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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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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舊相識

芒種時節, 螳螂生,鵬始鳴,反舌無聲。*

雨水順著殿檐上的仙人走獸滴滴答答落下來, 不急不重,卻又久不停歇。濕潤的水氣攜著初夏的悶熱卷卷襲來, 叫人悶得郁氣叢生, 莫名煩躁。

仁壽宮裏, 給小殿下看診罷, 靜楓代懿安皇後送大夫陸琦出來,途經一偏殿時, 裏面有幾個小宮女正嬉笑著分煮好的青梅吃。

靜楓看得豎起了眉毛, 瞪著眼睛罵道:“可勁兒在這邊窩著藏著躲清閑呢, 也不知道去看看娘娘和小殿下那兒還缺著、少著什麽不曾!”

幾個小宮女立時嚇得貼墻根一溜兒跪下, 垂著頭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手忙腳亂間,那盛著青梅的圓底盤子不知被哪個隨手打了一下,斜斜掛到小幾邊上, 好懸沒跌墜下來給摔碎了。

只是其上數顆青梅滾滾而落,灑了滿地。

濺上塵灰,可見是不能再吃了。

陸琦見狀, 便頗為惋惜般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靜楓納罕地看了過來,陸琦便朝她笑了笑,沒有言語。

“陸大夫可是覺得有哪裏不妥?”靜楓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問道。

陸琦搖了搖頭,只笑著道:“無礙, 只是想到了些許年少過往。”

芒種煮青梅, 兩小兒分食……

靜楓訕訕地笑了笑, 與人沒話找話地攀談起來:“說來陸大夫自外地來洛陽還不曾有上半年, 可聽您這口流利的官話,可實是半點也聽不出別處的鄉音來。”

陸琦拱了拱手,謙虛地謝過靜楓的褒揚。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漫無邊際聊著,話多是靜楓絞盡腦汁在問,陸琦客客氣氣地回,也偶有不想回的,便只是笑笑,不置一詞。

從仁壽宮出來,過芳華道,剛拐了個彎,便見一宮裝麗人正在侍弄著芳華道旁盛放的玉簪花。

靜楓臉上的神色微微扭曲了一瞬,不易察覺地稍稍後退半步,低垂下頭,一板一眼地福身請安道:“奴婢拜見毓貴人。”

毓貴人,也就是衛斐,微微擡起眸,似笑非笑,輕輕感慨道:“啊……原來是靜楓姑娘啊。”

靜楓咬緊了後槽牙,卻又無可奈何。

——為著先前那一巴掌和大肆搜查東六宮之事,皇帝自登基以來頭一回發了那麽大的火……都道向來溫柔的人發起火來才最為可怕,這一回,就連太後都沒有開口替人轉圜半個字。

仁壽宮一夜杖斃了十數個宮仆,裏面便包括了一位最早向懿安皇後提及“巫蠱之談”的老嬤嬤。

那老嬤嬤,可是昔年從宋府一直陪著懿安皇後進到宮裏來的!

懿安皇後和宋府的臉面都被人狠狠地搓下一層來,扔在地上踩了。

反觀另一邊,又是連日寵幸,又是親賜封號……皇帝在擡舉誰、告誡誰,不言而喻。

靜楓而今自然不敢再對毓貴人表現出分毫的不敬來,以免給仁壽宮招致禍患。

靜楓一邊在心裏默默咒罵著小人得志,一邊深懷惡意地想:可要祈禱最好最後查出來那娃娃真不是你做的……

面上卻只乖順如鵪鶉,輕聲細語地回道:“正是奴婢,不知毓貴人可還有何吩咐?”

衛斐閑閑地伸出手,邊上的張福平當即很有眼色地遞了帕子過來,衛斐便垂著眼睛細細擦拭著自己的指尖,好半天都沒有搭理或跪著或蹲著行禮的仁壽宮一行人。

陸琦自然也同樣被一起晾在了邊上。

陸琦一介白衣,身無官階,此番只是得曾有些淵源的太醫署徐副使拳拳相邀、情面所在不好推拒,這才入宮為先帝之遺腹子悉心看診。

懿安皇後不是沒有想過以太醫院官職封賞他,但話一提起,便被陸琦毫不心動地拒絕了。

因為陸琦很清楚,於自己而言,洛陽並非久留之地。

皇城官職自然更是個燙手山芋。

是故,而今陸琦行禮時,行的是平民見宮妃的大禮,雙膝跪地,跪得板板正正,頭顱低垂,很規矩地不去無禮窺伺貴人容顏。

須臾,有一角繡著芙蓉花的衣擺落在了陸琦眼前。

“這就是為小殿下看診的那位陸大夫吧,”頂上是那位貴人雲淡風輕的隨口一問,“小殿下的身子而今可大安了?”

