著鼓。——無他,雖然走裙帶關系確實不是什麽正路,但像靠女人靠到張家這份上,太後都是皇帝的親媽了,這事真查到最後,推論終究不過是推論,若拿不出什麽有力的證據來,恐怕真要成懸案。

大義滅親的前面也得先有個“大義”二字……若沒有個正當由頭來,胡亂動張家,連光宗晚年想做都做不得的事,於當今皇帝而言,怕更是要在“孝”之一字上難做。

陸琦也不知道自己是操著哪方面的閑心,猶豫之下,確實有想過怎麽在太後面前露上一手。

而也真是剛想打瞌睡便有人送枕頭,運氣所致,總之稀裏糊塗的,因一方自行改良的甘草藥湯緣故,還真叫太後看上了陸琦,接連幾回傳她到慈寧宮看診。

衛斐是在陸琦第五次被太後傳去時,才“偶然”與陸琦搭上話的。

這時候,東西六宮都對這位先救小皇子、再醫太後咳的陸大夫聞名已久,衛斐夾在這群很有些被“明星帶貨”效應影響到、趨之若鶩地邀請陸琦去宮中看診的女人間,倒也並不顯得如何突兀。

承乾宮裏,陸琦規規矩矩地把人完脈後,臉上適時地現出一二躊躇難言之色來。

衛斐當即神情一凜,一個擡眸,服侍的宮人們便紛紛往外退去。

“怎麽樣?”衛斐低低探問道。

“無甚大礙,”陸琦低著頭匆匆寫方子,輕哂一聲,忍著笑道,“除了房事行得太多,長此以往,怕有陰虛之兆。”

衛斐面無表情地橫了陸琦一眼,冷著嗓子低低道:“我是問你朱家的事情。”

陸琦便擱了筆,擡起頭來,輕飄飄地瞟了衛斐一眼,低低嘆息道:“你又想我怎麽說呢?”

衛斐眉心微蹙。

“不要再想了,”陸琦柔聲安撫道,“本就也不是什麽好事。”

“有那功夫,不妨多放點心思在皇帝身上,”頓了片刻,陸琦覆又輕笑著補充道,“我觀他近來神情抑郁,似有滿腹心事的模樣。往常脾氣再溫柔不過的一個人,現都能叫人驚恐評一句‘進退兩難、唯恐失度’了……該不會是你們兩個生了什麽難解的矛盾吧?”

說著說著,陸琦自己先忍不住搖了搖頭。——單看衛斐那脈象,就不像是與皇帝有矛盾的模樣。

“我正是掛心於他,才與你問朱家的事,”衛斐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難道這些日子竟不是因為朝堂事而煩心麽……”

早先在小間裏探問的那一茬還沒有過去麽?衛斐想想便不禁頭皮發麻,她本是有心再試探試探皇帝與那個人的關系的,但看皇帝近來無端叵測的態度,反倒卻不敢了。

皇帝像是接受了她對“塵之”的解釋,又好像沒有……當然,這些都完全不耽擱皇帝近來日日召她過去伴駕侍寢。

二人在明德殿裏也算很是胡鬧地折騰了有些日子,皇帝自然是再不肯戴發帶的,而都叫人問出了“是讓你想起來別的什麽人麽”、“與朕很相像麽”雲雲,衛斐更不好再繼續明目張膽地摸魚出神。

是而這些日子裏,竟是叫衛斐遲來地品出幾分“伴君如伴虎”的兢兢業業滋味來。

陸琦卻是被衛斐這幅小兒女姿態給震住了,一陣惡寒後,忍不住震驚出言道:“你別不是真看上皇帝這個人了吧?”

——因為覺得“喜歡”抑或者“心悅”之詞與衛斐這無心肝之人太不搭調,陸琦最後竟然都只能選了“看上”這麽個泛泛而指的字眼。

“溝渠本無心,明月來相照,”衛斐淡淡道,“看上又如何,沒看上又如何。左右我現在已經是陛下的妃嬪了,還能有別個條路走不成?”

