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大一小兩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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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一大一小兩只虎
清晨的院子裏有露水氣。
秦雪穿著新棉鞋站在越野車旁邊，懷裏抱著大布老虎，藍底碎花的小圍裙系在身上，口袋鼓鼓囊囊的，李桂蘭往裏塞了一瓶酸奶和兩塊紅棗糕，塞完還拍了拍口袋，嘟囔一句“路上餓了，自己掏著吃”。
秦剛繞車檢查了一圈，踢了踢後輪，拉開駕駛座的門。
紅梅把挎包扔進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李桂蘭站在門框裏頭，兩手插在圍兜裏，臉繃著，嘴唇抿成一道縫。昨天罵了十分鐘，今天一個字都不說了。
“媽，我們——”
“走吧走吧。”
李桂蘭擺了下手，轉身往裏走了。背影一晃，棉襖後襟上沾著一小撮面粉——剛才揉面時蹭的。
紅梅彎腰把秦雪抱上後座，系好安全帶。小丫頭坐在那兒，腳尖夠不著前排靠背，兩條腿懸著晃。
“走嘍？”
“走嘍。”
秦剛擰鑰匙，發動機響了。
車剛往前滑了半米。
“媽媽，等等！”
後視鏡裏，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子裏沖出來。
秦瑞跑得腳步亂，拖鞋在磚地上啪嗒啪嗒響。他跑到車窗邊，踮腳，手伸進去——從褲兜裏掏出那只小布老虎，塞進了秦雪圍裙的口袋。
動作很快。塞完就松手。
“妹妹你帶著。”
秦雪低頭看了看口袋裏露出來的歪耳朵：“那你呢？”
“我不怕。”
三歲半的男孩挺著胸脯，肩膀端得直直的。拖鞋大了一號，腳後跟露在外頭。
秦剛掛著擋沒動。
紅梅從後視鏡裏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第二次把布老虎給出去。上回出發去北京，他想塞給她，被她攔回去了。這次他選了妹妹。
不是媽媽。是妹妹。
他知道妹妹比媽媽更需要。
紅梅的手擱在車窗框上，指節上的刀繭被晨風吹得發緊。她沒說話。
這孩子像他爹。該給的東西塞過去就走，多餘的話一個字沒有。
車開出院門。
後視鏡裏秦瑞還站著，一只手插在空了的口袋裏。李桂蘭在後面喊他進來，喊了兩聲，他沒動。
紅梅把後視鏡別開了。
上了國道，秦雪就瘋了。
興奮得像只出籠的麻雀。她趴在車窗上，鼻尖貼著玻璃，呼出來的氣在窗上糊了一團白霧。
“媽媽那是什麽？”
“麥田。”
“為什麽是金色的？”
三月麥苗抽齊，陽光一打，葉尖泛著金綠，連片鋪到天邊。
“因為太陽照著。”
“媽媽，太陽也是金色的！”
秦雪突然拍著車窗喊起來：“金子！金子！”
紅梅笑得彎了腰，額頭磕在手背上。
秦剛開著車，臉上帶著笑意。
中午在路邊休息站停車。
水泥臺子上積著灰，紅梅用濕毛巾擦了一遍，把折疊竈架支起來。鐵架子的鉸鏈有點澀，秦剛上回抹的黃油幹了，她拍了兩下才掰開。
秦雪蹲在旁邊看火。
柴火是秦剛從後備箱裏翻出來的——出發前劈好的松木條，幹透了，一點就著。火苗躥起來，橘紅色的，帶著松脂的焦甜味。
“媽媽，火是會動的！”
“那當然。”
“它去哪了？”
“去把面煮熟了呀。”
鍋裏的水翻開了，白汽頂著鍋沿往上躥。紅梅從布袋裏抽出手搟面——李桂蘭切的，寬窄不太一樣，有幾根粘在一起，面粉撲了厚厚一層。她抖散了下進去，面條在滾水裏打了個旋，浮上來，顏色從白變成半透明的黃。
土雞蛋磕進滾水，蛋白翻卷出白色的花邊，把蛋黃裹在中間。荷包蛋臥在面條中間，白黃分明。
鹽。一小勺。
豬油。指甲蓋大的一塊，放進去就化了，油花散開，浮在湯面上，一圈一圈的。
沒有別的調料。
面盛在搪瓷碗裏，熱氣撲上來，帶著豬油的香和面粉的甜。秦雪攥著筷子往嘴裏扒拉，面條滑出來，弄得滿臉都是，蛋黃也在臉頰上蹭了一道。
紅梅笑著扯了張紙巾，捏住小丫頭的下巴擦。
手指停住了。
這張臉。
眉眼、鼻梁、嘴巴的輪廓——跟她一模一樣。
秦雪擡頭看她：“媽媽你怎麽了？”
“沒怎麽。”
紅梅移開手，把碗端正了。
“吃面。”
下午的陽光從車窗斜進來，暖烘烘的。
