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高原上嗆了一口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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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高原上嗆了一口冷風
過了麗江地界，路就不像路了。
碎石子鋪的土路，寬的地方勉強過兩輛車，窄的地方輪胎貼著山崖邊沿碾過去，碎石頭劈裏啪啦往谷底滾，半天聽不見落地的聲響。
秦剛兩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節泛白。
紅梅靠在副駕駛上，臉色不對。
她從中午起就沒怎麽說話。 剛開始還以為是暈車，可後來她額頭直冒冷汗，嘴唇也漸漸失了血色。
秦剛側頭看了她一眼。
紅梅沖他擺了擺手：“沒事，開你的車。”
話說到一半，胃裏猛地翻了一下，她偏過頭緊閉著嘴，幹咽了兩口唾沫，硬生生把那股翻湧壓了回去。
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漲得發緊。每呼吸一口，冷風灌進肺裏，喉嚨幹得像火燒。
高反。
她知道是高反。這地方海拔三千多米，空氣稀薄得像摻了水的米湯，吸進肺裏輕飄飄的，根本不頂事。
天黑透了才到中甸。
客棧是藏式的石頭房子，木頭門框矮，秦剛進門的時候腦袋差點磕在門楣上。屋裏沒暖氣，角落一只鐵皮爐子燒著牛糞，暖意不大，屋裏全是草料發酵的微酸味。
紅梅沒吃晚飯。
她靠在硬板床上，蓋了兩層被子還在發抖，手腳冰涼，額頭上的汗怎麽擦都擦不幹凈。秦剛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蓋在她被子上面，掖了掖邊角。
半夜紅梅醒了一回。
嗓子幹得冒煙，想伸手摸杯子，手指頭在床頭櫃上亂抓了兩下，沒摸著。
黑暗裏響起一陣窸窣聲。
秦剛的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什麽似的。然後是暖瓶蓋擰開的吱嘎聲，熱水倒進搪瓷缸的咕嘟聲。
一只手掌貼上她額頭，手心帶著暖瓶的餘溫，探了探便移開了。
搪瓷缸被塞到她手裏。
“喝點水。”
紅梅把水喝了，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往下咽。 她把搪瓷缸放回去，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眼皮縫裏漏進一點光。
月光順著窗戶的木格子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發白的影子。 秦剛坐在床沿上，膝蓋支著一只巴掌大的本子，右手捏著半截鉛筆頭，正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麽。
那個小本子。
紅梅之前在副駕駛的雜物兜裏瞥見過，封皮已經卷了邊。她一直以為是記油耗裏程的。
秦剛寫了兩行字，把鉛筆頭夾進本子裏，合上了。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看著很踏實。
紅梅閉上眼，沒吭聲。
第二天一早，紅梅灌了一碗酥油茶。
粗陶碗缺了個口，碗沿摸著有些紮手，茶面上浮著厚厚一層油。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鹹的。膻的。酥油裹著奶味直沖上來，黏糊糊地貼在舌面上。咽下去時，熱油膜順著嗓子滑進肚，剛想翻騰的胃，被這股熱氣硬壓了下去。
她把整碗灌完了。
糌粑也吃了。裹著碎核桃，有些剌嗓子，酥油的膻氣直沖鼻腔，但嚼完咽下去，胃裏踏實了。
紅梅掏出筆記本，寫下一行字：“酥油茶，不是為了好吃，是為了活命。吃下去，才能撐住。”
從中甸到白水河村，開了三個多鐘頭。
快到村口的時候，路被一根橫桿攔住了。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站在桿子兩頭，腰裏別著對講機，臉上曬得通紅脫了皮。
“幹什麽的？”
秦剛搖下車窗：“來收菌子的。”
那兩個人繞著吉普車轉了一圈，拿對講機嘰裏咕嚕說了幾句，然後擡了桿。
進了村，空氣裏飄著松脂的味道。
紅梅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收購棚。
棚子搭在村口的土坪上，鐵皮頂，三面透風，裏頭支了兩張條桌，桌上擺著一臺彈簧秤。棚子前面蹲了十幾個采菌人，男女老少都有，背上的竹簍裏裝著剛從山上采下來的松茸。
紅梅走過去，站在棚子外面，沒進去。
一個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在過秤。采菌人把竹簍裏的松茸倒在桌上，那人挑挑揀揀分了三堆，拿筆在本子上寫了個數。
“一等品，十二斤六兩，六點三公斤。一百二十六塊。”
二十塊一公斤。
紅梅心頭一緊。
一級松茸，省城酒樓的進價是一百二十塊一公斤。中間差了整整一百塊。
一個穿黑布衫的老婦人蹲在最前面，懷裏捧著一只竹編小筐。筐裏墊著幹苔蘚，擱著四朵松茸，個頭肥大。
紅梅眼皮一跳。這東西要是擺到省城去，一公斤三百打底。
中年男人拿起來翻了翻，扔回筐裏：“二十。”
老婦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麽，低下頭，沒吭聲。
她把筐往桌上一推，接過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揣進衣兜裏，彎著腰走了。
