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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味不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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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味不欺心

第二天淩晨五點半,紅梅就到了巷子口。

秦剛這回死活跟著來了,被她攔在巷口外頭。

“你進去萬一盧爺脾氣更大。”

秦剛張了張嘴,沒爭過,蹲在馬路牙子上,從兜裏掏出兩毛錢,沖街對面早點攤吼了一嗓子:“兩個燒餅!”

紅梅沒管他,一個人拐進窄巷子裏。

排在第二個。前頭是個穿棉背心的老大爺,手揣袖筒裏,嘴裏哼著曲兒。

過了一會兒,窗板從裏頭拉開了。盧爺站在竈臺後面,手裏握著鍋鏟,擡眼往外一掃,看見紅梅了。

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繼續做。

紅梅這回沒要碗。她往前湊了半步,臉幾乎貼在窗框上,眼睛全釘在竈臺上。

盧爺的鍋鏟下去了。不是翻,而是推。鏟子貼著鍋底,從外往裏推了三下,力道輕且勻,穩當得很。豆腐在鍋裏紋絲不亂,跟著那三下推力緩緩轉了個方向。

整塊。沒碎。

紅梅看楞了。

她做了兩輩子麻婆豆腐,翻過、顛過、晃過、抖過,想了幾十種法子讓豆腐不碎——沒有一種比得上盧爺這三下。

不是技法高,是力道準。準得像本能。

她正想再看第二遍,盧爺擡起頭,冷冷瞥了她一眼。

啪。窗板合上了。

那一聲把後面排隊的老大爺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嘟囔:“完了完了,老頭子今天火氣大。”

紅梅站在關死的窗板前面,一動不動。

她沒走。從早上蹲到中午,又從中午蹲到下午。巷子裏的光影從左邊的墻挪到右邊的墻,她就坐在對面臺階上,膝蓋支著胳膊肘,眼睛沒離開過那扇窗板。

中間秦剛來過一趟,沒說話,蹲她旁邊,把一壺水和兩個饅頭擱在臺階上。紅梅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著,眼睛還是盯著窗口。

“行不行啊?”秦剛撓了撓後腦勺。

“沒有別家。”

他嘴巴動了一下,到底沒再吭聲。

紅梅把饅頭啃完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明天換個法子。”

第三天。天還沒亮透,紅梅五點半就到了。

沒排隊。她繞到後門。門沒鎖,虛掩著,推開一條縫,隔夜的油煙味夾著花椒香撲面而來。

竈臺角落堆著昨天的碗碟,粗瓷碗摞了兩摞,碗沿上還沾著幹掉的紅油底子。

紅梅看了一眼,沒說話,袖子往上一卷,卷到肘彎,蹲在水龍頭前擰開閥門。

冷水嘩地沖下來。一月份的成都,水管出來的水冰得刺骨,水花濺上手背,指縫間的舊燙疤被涼水激得發白。

一只碗拿起來,裏三遍外三遍,指腹貼著碗壁轉一圈,搓掉碗底的油垢,倒扣在竹架子上控水。第二只,第三只,一只一只沒停過。

盧爺不知什麽時候從裏屋出來了,站在竈臺後面看了一眼,沒吭聲,轉身點火,照常開工。

紅梅蹲在水池邊洗碗,耳朵豎著。鍋鏟碰鍋壁的聲音、油下鍋的嗞啦聲、豆瓣醬入油的焦香,全從縫隙裏漏過來。她偏頭從竈臺側面的縫隙往裏瞄了一眼——果然還是推。鏟子貼著鍋底走弧線,豆腐跟著水流動,不翻不顛,像在水面上漂。

三十碗做完,盧爺收了竈。

紅梅一碗沒吃。碗洗完了,她擰幹抹布開始擦竈臺。竈臺邊上濺的油點子幹了一層又一層,她拿指甲一點一點摳,然後擦墻,掃地,蹲下來清竈膛灰。

竈膛壁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油垢。她用指腹刮了一點下來,湊到鼻子底下聞。陳年油垢氣混著花椒香,透著年頭——這是幾十年一鍋一鍋疊出來的味兒。

紅梅的指尖在那層油垢上停了兩秒。

中午有個食客的碗邊磕了個缺口,豁了一塊瓷。紅梅正好在旁邊收拾,伸手把那碗抽出來擱到一邊。

碎碗不上桌。

盧爺從竈臺後面瞥了一眼,還是沒說話。

下午清竈膛的時候,手指被壁上翹起的鐵皮劃了一道口子,不深,滲出血珠來了。紅梅低頭用嘴吸了一口,擡手繼續擦。

到下午三點鐘,碗洗完了,竈擦完了,地掃完了,墻也抹了一遍。紅梅蹲在後門口,找不到活幹了。

旁邊有塊盧爺墊桌腳用的舊木板,翹了個角,上頭粘著泥。她把木板撿起來,拿指甲摳上面的幹泥巴。

身後有腳步聲。

紅梅沒回頭。

巷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墻根水管偶爾滴水。

過了好一會兒。

“伸手。”

聲音沙啞。

紅梅站起來,慢慢把兩只手翻過來,攤在面前。

下午的光從巷子口斜著照進來,落在她手掌上。虎口橫著兩道厚繭,一左一右,顏色發黃發硬。食指側面一條白疤,早褪了色。中指指甲蓋上有一塊發黑的舊傷。

手背上散著大大小小的燙疤。老的褪成粉白,跟正常皮膚的界線都模糊了;新的還泛著暗紅。

指甲修到肉邊,沒多出來一毫米。

盧爺把她的手翻過去,看掌心。

掌心有一塊硬繭。不在握刀的位置,在掌根——那是顛鍋磨出來的,幾千次、幾萬次地顛,掌根抵著鍋柄反覆摩擦,皮破了長,長了又破,最後結成了這麽一塊。

盧爺仔細看了看那些傷疤。

不是同情,是辨認。像老鐵匠在驗一塊百煉的鐵料。

他擡起頭看了紅梅一眼,目光稍稍緩和。

轉身往竈臺那邊走,背對著她撂下一句話,音量不高,字字清晰:“明天早上來。提前吃飽。站竈臺前看,不準記筆記,不準問為什麽。看三遍,看不懂就走。”

紅梅站在原地,沒出聲。

然後彎腰,鞠了一躬。

盧爺已經走回竈臺後面去了,背影縮在那口黑鐵鍋後頭,沒回頭。

紅梅從後門出來的時候,天色暗了。巷子裏只剩頭頂一盞路燈,燈泡上落了灰,光晃在青石板上黃蒙蒙一團。

她站定,低頭看自己那雙手。

這雙手切過極薄的扣肉,灌過血腸,揉過幾萬個餃子。在大洪水裏拽過繩子,在冰水裏補過蟹塘圍網。今天它們只洗了一天碗,但推開了一扇門。

她往巷口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後門門框上方的墻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老磚。磚面上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字,字跡模糊,石灰渣子填在筆畫的溝槽裏。

紅梅瞇著眼辨認了半天。

“味不欺心。”

四個字,刻得深,一筆一筆鑿進磚裏的,橫平豎直,不像寫的,像拿鏨子敲出來的。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巷口外面,秦剛靠在電線桿子上,手裏捏著個吃了一半的燒餅。看見她出來了,他往前邁了半步。

她眼眶泛紅,卻笑了一下。

秦剛張了下嘴,什麽也沒問,把剩下那半個燒餅遞過去。

紅梅接過來咬了一口。涼了,面皮發硬,芝麻粒掉了一半。她嚼著,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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