陸琦抽了抽嘴角,分外無語,只道:“那避子丹還要不要?”

衛斐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

陸琦頗為響亮地冷哼了一聲,大有“果然是你”、“不過如此”之意。

衛斐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想到了另外一樁,不由問道:“蕭惟聞近來可有與你為難?”

“他又何時待我有過好聲氣了?”陸琦一遍俯下身翻著隨身所帶藥箱裏的諸多雜務,一邊蠻不在乎地回道,“皇帝讓重小侯爺查朱家的案子,我現在也算是半個得鎮北侯府庇護的重要人物了。蕭惟聞巴著重小侯爺要巴結死了,躲我還來不及,多想不開來找我的麻煩?”

“真要扒出早先在滎陽的舊事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大家夥一起玩完麽?”陸琦一邊嘲諷著蕭惟聞,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奇怪,上回好不容易收來的那根老參到底給我放哪兒了?”

衛斐見她實在找不見,便傾過身陪她一起翻找,一邊找一邊忍不住說教道:“你就不能把身邊的東西好好地規整規整,總什麽東西落到你手裏都要找不見了……”

嘴裏正例行公事般念叨著,待翻到一物什,衛斐手上驟然一僵,臉上猝然色變。

陸琦覺出不對,循著衛斐的視線望去,主動將那疊成四四方方、半尺長寬的海棠雲緞抽出來,迎著衛斐緊繃的面色,主動解釋道:“這是早上去仁壽宮給德康公主看診後,得她身邊一奶嬤嬤熱心所贈。”

“只說正好是公主制完秋裙剩下的寸頭布,叫我拿去做個脈枕或裹下藥箱都好。”陸琦謹慎道,“這東西有問題?”

衛斐沈默了好一會兒。

“你過來承乾宮前,”衛斐緊緊地擰起眉頭,隱忍而艱澀道,“有消息放出去麽?”

“不曾聲張,”陸琦亦低低道,“但若是有心探查,亦不難知曉。”

——陸琦自得慈寧宮裏的太後看重以來,近些時日可是宮裏的風光人物,行程能排到好幾日後的那種。

“德康公主,”衛斐喃喃道,“是了,先靖宗皇帝還有個女兒落下來,現有五六歲了?生母李妃……”

電光火石之間,衛斐倏爾坐直了身子,喃喃震驚道:“李妃、李琬……難道她竟然也是隴西李氏之後?!”

這可真是燈下黑了。

——原先衛斐總想著李琬不至於愚蠢到用巫蠱娃娃這種害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來陷害她,但卻一直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麽就是從廣陽宮翻出來的、為什麽就偏偏是李琬呢?!

原來竟不是這宮裏的宮人太監們心思叵測、各為其主,而是李琬本來就是對方設計裏的一環。

“但是她這麽做,又是圖什麽呢?”衛斐實在不解,“巫蠱娃娃一事,最後以死了仁壽宮幾個人、皇子被過繼收場,我原先一直覺得,這背後的人,當該是慈寧宮裏的那位才是。”

制作巫蠱娃娃的人是誰,也許並不好查清。但單以結果論,而今回頭去看,最樂見促成此事的,非慈寧宮裏的太後莫屬。

——張家是外戚,宋家也是外戚,自古同行相輕,外戚不容外戚,說得再難聽點,就是兩家的女人都想去垂簾聽政了,那簾子後面,也嫌多個人坐著會不爽快吧!

所以太後和懿安皇後的婆媳關系一直非常之糟糕。

先靖宗皇帝英年早逝,那宋家這個外戚就不再是個正經外戚了,但宋偓既然能做到一朝宰輔,自然也不是吃幹飯的。瑞王殿下久不近女色,宋家人興許就是看中了這一點,又踩準太後自靖宗早亡後非常害怕皇帝驟然暴斃、東宮空置的心思,曾一力鼓吹過立皇太侄一事。

然而太後又怎會輕易屈服,懿安皇後作她正經兒媳時,她照樣說不喜歡就不喜歡、說不給面子就不給,現在連靖宗皇帝人都沒了,太後又何須再給她宋氏臉面?