陸琦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貴人有問,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啟稟娘娘,小殿下不過是民間常發的幼兒急疹,只消燒上三到五日,熱退疹出,自然而然便好了。並無需過多用藥,更不必過於憂心。”

靜楓臉色霎時一變,她沒想到這宮外請來的大夫竟是個榆木棒槌,迂得旁人問上一句、自己能答上十句,什麽亂七八糟,該說、不該說的全都一五一十說盡了……這樣叫外人一聽,可不得更覺得先前都是她們仁壽宮在沒事找事了?!

靜楓心裏燒得焦灼,但又無法當眾截過話茬來呵斥陸琦說得不對,擡頭瞥見毓貴人高高揚起的眉毛,心神一急,只得搶著話暗示道:“陸大夫,那太醫署的宣正、提點、副使們……當時可都不是這樣說的呀!”

陸琦微微一笑,臉上現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來。

衛斐瞧得好笑,也沒去理會靜楓的辯白,只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來,似笑非笑道:“哦……原是如此呀。那不知小殿下而今可大安了麽?”

陸琦明確地回稟道:“實無大礙。”

衛斐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一行人可以走了。

待離開後宮、送至中門外,看四下無人影,靜楓憋了一路的煩悶總算是忍不得了,壓低了嗓子地抱怨道:“陸大夫啊,您怎麽……哎,得虧您先才還是推了我們家娘娘擡舉您進太醫署的意思。不然就您這脾氣秉性,真要進了宮為貴人們做活,還不知會招致多大的禍患呢!”

如此想來,對方年紀輕輕儀表堂堂,一身精湛醫術卻只混得爾爾,便也不顯得奇怪。

靜楓又是氣惱陸琦多言,又是心煩毓貴人方才聽罷的神色,急躁惱怒之下,想到這一著時,心裏揣滿了說不出口的惡意。

陸琦卻很有自知之明般不好意思地低頭摸著鼻尖笑了笑,像是完全沒有被靜楓語調裏鄙夷冒犯,只客客氣氣地回道:“陸某不才,來洛城本就是為追隨至親。而今至親一切安好,確也不欲於洛陽久留。”

對方這樣說話,靜楓便有些遲來的後悔了,再怎麽說,這呆子也是小殿下的救命恩醫……自己方才那樣嘲諷對方,也是有些過了。

自省之下,靜楓便下意識和緩了語調,攀扯開話頭,也沒什麽意思,只順口就這先前陸琦所述問道:“陸大人是洛陽尋親的麽?尋著了就好……對了,還沒有問,陸大夫祖籍何處啊?”

陸琦的眼角細細微微地抖了一下,眼神極為微妙地瞥了靜楓一瞬。

靜楓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須臾,陸琦垂下眼,唇角微微彎起,輕輕慢慢道:“陸某不才,祖籍滎陽。”

“哦,滎陽啊,那還是挺近的……”此時的靜楓尚還沒有反應過來,還笑著隨口攀扯了兩句,待作別陸琦,回仁壽宮的路上,冷不丁悚然一驚,霎時整張後背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涼意。

滎陽。

滎陽衛氏。

“來洛城本就是為追隨至親……”

“陸大夫到洛陽來還不曾半年……”

靜楓的臉色霎時扭曲了,青天白日之下,卻慘烈得如同撞見了討命無常。

倘真,倘真……倘真如她所猜測的那般,那她們仁壽宮,現可不就是白日撞了鬼麽!

靜楓惶惶難安、六神無主地跑回仁壽宮,剛剛邁進宮門,迎面便撞見了慈寧宮太後身邊的懷薇姑姑。

靜楓一個不著意,好懸直接撞到懷薇姑姑身上去,趕忙收斂神魂,極為勉強地擠出一個笑來,福身行禮道:“奴婢請懷薇姑姑安。”

懷薇姑姑微微笑著扶了她一把,沒有作惱,還很好脾氣地關懷了靜楓幾句。

只是眼底斂起的情緒中,是藏不住的憐憫。

可惜靜楓正是心神不定的時候,哪裏會留意這些,辭別懷薇,甚至連對方突然到仁壽宮來的緣由都沒有多問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先跑去正殿求見懿安皇後。

進去時,懿安皇後宋瑤正呆呆地坐在殿內,失魂落魄,黯然銷魂。

靜楓被唬了一跳,立時再顧不得心裏懸著的那件事,只顫著嗓子低低詢問道:“娘娘,怎麽了?”

