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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他嘴角掛著紅油,她嘴角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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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他嘴角掛著紅油,她嘴角掛著笑

出了雅安,連落了半個月的雨停了。

車輪底下的水花聲變小,吉普車從泥濘裏蹚上柏油路。兩邊的山勢往下退,變成一個個矮土包,接著平展展的水田鋪開來。田埂上隔幾步戳著一根黑木樁,破麻袋片綁的稻草人被風吹得歪歪扭扭,頭頂上還落著兩只灰雀。

秦剛擰動搖把,降下車窗。

風灌進來。帶著潮乎乎的泥土氣,裏頭夾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不嗆人,直楞楞往鼻腔裏鉆,順著喉嚨往下落。

紅梅鼻翼鼓動兩下。

“從雅安帶出來的花椒味?”秦剛單手把著方向盤,手肘架在窗邊上。

紅梅搖頭。

“不是花椒,是空氣。”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這地方的空氣透著一股麻。”

秦剛沒接話,腳下油門踩得穩當。

路牌換了一茬撥。蒲江、丹棱、眉山。

地勢越來越平坦,國道兩邊的路邊攤也越來越密。隨便扯起幾塊紅布條子,搭個塑料棚棚,有些甚至拿半截藍底白花的舊床單充當門頭。攤子前面沒有正經招牌,紙殼箱上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寫著字,往墻根底下一靠。

三十步就能遇著一個竈臺,藍汪汪的火苗子舔著鍋底。

夫妻肺片,缽缽雞,冷吃兔,串串香。

秦剛在駕駛座上直起腰板,脖子左右轉了兩圈,骨頭哢吧響。

“餓了。”

紅梅指了指正前方一棵大榕樹底下:“停那兒。”

攤子破舊。兩張折疊圓桌,六把塑料方凳,邊角全磨飛了毛。

正中間架著一口大鋁盆。盆裏滿滿當當全是紅油,上面浮著一層密密的白芝麻和碎花椒殼,油面上倒映著大太陽,亮堂堂晃人眼。

胖老板娘圍著沾滿黑油泥的藍圍裙,拿著大鐵勺攪和湯底,嗓門震天。

“坐下吃!自己拿簽子!”

紅梅扯過一張板凳坐下。沒急著上手,先盯著鋁盆看了幾秒。

面上油波不興,全靠底下一層白生生的藕片和厚切雞片墊著。

她拿起一雙竹筷,夾起一片雞肉。

片得透亮。泛著紅油的光,邊緣沾著幾粒白芝麻,筷子一頭,那薄肉片跟著往下撇,軟塌塌的沒點骨氣。

落進嘴裏。

一口冰涼。這底料沒動火加熱,油脂瞬間糊滿舌面,透著瓦盆裏鎮出來的冷氣。

緊接著辣味翻進來了。不是幹燒子那種猛敲頭的辣,是順著舌面一條線散開,一層疊一層往裏推進。

花椒的麻踩著辣味後面出來,貼著臉頰兩邊溜到嗓子眼。整條舌頭瞬間酥麻起來,像是通了點微弱的電。

三道味輪番過場,沒有一絲縫隙。

紅梅手腕頓住,筷頭停在半空。

旁邊桌一個頭戴鬥笠的老漢正端著粗瓷大碗吸溜帶漿皮的面條,嚼得生蒜瓣咯嘣響,她全當沒聽見。

秦剛大馬金刀跨坐下來,伸手就去盆裏撈簽子。

一串接著一串往外拽。十幾片雞肉進肚,他拍出兩毛錢要了一份光面,直接扣進帶著紅油底的破口碗裏,筷子一攪,仰起脖子往胃裏倒。

第二碗全是藕片和土豆盤,牙膛裏全是脆響。

等幹到第三碗,他鼻尖上已經起了一層油亮亮的細汗。薄嘴唇辣得發脹通紅,空檔裏直抽涼氣,手上抓簽子的速度一點沒見慢。

老板娘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笑出了兩道雙下巴。

“小夥子好肚量。打外地來的?”

秦剛腮幫子高高鼓著,含混地點了兩下頭,筷子毫不客氣地探向盆底挑海白菜。

紅梅坐在對面,一直沒動筷。

他嘴唇邊緣溢出一圈紅油,被辣得眼睛縮成一條縫,額前幾根短發貼在腦門上。

紅梅的嘴角往上擡了擡。

那個弧度慢慢變大。她結結實實笑出了聲。

這兩年不管遇到什麽事,她臉上掛著的永遠是那副對付外人的周全相。這麽敞亮、毫無防備的笑,真是久違了。

秦剛扯簽子的手停住,擡起眼皮。

紅油點子還有兩滴沾在他下巴的胡茬上。瞧見紅梅在笑,他先是楞神,隨後跟著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憨憨地笑。

紅梅轉過頭,從大衣兜裏掏出那個邊角磨起毛的黃皮筆記本。

指腹碾過鉛筆頭,在空白頁上壓下一行字。

“淮揚菜像寫文章,起承轉合規矩嚴。川菜像吵架,一張嘴就是最高音量。”

她停了停,筆尖在紙上點出兩個灰點,在底下補上一行。

“吵完餘香繞梁,比文章橫。”

她捏著筆桿發呆。

這哪裏是在說菜系。重活這幾年,她骨子裏走的一直是堆疊鮮味的老法子。層層落料,步步為營,生怕一道工序沒走到位。

今天這盆缽缽雞擺在她跟前,就這點東西。

六七樣調料,三個層次,不講究起承轉合,一錘子砸下來全亮底牌。

兩座山頭。她只爬過一座。

老板娘走過來收空盤子。幾個碎瓷碗疊在一起,碰出當啷響動。

紅梅合了本子問:“大姐,這底料配的什麽?”

“祖傳老方,不露底。”老板娘端起碗朝案板走去,“你要想琢磨地道川菜,上成都青石橋菜市轉悠去。”

她抓起一條發黑的抹布,回身擦桌上的油印子。

“要真想吃明白,去找盧爺。他做那口麻婆豆腐,青城山上修行的道士下山都得排個號去端碗。”

抹布甩在塑料方桶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車重新上路。

國道邊的綠底白字路牌一趟趟掠過去,成都92,成都76,成都68。

外頭灌進來的風越來越稠厚。辣椒的生辛氣,大缸裏豆瓣醬的濃酵氣,熱油刺出來的焦糊氣。全混在盆地化不開的濕熱裏,順著窗戶縫一道道往鼻管裏紮。

紅梅縮在副駕駛椅背裏,手裏捏著本子。

“連風都是麻的。”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秦剛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還帶著笑意。

他默默地把目光轉回前方,腳底油門踩得穩穩當當的。

晚上歇車的時候,紅梅已經睡了。

秦剛從兜裏摸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刮了幾下。

“今天她笑了。吃缽缽雞的時候。好久沒見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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