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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人心比松茸更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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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人心比松茸更值錢

紅梅一夜沒怎麽合眼。

天剛擦亮,霧氣還糊在山坳裏,她就趴在院子外頭的土坡矮墻後面,往下山方向望。

看見了。

白水河路口,迷彩帳篷支在道邊,兩個年輕後生靠在石頭桌旁抽煙。一人叼著煙卷,一人拿軍綠色搪瓷碗扒拉著午餐肉罐頭,鐵皮盒子擱在腳邊。

路口橫著根竹竿,不粗,但夠擋人。

紅梅看了足足二十分鐘。

中間有個背柴的老頭路過,那兩人擡了擡眼皮,沒攔。又過了個空手的婦女,牽著個小孩,也沒事。

但有個背竹簍的中年漢子剛走到跟前,還沒等開口,那兩人就站起來了。竹簍翻開一看,幾朵菌子躺在苔蘚上,直接給截下來了。

紅梅縮回矮墻後頭,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她回到屋裏的時候,秦剛已經把竈膛裏的火生上了。松枝劈得整整齊齊碼在墻根,是他一大早劈的,手背上蹭了道松脂痕。

“你空手下去一趟。”紅梅說。

秦剛正往竈膛裏塞松枝,手停了一下。

“試試他們攔不攔人。”紅梅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劃了條線,“白水河是主路,被封了。但昨晚碧雲說,東邊有條廢棄的老伐木道,馬彪的人可能還沒顧上。”

她又劃了條線,從第一條線的右邊繞過去。

“你空手下山,到縣城把電話打了。找大劉,讓他開冷藏車來中甸,七天之內必須到。”

秦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

“順便買點東西回來。”紅梅從帆布包裏掏出張紙,上頭寫滿了字,“雞,要活的。牛肝菌、青頭菌、雞油菌,集上有多少買多少。鹽,粗鹽就行。”

秦剛接過紙,疊了兩折揣進工裝夾克的胸口兜裏。

“我晚上之前回來。”

“嗯。”

秦剛往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軍大衣從床上拎起來,蓋在紅梅肩膀上。動作很隨意。

紅梅沒動,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伸手把大衣領子攏了攏。

果然,秦剛空手經過路口的時候,那兩個迷彩服只擡頭瞟了他一眼,連屁股都沒挪。

下午三點多,秦剛回來了。背上一只竹簍,懷裏抱著只蘆花雞,兩條腿用草繩綁著,翅膀撲棱了兩下,雞毛飛了他一臉。

“電話打通了。大劉說最快六天到。”