宋瑤緩緩回神,好半晌,才仿佛將將認出來靜楓般,極慢地點了兩下頭,神色木然道:“靜楓呀……已經送了陸大夫出宮麽?”

靜楓點了點頭,一臉的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道:“娘娘,是小殿下又怎麽了麽?”

被靜楓提及兒子,宋瑤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幾下,下一刻,她的指尖緊緊地掐緊了手心,在懷薇等一幹來傳訊的慈寧宮人面前一直將忍著的眼眶霎時紅透了。

“想當年先帝在時,本宮身為長嫂,待他可曾有過半分刻薄。”宋瑤壓低了嗓音,低低緩緩,緊咬牙關道,“而今先帝驟然去了,他當了皇帝,便嫌礙本宮與舸兒,迫不及待地要攆我們母子出宮了!”

“舸兒可才剛剛滿周歲啊,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脈、也是他的親侄兒……他好狠的心,竟然就這樣著急把人往外趕!”

靜楓的眉心狠狠一跳,驚愕萬分:“不應當啊!今上原先可不是這樣的……”

“他原先,”宋瑤微微冷笑著咬牙道,“也從不會問也不過問本宮一句,便直接下旨杖殺了本宮身邊的人!”

靜楓啞然,沈寂片刻後,壓低嗓音小心翼翼地提議道:“要,要不,還是去求求承乾宮……”

懿安皇後的臉色霎時更為陰沈難堪。

“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靜楓也不大願意,但而今情勢迫人,只得忍辱負重地勸解懿安皇後道,“今上處決淩姑姑她們幾個時,打得是深惡宮中有人以巫蠱之說妖言惑眾的旗號,可,可娘娘先前一向篤信佛理……今上明明知道的,原先不也從不曾說什麽麽?”

“說到底,還不是為著承乾宮那位……”

靜楓說得含混不清,其實這裏面是有幾樁淵源在的。

——懿安皇後宋瑤六歲那年,隨父入洛做官,途經香山,偶遇了那位而今已雲游天下、不覓蹤跡的苦果大師。

苦果大師與宋氏父女打了一個照面,便哈哈大笑,直道此女有鳳凰命格,來日必貴及後位。

而自欽宗朝間香山寺為大莊以明明塔鎮住龍脈氣運後,裴莊皇室由欽宗皇帝起,自上而下,極為篤信香山寺的方外之士箴言。

後來,這事不知道怎麽便傳揚開了,宋父的官位也越升越高,慢慢爬到東宮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太傅……一國宰輔。

宋瑤與靖宗皇帝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及笄後毫無疑義地入主東宮嫁為太子妃……很難說,昔日苦果大師之言在這裏面究竟占了幾成。

到底是苦果大師看出了她能登頂後位才口出預言,還是因為苦果大師的一句箴言使得宋氏滿門青雲直上,使得宋瑤平穩入主後位……年少時的宋瑤並辨不分明。

但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懷疑苦果大師當初是在胡言亂語,唯獨宋家不能、宋瑤更不能。

所以後來時人皆知,懿安皇後宋氏篤信佛理,頗有佛緣。

時人皆知……那當今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巫蠱之談,皇帝可以不信,太後也可以不信,但對於由苦果大師隨口一句青雲直上的宋瑤來說,由不得她不去相信。

“是,他盡可以當本宮是瘋了,是個神神道道的瘋婆子,”想起前事,宋瑤也是出離憤怒了,氣得手指都微微顫抖,寒聲道,“可那巫蠱娃娃,總不能是本宮自己做來咒自己孩兒的吧!”

“巫蠱之談縱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宮中有人對舸兒如此惡毒咒怨,難道還不容本宮發作一番了麽!”

“是,本宮當時是怒極攻心,氣急了給了衛氏一巴掌,可單為了那一巴掌,皇帝已經杖殺本宮身邊十餘人了!淩嬤嬤都去了,難道還不足以抹消皇帝和衛氏的怒火麽?”

“他們就非得,非得如此逼人太甚,連舸兒一個無辜稚子都不願放過麽!”

