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煙火菜市中的言傳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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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煙火菜市中的言傳身教
第二天，天沒全亮，小雪就醒了。
均安鎮的雞叫跟蘇北的不一樣，尖嗓子，一聲比一聲急，像趕著去吵架。秦雪趴在窗口往外看，巷口那棵老榕樹底下已經有人挑著扁擔走了，扁擔兩頭掛著竹筐，筐裏的魚尾巴甩出來，一翹一翹的。
“媽媽！走走走！”
秦雪光腳跳下床，拖鞋都沒夠著就往門口跑。
紅梅一把撈住她，蹲下來給她穿好小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兩道扣——石頭系圍裙的手法，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學了。系完了，她往圍裙口袋裏塞了一塊手帕。
秦雪低頭檢查口袋。李桂蘭塞的酸奶和紅棗糕還在，秦瑞給的小布老虎歪耳朵也露在口袋沿上。她拍了拍口袋，擡起頭。
“走。”
菜市場的地面是濕的。
魚腥味、菜青味、腸粉熱氣攪在一起，順著鐵皮縫隙往上躥。日光還沒照透，魚缸裏的水面泛著暗藍色的光，一群鯪魚擠在裏頭，尾巴甩得水花四濺。
秦雪的新棉鞋踩在地上，鞋底沾了幾片菜葉。她每走三步低頭看一次鞋，皺著眉頭把菜葉蹭掉。李桂蘭出發前囑咐的那句“鞋別弄臟了”，隔了一千多裏還管用。
“小妹仔！來摸魚啊！”
魚攤老板沖秦雪招手，手指朝魚缸一指。秦雪踮腳趴在缸沿上，手指頭伸進去，摸了一下魚尾巴——
水花濺了她一臉。
她尖叫了一聲，縮回手，用袖子抹了把臉。抹完了，又把手伸回去。
魚攤老板笑得拍大腿。
旁邊菜攤的阿婆給她塞了一根黃瓜，翠綠的，頂花還帶著刺。 秦雪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沒媽媽做的好吃。”
阿婆嘴張了一下，半天沒接上話。紅梅在後頭笑出了聲。
走到魚攤前，紅梅蹲下來，跟秦雪的視線齊平。砧板上躺著一條鱸魚，銀白的鱗片還沒刮。她伸手翻開魚鰓，露出裏頭一片鮮紅。
“看。紅的，新鮮。”
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遍。
在國道攤子上挑過魚，在陽澄湖翻過蟹，在威海碼頭掰過海參的嘴。但教給女兒，是第一次。手指停在魚鰓上，多留了一秒。
“為什麽紅？”秦雪歪著頭。
“剛從水裏來。”
“那我剛從被窩裏來臉也紅。”
紅梅笑得彎下了腰。
她拉著秦雪一個攤一個攤地走。秦雪摸菜葉的紋路，把手指頭貼上去，說“毛毛的”。聞姜塊的味道，皺了鼻子說“辣眼睛”。蹲在蝦筐前數蝦的須子，數到第八根就亂了，又從頭數。
走到藕攤前，秦雪停住了。
白胖的蓮藕碼了一排，斷面孔洞齊整，皮上還沾著塘泥。秦雪指著最粗的那根，聲音又尖又亮——
“媽媽！藕好白好胖，像奶奶！”
紅梅笑得直不起來。攤販也笑了，拍著圍裙說“這女仔會講話”。
笑完了，紅梅楞了一下。
藕的形狀類比人。三歲半。她蹲下來，重新看了一眼女兒的眼睛。秦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歪著頭往後縮了縮。
“怎麽啦？”
“沒事。”紅梅搖頭，“你比媽媽聰明。”
“奶奶也這麽說。”
“奶奶說什麽？”
“奶奶說我腦子像媽媽，嘴巴像爸爸。”
紅梅回頭看了一眼。秦剛站在菜市場入口，端著一碗腸粉，臉扭向路邊一棵芭蕉樹，慢慢嚼著。耳朵紅了一圈。
陳嫂的檔口在魚攤最裏頭。
她一直在那兒片魚，沒說話。但紅梅註意到了——陳嫂的目光反覆從秦雪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落在砧板上。刀沒停，節奏沒亂，眼睛卻分了神。
“嫂子，她不礙事吧？”
“不礙事。”
陳嫂把刀擱下，用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檔口旁邊那條矮凳子。凳腿是秦剛昨天修好的，四條腿穩穩當當。
“讓她坐那兒。”
她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粗瓷小碗，倒了半碗醬油，又擱了一根小筷子，推到秦雪面前。
“幫我攪。”
秦雪接過筷子，坐在矮凳上攪起來。筷子在碗裏轉圈，醬油打著小漩渦。攪了一會兒，幾滴濺出來，落在圍裙上。她皺了皺鼻子，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紅梅早上塞的那塊——擦了擦圍裙，擦完疊好，放回口袋。
陳嫂看了一眼。沒說話。
紅梅去旁邊跟一個賣陳皮的攤販聊天，問的是新會陳皮今年的行情。聊到一半，餘光往檔口那邊掃了一下。
秦雪不攪醬油了。她捧著那個小碗，踮著腳夠到水龍頭底下。水龍頭太高，她一只手擰龍頭，一只手捧著碗，水嘩嘩澆下來，碗在手裏打著轉——太大了，兩只手才捧得住。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洗完了。碗口朝下，扣在臺面上。
又拿起第二個。洗完，扣好。