秦雪抱著兩只布老虎縮在後座上，腦袋歪著，嘴巴微張，口水流了一道，淌在大布老虎的耳朵上。大的歪左邊，小的歪右邊，兩只耳朵正好湊成一對。
紅梅回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秦雪腿上。
車窗外的田野掠過，漸漸變成遠處連綿的丘陵。國道上的車不多，偶爾有輛拖拉機突突突地超過去，揚起一片土。
秦剛開車不說話。
嘴角還是翹著。
傍晚找了個小旅館歇腳。前臺是個穿毛背心的中年婦女，登記本上用鐵夾子夾著，筆用繩子拴在桌腿上。秦剛填了名字，要了一間帶暖氣的大床房。
秦雪醒了。
小丫頭揉著眼睛從車上爬下來，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左看右看。走廊盡頭有一盆枯了半邊的綠蘿，她跑過去摸了摸葉子。又跑回來，推開房間的門探頭看了看——兩張拼在一起的單人床，暖氣片哐當哐當地響，被子疊得不太整齊。
“媽媽，這也是家嗎？”
“路上的家。”
秦雪的眼睛亮了：“那我們有好多好多家！”
她在房間裏跑來跑去，拉開每一扇櫃子門看看裏面有什麽，又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窗外是條窄巷子，巷口有個炸油條攤，油煙飄過來一陣焦香。
秦剛去打熱水。紅梅擰了條毛巾給秦雪擦臉擦手，把小圍裙解下來搭在床頭椅背上。
兩只布老虎並排靠在枕頭上。一大一小。歪耳朵一左一右。
燈關了。
秦雪縮在紅梅懷裏，腦袋拱在她下巴底下，呼吸慢慢變長。
“媽媽。”
“嗯。”
“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麽？”
紅梅的手停在秦雪後背上。
走了這麽多地方。做了這麽多菜。陽澄湖的蟹，雲南的松茸，四川的花椒，威海的海參。
最好吃的是什麽呢。
“媽媽做的陽春面！”
秦雪自己回答了。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困意。翻了個身，手搭在小布老虎的歪耳朵上，呼吸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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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穿著新棉鞋站在越野車旁邊，懷裏抱著大布老虎，藍底碎花的小圍裙系在身上，口袋鼓鼓囊囊的，李桂蘭往裏塞了一瓶酸奶和兩塊紅棗糕，塞完還拍了拍口袋，嘟囔一句“路上餓了，自己掏著吃”。
秦剛繞車檢查了一圈，踢了踢後輪，拉開駕駛座的門。
紅梅把挎包扔進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李桂蘭站在門框裏頭，兩手插在圍兜裏，臉繃著，嘴唇抿成一道縫。昨天罵了十分鐘，今天一個字都不說了。
“媽，我們——”
“走吧走吧。”
李桂蘭擺了下手，轉身往裏走了。背影一晃，棉襖後襟上沾著一小撮面粉——剛才揉面時蹭的。
紅梅彎腰把秦雪抱上後座，系好安全帶。小丫頭坐在那兒，腳尖夠不著前排靠背，兩條腿懸著晃。
“走嘍？”
“走嘍。”
秦剛擰鑰匙，發動機響了。
車剛往前滑了半米。
“媽媽，等等！”
後視鏡裏，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子裏沖出來。
秦瑞跑得腳步亂，拖鞋在磚地上啪嗒啪嗒響。他跑到車窗邊，踮腳，手伸進去——從褲兜裏掏出那只小布老虎，塞進了秦雪圍裙的口袋。
動作很快。塞完就松手。
“妹妹你帶著。”
秦雪低頭看了看口袋裏露出來的歪耳朵：“那你呢？”
“我不怕。”
三歲半的男孩挺著胸脯，肩膀端得直直的。拖鞋大了一號，腳後跟露在外頭。
秦剛掛著擋沒動。
紅梅從後視鏡裏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第二次把布老虎給出去。上回出發去北京，他想塞給她，被她攔回去了。這次他選了妹妹。
不是媽媽。是妹妹。
他知道妹妹比媽媽更需要。
紅梅的手擱在車窗框上，指節上的刀繭被晨風吹得發緊。她沒說話。