宋瑤也氣苦極了。

靜楓嚇得瑟瑟發抖,緊緊閉上嘴巴不敢言語。

——這裏面很有些話,單從懿安皇後嘴裏說出來便已然是大不敬了……靜楓都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好。

宋瑤發洩完心頭郁火,疲倦地闔了闔眼,苦澀道:“你讓本宮去求衛氏,本宮又何嘗不知淪落到而今這一步得去求哪個正主,可……衛氏又是那麽好相與的麽?”

“本宮去求了,她便會應?”

靜楓啞然無語。

——毓貴人衛氏若當真是個良善好心之輩,就不會通過皇帝把她們仁壽宮逼成這樣了。

“本宮早該料到的,”宋瑤低垂著眉眼,喃喃自語道,“自她進宮那一日,就該想到,遲遲早早,終會有這麽一天的……”

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是非常幽微難言的,事實上,宋瑤在見到衛斐的第一眼,心頭就浮起了一陣沒來由的恐懼與排斥。

最開始的時候,宋瑤是擔心此子會聚齊後宮女人心,再借太後寵愛,逞起威風來,強搶了舸兒到自己名下去……那時候宋瑤還認為皇帝於房事有礙,不能人道。

後來,衛斐侍了寢,敬事房落了名,宋瑤又驚又怕,提心吊膽,在總算是明悟太後這些年來究竟是在折騰什麽的同時,也由衷的害怕起來:怕昔日‘皇太侄’之事走漏風聲、怕舸兒礙了這位“寵妃”的眼,再遭了她毒手去。

當然,這裏面還有一層更為深刻難言的懊惱,與美夢破滅前夕的瘋狂怨懟。

那天晚上,誠然,確實有宋瑤驚怒交加之下控制不住情緒的暴戾,但當最後把查出來的矛頭對準衛斐時,很難說,那一刻宋瑤心裏最恨的,究竟是“你竟然敢以巫蠱之術惡毒咒怨本宮兒子”,還是“果然是你以巫蠱之術惡毒咒怨本宮兒子”!

所以那一巴掌,李才人沒有挨得,衛斐挨得了。

而事到如今,走至這一步,宋瑤心裏也並沒有太後悔。

——因為她很清楚,有些人,生來就是合不到一處去的。

如她,如衛氏。

“娘娘,”靜楓低垂著頭,絞盡腦汁道,“事情或許也並非完全沒有轉機……先前或許真的是咱們完全誤會承乾宮那邊了。毓貴人或許當並沒有太大的惡意。”

宋瑤無言地扯了扯嘴角,不對靜楓這般天真的想象作予置評。

“真的,娘娘,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靜楓見懿安皇後明顯沒往心裏去,著急補充道,“陸大夫,陸琦,他是滎陽人!”

宋瑤悚然一震,大驚失色,猛地起身,面皮顫抖,寒厲質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大夫是滎陽人,毓貴人也是滎陽人;陸大夫來洛五個多月,毓貴人入宮將近五個月;陸大夫說,他是為追隨至親而來洛陽;在芳華道奴婢與陸大夫遇著了毓貴人,毓貴人問起小殿下的病情,陸大夫一五一十、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靜楓一一列舉罷自己方才想過的諸多疑點,霎時心中更為心驚膽戰,連往昔只覺得陸大夫溫潤如玉的笑容,而今也莫名品出了三分輕嘲譏誚來。

宋瑤更是驟覺眼前陣陣發黑,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驚懼失聲道:“舸兒……”

“可小殿下現今已經大安了!”靜楓見懿安皇後恐懼至此,連忙又出言補充道,“所以奴婢就想著,倘真陸大夫與毓貴人是舊相識,那都不必陸大夫做什麽,只消他袖手旁觀了去,就夠咱們宮裏驚惶失措得人仰馬翻了……既陸大夫都悉心治好了小殿下,興許,興許毓貴人對咱們宮裏當真是沒有什麽惡意呢?”

宋瑤慢慢冷靜了下來,穩住了心神,微微冷笑著念叨:“舊相識、舊相識……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推拒了本宮的擡舉,怕還不知道人家進宮想見的是哪位呢!”

這話說得古怪又不詳,靜楓聽得微微楞住。

“不過,現在還不是再與衛氏對上的時候。”察覺到靜楓身上隱隱散出的不安,懿安皇後嘲意暫收,眉眼微垂,沈吟道,“舸兒絕對不能就這麽被攆出宮去……這事得容本宮再想想,再想想。”

【作者有話說】

螳螂生,鵬始鳴,反舌無聲。*——芒種的節侯,非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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