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
陳嫂正背對著她片魚。刀貼著魚骨走，刀刃傾斜，魚肉順著刀面翻起，薄得透光。
她沒回頭。但砧板是不銹鋼的，面上映著身後那個小小的影子——踮著腳，兩只手捧著碗轉。
刀慢了半拍。
她無聲地笑了。
秦剛站在菜市場入口，碗裏的腸粉已經吃完了。他把碗還回早餐攤，從褲兜裏摸出那個巴掌大的牛皮紙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好看”兩個字旁邊，他添了三個字——“兩個人”。
筆收回去，本子揣回兜裏。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魚檔旁邊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大的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小的身上。小的蹲在矮凳前，圍裙帶子拖在地上，碼著洗好的碗。
中午回住處。
秦雪抱著大布老虎趴在床上，睡得嘴巴微張，口水洇濕了老虎的耳朵。紅梅坐在窗邊的木凳子上，翻開筆記本，在“魚生課”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寫了“她的手。她的眼睛。”
停筆，想了想，劃掉，改成——
“她的手像我的。”
門響了。秦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拎著一袋子補給，擱在桌上。他站在窗邊看了看睡著的秦雪，壓低了聲音。
“鎮上郵局貼了張告示。”
“什麽告示？”
“有個港商在鎮上最好的酒樓辦行業飯局，請了均安鎮和附近幾個鎮的名廚。”
紅梅擡起頭。
“什麽港商？”
“沒寫名字。寫了個公司。”秦剛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抄下來的紙條，遞過去。
紅梅接過來。
紙條上秦剛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兩個字抄得很清楚——“豐味”。
紅梅的手指按在這兩個字上，沒動。
窗外巷子裏有人用粵語喊了一嗓子，聽不清喊的什麽。榕樹的氣根被風吹得晃了晃。
秦剛看著她的手。
“認識？”
紅梅把紙條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裏。合上。
“豐味。”她說，聲音很輕，“林兆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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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沒全亮，小雪就醒了。
均安鎮的雞叫跟蘇北的不一樣，尖嗓子，一聲比一聲急，像趕著去吵架。秦雪趴在窗口往外看，巷口那棵老榕樹底下已經有人挑著扁擔走了，扁擔兩頭掛著竹筐，筐裏的魚尾巴甩出來，一翹一翹的。
“媽媽！走走走！”
秦雪光腳跳下床，拖鞋都沒夠著就往門口跑。
紅梅一把撈住她，蹲下來給她穿好小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兩道扣——石頭系圍裙的手法，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學了。系完了，她往圍裙口袋裏塞了一塊手帕。
秦雪低頭檢查口袋。李桂蘭塞的酸奶和紅棗糕還在，秦瑞給的小布老虎歪耳朵也露在口袋沿上。她拍了拍口袋，擡起頭。
“走。”
菜市場的地面是濕的。
魚腥味、菜青味、腸粉熱氣攪在一起，順著鐵皮縫隙往上躥。日光還沒照透，魚缸裏的水面泛著暗藍色的光，一群鯪魚擠在裏頭，尾巴甩得水花四濺。
秦雪的新棉鞋踩在地上，鞋底沾了幾片菜葉。她每走三步低頭看一次鞋，皺著眉頭把菜葉蹭掉。李桂蘭出發前囑咐的那句“鞋別弄臟了”，隔了一千多裏還管用。
“小妹仔！來摸魚啊！”
魚攤老板沖秦雪招手，手指朝魚缸一指。秦雪踮腳趴在缸沿上，手指頭伸進去，摸了一下魚尾巴——
水花濺了她一臉。
她尖叫了一聲，縮回手，用袖子抹了把臉。抹完了，又把手伸回去。
魚攤老板笑得拍大腿。
旁邊菜攤的阿婆給她塞了一根黃瓜，翠綠的，頂花還帶著刺。 秦雪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沒媽媽做的好吃。”
阿婆嘴張了一下，半天沒接上話。紅梅在後頭笑出了聲。
走到魚攤前，紅梅蹲下來，跟秦雪的視線齊平。砧板上躺著一條鱸魚，銀白的鱗片還沒刮。她伸手翻開魚鰓，露出裏頭一片鮮紅。
“看。紅的，新鮮。”
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遍。
在國道攤子上挑過魚，在陽澄湖翻過蟹，在威海碼頭掰過海參的嘴。但教給女兒，是第一次。手指停在魚鰓上，多留了一秒。
“為什麽紅？”秦雪歪著頭。
“剛從水裏來。”
“那我剛從被窩裏來臉也紅。”
紅梅笑得彎下了腰。
她拉著秦雪一個攤一個攤地走。秦雪摸菜葉的紋路，把手指頭貼上去，說“毛毛的”。聞姜塊的味道，皺了鼻子說“辣眼睛”。蹲在蝦筐前數蝦的須子，數到第八根就亂了，又從頭數。