這孩子像他爹。該給的東西塞過去就走，多餘的話一個字沒有。
車開出院門。
後視鏡裏秦瑞還站著，一只手插在空了的口袋裏。李桂蘭在後面喊他進來，喊了兩聲，他沒動。
紅梅把後視鏡別開了。
上了國道，秦雪就瘋了。
興奮得像只出籠的麻雀。她趴在車窗上，鼻尖貼著玻璃，呼出來的氣在窗上糊了一團白霧。
“媽媽那是什麽？”
“麥田。”
“為什麽是金色的？”
三月麥苗抽齊，陽光一打，葉尖泛著金綠，連片鋪到天邊。
“因為太陽照著。”
“媽媽，太陽也是金色的！”
秦雪突然拍著車窗喊起來：“金子！金子！”
紅梅笑得彎了腰，額頭磕在手背上。
秦剛開著車，臉上帶著笑意。
中午在路邊休息站停車。
水泥臺子上積著灰，紅梅用濕毛巾擦了一遍，把折疊竈架支起來。鐵架子的鉸鏈有點澀，秦剛上回抹的黃油幹了，她拍了兩下才掰開。
秦雪蹲在旁邊看火。
柴火是秦剛從後備箱裏翻出來的——出發前劈好的松木條，幹透了，一點就著。火苗躥起來，橘紅色的，帶著松脂的焦甜味。
“媽媽，火是會動的！”
“那當然。”
“它去哪了？”
“去把面煮熟了呀。”
鍋裏的水翻開了，白汽頂著鍋沿往上躥。紅梅從布袋裏抽出手搟面——李桂蘭切的，寬窄不太一樣，有幾根粘在一起，面粉撲了厚厚一層。她抖散了下進去，面條在滾水裏打了個旋，浮上來，顏色從白變成半透明的黃。
土雞蛋磕進滾水，蛋白翻卷出白色的花邊，把蛋黃裹在中間。荷包蛋臥在面條中間，白黃分明。
鹽。一小勺。
豬油。指甲蓋大的一塊，放進去就化了，油花散開，浮在湯面上，一圈一圈的。
沒有別的調料。
面盛在搪瓷碗裏，熱氣撲上來，帶著豬油的香和面粉的甜。秦雪攥著筷子往嘴裏扒拉，面條滑出來，弄得滿臉都是，蛋黃也在臉頰上蹭了一道。
紅梅笑著扯了張紙巾，捏住小丫頭的下巴擦。
手指停住了。
這張臉。
眉眼、鼻梁、嘴巴的輪廓——跟她一模一樣。
秦雪擡頭看她：“媽媽你怎麽了？”
“沒怎麽。”
紅梅移開手，把碗端正了。
“吃面。”
下午的陽光從車窗斜進來，暖烘烘的。
秦雪抱著兩只布老虎縮在後座上，腦袋歪著，嘴巴微張，口水流了一道，淌在大布老虎的耳朵上。大的歪左邊，小的歪右邊，兩只耳朵正好湊成一對。
紅梅回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秦雪腿上。
車窗外的田野掠過，漸漸變成遠處連綿的丘陵。國道上的車不多，偶爾有輛拖拉機突突突地超過去，揚起一片土。
秦剛開車不說話。
嘴角還是翹著。
傍晚找了個小旅館歇腳。前臺是個穿毛背心的中年婦女，登記本上用鐵夾子夾著，筆用繩子拴在桌腿上。秦剛填了名字，要了一間帶暖氣的大床房。
秦雪醒了。
小丫頭揉著眼睛從車上爬下來，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左看右看。走廊盡頭有一盆枯了半邊的綠蘿，她跑過去摸了摸葉子。又跑回來，推開房間的門探頭看了看——兩張拼在一起的單人床，暖氣片哐當哐當地響，被子疊得不太整齊。
“媽媽，這也是家嗎？”
“路上的家。”
秦雪的眼睛亮了：“那我們有好多好多家！”
她在房間裏跑來跑去，拉開每一扇櫃子門看看裏面有什麽，又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窗外是條窄巷子，巷口有個炸油條攤，油煙飄過來一陣焦香。
秦剛去打熱水。紅梅擰了條毛巾給秦雪擦臉擦手，把小圍裙解下來搭在床頭椅背上。
兩只布老虎並排靠在枕頭上。一大一小。歪耳朵一左一右。
燈關了。
秦雪縮在紅梅懷裏，腦袋拱在她下巴底下，呼吸慢慢變長。
“媽媽。”
“嗯。”
“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麽？”
紅梅的手停在秦雪後背上。
走了這麽多地方。做了這麽多菜。陽澄湖的蟹，雲南的松茸，四川的花椒，威海的海參。
最好吃的是什麽呢。
“媽媽做的陽春面！”
秦雪自己回答了。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困意。翻了個身，手搭在小布老虎的歪耳朵上，呼吸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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