所以太後從皇帝登基起,便一直在竭盡全力地張羅選秀事宜。

宋家不甘落後,馬上也送了宋琪弄入宮。

最早時,太後一心擡舉沈韶沅與衛斐二女,以衛斐之淺見:擡舉自己,是因為自己貌美而無倚恃,得寵也好拿捏;而擡舉沈韶沅,怕是為了扶持沈家的那個“武英殿大學士”與宋偓文臣相鬥。

如果說到這裏,兩邊招數平平,宋家人稍落下風的話,那衛斐的承寵,便是於宋家當頭棒喝的第一個變數。

但興許也是為這,給太後吃了一顆“皇帝可以親近女色”的定心丸,後來指使人利用巫蠱娃娃詛咒孫子時,心裏半點也不虛慌。

——那日在仁壽宮裏,太後還假惺惺地說什麽“先前哀家也是被舸兒的糟糕情勢給嚇住了,竟然沒有阻攔懿安大肆搜查後宮之舉”……聽來也是叫人想笑。

鳳印在太後手裏,倘若她真憂心孫子,又怎麽會放任懿安皇後在孫子醒來前,先把心思放到搜查六宮這種不著邊際的事情上?

恐怕是巫蠱娃娃這件事從頭到尾,針對的都不是衛斐、更不是李琬。她們兩個只是被太後瞧中資質拔起來立給懿安皇後的靶子看罷了,太後的最根本目的,是劍指有個宰輔父親的懿安皇後。

太後既想要孫子,又不想要兒媳。

她一邊要留著先靖宗皇帝那個病懨懨的遺腹子給自己定心、一邊又嫌棄這孫子身子骨不如何康健、恐活不長久,並沒有非得要親自撫養的心思,但卻偏偏不能叫孫子再養在名正言順的懿安皇後膝下。——否則來日一旦皇帝真有不測、叫大孫子登了基,那懿安皇後既是嫡母又是生母,哪裏還有她這個隔輩的祖母說話的份?

正是因為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慈寧宮裏太後提起過繼事時,衛斐一直是淡淡的、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說到底,是張、宋兩家,太後與懿安皇後的戰場,自己又何苦出那份力、摻和那個勁,去給她人作嫁衣裳呢?

無論出宮與過繼,於衛斐幹系都不大,衛漪想要也就要了。且再說句刻薄不中聽的,就那孩子一個月裏病二十天的模樣,連太後自己都沒心思非要收到膝下、能不能活得到成年都兩說……這才哪裏到哪裏,實在是有些太著急了。

至於太後與懿安皇後通了氣,兩個人都非得要逼著皇帝談過繼事……皇帝那時候怕多多少少也回過了味來,所以那日在慈寧宮時,從頭到尾都沒有與太後多說什麽,只反覆追問懿安皇後的心意。

可惜……宋家人自己選的路、自己吃那苦罷。

但以上這些猜測終究無憑無據,衛斐也只是自己私下裏如此分析一二,既不會說與皇帝聽、也不清楚皇帝自己看到哪一步。

只是一直想著,若巫蠱娃娃一事倘真如自己所猜測的一般,那這件事已然到此為止了。侄子既無大礙,皇帝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會再大動幹戈去駁太後的面子。

這事應當是已完全塵埃落定了才對。

這時候那位德康公主的生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突然跳出來,又是圖得什麽?

“她怕是知道你我相識之事。”陸琦提醒衛斐道。

“她不光知道,她先還為太後做事,現又與太後不一條心了,”衛斐總算是覺出幾分意趣來,“那我可得好好會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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