紅梅點了點頭,接過那只雞,掂了掂分量。兩斤出頭,腿腱緊實,是山裏跑大的。

竹簍裏的菌子用芭蕉葉隔著,牛肝菌最多,傘面厚實呈深褐色。青頭菌個頭小些,菌蓋上帶著一層灰綠。雞油菌最少,橘黃色的,捏著軟乎,湊近了有股杏仁清香。

紅梅把雞宰了。

放血、燙水、拔毛、掏內臟,手腳麻利得很。刀尖剔雞脖子上的細絨毛時,沈碧雲在旁邊看著,手裏抱著紮西的舊夾襖,沒出聲。

秦剛已經在院子當中把竈壘好了。三塊山石,底下松枝,鐵鍋架上去。

雞剁成塊,冷水下鍋。血沫子翻上來,紅梅一勺一勺撇幹凈。火壓到最小,湯面只冒細泡,咕嘟咕嘟地響。

牛肝菌切厚片,先丟進去。

這東西必須燉透,切薄了爛成糊,切厚了嚼不爛。紅梅下刀的時候掂了掂菌柄的硬度,每片切得跟小指頭差不多厚。菌片一入湯,顏色就變深了,湯色也跟著稠了一點。

半個鐘頭後,青頭菌下鍋。

沈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紅梅把青頭菌對半剖開,沒切碎。

“這個吃脆嫩的。早放就煮過了。”紅梅頭也沒擡。

最後是雞油菌。

鍋蓋揭開的一瞬間,熱氣裹著雞湯的底味往上沖。紅梅把雞油菌一朵一朵丟進去,蓋上蓋子,掐著時間,就兩分鐘。

只取油香。滾過頭菌子就蔫了,那股子杏仁味也散了。

兩分鐘到了。紅梅揭蓋,往鍋裏撒了一小撮粗鹽。

就這些,沒姜沒蔥沒料酒。

湯色微黃,表面漂著一層細碎的油花,三種菌子的顏色深淺不一,浮在清亮的湯裏頭。雞油菌的橘黃色最亮眼,在湯面上打著轉。

味兒散開了。

不是那種沖鼻子的香。是一股股滲過來的,雞湯的鮮裹著牛肝菌的濃,再夾著雞油菌的清甜,直往鼻子裏鉆。

紮西第一個湊過來了,鼻涕都顧不上擦,蹲在竈邊伸脖子往鍋裏瞅。

沈碧雲家裏碗不多。四只粗陶碗,磕了兩個口。 紅梅讓秦剛去溪邊洗碗的工夫,院子外頭探進來兩顆腦袋。

是附近的采菌人。一男一女,都背著空簍子,估計剛被路口截了松茸,正沒精打采地往回走。聞見味兒了,腳不由自主就拐過來了。

“來來,喝碗湯。”紅梅沖他們招手。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猶猶豫豫地走進院子。蹲下來接過碗,第一口燙嘴,吹了兩下,第二口就灌下去了。

女的咂了咂嘴,連連稱讚。

男的更實在,碗見了底,舔了舔嘴唇,又不好意思伸碗。 紅梅拿鐵勺又給他盛了一碗。

消息在山裏傳得快。

太陽還沒落山,院子裏已經蹲了五六個采菌人了。有個小夥子是從隔壁山頭過來的,穿著雙磨破了底的解放鞋,蹲在墻根連扒了三碗飯,碗底刮得比洗過的還幹凈。

碗不夠用了。秦剛從溪邊砍了幾片芭蕉葉回來,抹幹凈水,卷成碗的形狀。有人接過芭蕉葉碗,把湯倒進去,捧著喝,熱氣從葉片縫隙裏往外鉆。

紅梅沒提買賣的事。

她蹲在竈邊刷碗,一只手拿著絲瓜瓤子搓碗沿,另一只手翻著筆記本。

“你家采菌子一般賣給誰呀?”她頭也不擡,語氣隨意得像是閑聊。

那個穿解放鞋的小夥子嘴裏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還能賣給誰,馬老板唄。他就一家,不賣給他賣給誰。”

“價錢咋樣?”

小夥子咽了口飯,搖頭。

紅梅也沒再問了。她把那小夥子的名字記在筆記本角落,字寫得極小,擠在頁邊縫隙裏。旁邊註了個括號——隔壁山頭,松茸多。

天黑得快。

采菌人散了之後,院子裏安靜下來。竈膛裏的松枝燒成灰,偶爾蹦一粒火星子。紮西在角落裏睡著了,小臉埋在袖子裏,呼吸均勻。

紅梅正在燈下整理筆記本,記錄今天來喝湯的每個人的名字和住處。

忽然院門響了。

沈碧雲先站起來,彎刀握在手裏。

門外站著個老漢。六十來歲,黑布帽子壓得低低的,滿臉的褶子。 紅梅白天見過他——納西族老漢,別人叫他阿普,下午來喝了碗湯,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這會兒天黑透了,他又折回來了。

沈碧雲跟他說了幾句納西話。老漢沒進屋,站在門口,從懷裏掏出一團油布。

油布打開,兩朵松茸。

個頭不大,菌傘緊實,切面乳白,沒蟲蛀。

他把松茸塞到沈碧雲手裏,只說了一句話。

沈碧雲楞了一下,轉頭看紅梅。

“他問我——”沈碧雲頓了頓,“你那個朋友,她出什麽價?”

煤油燈芯子爆出個燈花。

紅梅正在翻筆記本的手頓住了。

她擡起頭,看了阿普一眼。燈火從門縫漏出,老漢半張臉隱在暗處。

紅梅沒急著答。她翻到筆記本空白頁,寫下一行字——阿普,松茸,東坡老林區。

這是第一個主動上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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