走到藕攤前，秦雪停住了。
白胖的蓮藕碼了一排，斷面孔洞齊整，皮上還沾著塘泥。秦雪指著最粗的那根，聲音又尖又亮——
“媽媽！藕好白好胖，像奶奶！”
紅梅笑得直不起來。攤販也笑了，拍著圍裙說“這女仔會講話”。
笑完了，紅梅楞了一下。
藕的形狀類比人。三歲半。她蹲下來，重新看了一眼女兒的眼睛。秦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歪著頭往後縮了縮。
“怎麽啦？”
“沒事。”紅梅搖頭，“你比媽媽聰明。”
“奶奶也這麽說。”
“奶奶說什麽？”
“奶奶說我腦子像媽媽，嘴巴像爸爸。”
紅梅回頭看了一眼。秦剛站在菜市場入口，端著一碗腸粉，臉扭向路邊一棵芭蕉樹，慢慢嚼著。耳朵紅了一圈。
陳嫂的檔口在魚攤最裏頭。
她一直在那兒片魚，沒說話。但紅梅註意到了——陳嫂的目光反覆從秦雪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落在砧板上。刀沒停，節奏沒亂，眼睛卻分了神。
“嫂子，她不礙事吧？”
“不礙事。”
陳嫂把刀擱下，用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檔口旁邊那條矮凳子。凳腿是秦剛昨天修好的，四條腿穩穩當當。
“讓她坐那兒。”
她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粗瓷小碗，倒了半碗醬油，又擱了一根小筷子，推到秦雪面前。
“幫我攪。”
秦雪接過筷子，坐在矮凳上攪起來。筷子在碗裏轉圈，醬油打著小漩渦。攪了一會兒，幾滴濺出來，落在圍裙上。她皺了皺鼻子，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紅梅早上塞的那塊——擦了擦圍裙，擦完疊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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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去旁邊跟一個賣陳皮的攤販聊天，問的是新會陳皮今年的行情。聊到一半，餘光往檔口那邊掃了一下。
秦雪不攪醬油了。她捧著那個小碗，踮著腳夠到水龍頭底下。水龍頭太高，她一只手擰龍頭，一只手捧著碗，水嘩嘩澆下來，碗在手裏打著轉——太大了，兩只手才捧得住。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洗完了。碗口朝下，扣在臺面上。
又拿起第二個。洗完，扣好。
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
陳嫂正背對著她片魚。刀貼著魚骨走，刀刃傾斜，魚肉順著刀面翻起，薄得透光。
她沒回頭。但砧板是不銹鋼的，面上映著身後那個小小的影子——踮著腳，兩只手捧著碗轉。
刀慢了半拍。
她無聲地笑了。
秦剛站在菜市場入口，碗裏的腸粉已經吃完了。他把碗還回早餐攤，從褲兜裏摸出那個巴掌大的牛皮紙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好看”兩個字旁邊，他添了三個字——“兩個人”。
筆收回去，本子揣回兜裏。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魚檔旁邊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大的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小的身上。小的蹲在矮凳前，圍裙帶子拖在地上，碼著洗好的碗。
中午回住處。
秦雪抱著大布老虎趴在床上，睡得嘴巴微張，口水洇濕了老虎的耳朵。紅梅坐在窗邊的木凳子上，翻開筆記本，在“魚生課”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寫了“她的手。她的眼睛。”
停筆，想了想，劃掉，改成——
“她的手像我的。”
門響了。秦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拎著一袋子補給，擱在桌上。他站在窗邊看了看睡著的秦雪，壓低了聲音。
“鎮上郵局貼了張告示。”
“什麽告示？”
“有個港商在鎮上最好的酒樓辦行業飯局，請了均安鎮和附近幾個鎮的名廚。”
紅梅擡起頭。
“什麽港商？”
“沒寫名字。寫了個公司。”秦剛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抄下來的紙條，遞過去。
紅梅接過來。
紙條上秦剛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兩個字抄得很清楚——“豐味”。
紅梅的手指按在這兩個字上，沒動。
窗外巷子裏有人用粵語喊了一嗓子，聽不清喊的什麽。榕樹的氣根被風吹得晃了晃。
秦剛看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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