紅梅把手揣進兜裏，死死捏著衣角。她低頭瞥見棚子角落的紙箱，側面貼著標簽：華盛食品。
身後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紅梅回頭。
一個男人跨下摩托車，皮夾克，墨鏡推在頭頂上，嘴裏叼著一根金裝雲煙，看見吉普車先繞了一圈，拿指節敲了敲引擎蓋。
“喲，蘇北牌照。跑老遠來的。”
馬彪。
他把墨鏡摘下來掛在夾克領口，笑著看了紅梅兩秒，手一揮：“來來來，我帶你看看。”
他領著紅梅走進收購棚，一路上像導游似的往兩邊指。
“整個迪慶州，七成松茸從我手上過。要上山？行，先跟我這兒登記。”
語氣不是威脅。
是朝你展示自己地盤，抖落一遍家底的篤定。
紅梅沒接話。她掃了一眼棚子裏蹲著的采菌人，沒有一個人擡頭看她。
秦剛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右手插在褲兜裏，半個身子擋在紅梅和馬彪之間。
他什麽也沒說，但往那一杵，就像一堵墻。
紅梅在棚子裏轉了一圈，朝馬彪笑了笑：“馬老板生意做得大，佩服佩服。我就是路過看看，不耽誤您。”
拽著秦剛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翻開筆記本，鉛筆刷刷刷地寫——
“馬彪：壟斷采購與控制山頭準入。收20賣120。采菌人零議價權。模式同周德海，但更狠，連山都攥在手裏。”
筆尖頓了一下。
她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找到周老那張名片的夾層。名片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字，墨跡雖淡，但字跡很深。
一個名字，一個地名。
紅梅在筆記本角落寫了三個字：“找沈家。”
晚上回到客棧，紅梅跟老板要了壺熱水。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藏族漢子，倒水的時候隨口問了句：“你們來這兒買松茸的？”
紅梅嗯了一聲。
老板放下水壺，擦了擦手，壓低了聲音。
“你要是真想做這個生意，可以去找碧雲姐。她跟馬彪不對付。”
紅梅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嘴邊。
“碧雲姐是誰？”
老板往門口瞟了一眼，確認沒人，才接著說：“她男人當年在這片山上有名號，是個老獵手，摸得清每一個菌窩子。不過人已經沒了，墳就在山上。”
紅梅把搪瓷缸放下來。
“她住在哪兒？”
“翻過白水河，往山裏走，大概四十裏地。”
紅梅看向窗外。月亮半隱在雲中，遠處的雪山頂沒入黑暗。
她轉過頭，對上秦剛的目光。
“明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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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麗江地界，路就不像路了。
碎石子鋪的土路，寬的地方勉強過兩輛車，窄的地方輪胎貼著山崖邊沿碾過去，碎石頭劈裏啪啦往谷底滾，半天聽不見落地的聲響。
秦剛兩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節泛白。
紅梅靠在副駕駛上，臉色不對。
她從中午起就沒怎麽說話。 剛開始還以為是暈車，可後來她額頭直冒冷汗，嘴唇也漸漸失了血色。
秦剛側頭看了她一眼。
紅梅沖他擺了擺手：“沒事，開你的車。”
話說到一半，胃裏猛地翻了一下，她偏過頭緊閉著嘴，幹咽了兩口唾沫，硬生生把那股翻湧壓了回去。
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漲得發緊。每呼吸一口，冷風灌進肺裏，喉嚨幹得像火燒。
高反。
她知道是高反。這地方海拔三千多米，空氣稀薄得像摻了水的米湯，吸進肺裏輕飄飄的，根本不頂事。
天黑透了才到中甸。
客棧是藏式的石頭房子，木頭門框矮，秦剛進門的時候腦袋差點磕在門楣上。屋裏沒暖氣，角落一只鐵皮爐子燒著牛糞，暖意不大，屋裏全是草料發酵的微酸味。
紅梅沒吃晚飯。
她靠在硬板床上，蓋了兩層被子還在發抖，手腳冰涼，額頭上的汗怎麽擦都擦不幹凈。秦剛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蓋在她被子上面，掖了掖邊角。
半夜紅梅醒了一回。
嗓子幹得冒煙，想伸手摸杯子，手指頭在床頭櫃上亂抓了兩下，沒摸著。
黑暗裏響起一陣窸窣聲。
秦剛的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什麽似的。然後是暖瓶蓋擰開的吱嘎聲，熱水倒進搪瓷缸的咕嘟聲。
一只手掌貼上她額頭，手心帶著暖瓶的餘溫，探了探便移開了。
搪瓷缸被塞到她手裏。
“喝點水。”
紅梅把水喝了，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往下咽。 她把搪瓷缸放回去，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眼皮縫裏漏進一點光。
月光順著窗戶的木格子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發白的影子。 秦剛坐在床沿上，膝蓋支著一只巴掌大的本子，右手捏著半截鉛筆頭，正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麽。
那個小本子。
紅梅之前在副駕駛的雜物兜裏瞥見過，封皮已經卷了邊。她一直以為是記油耗裏程的。
秦剛寫了兩行字，把鉛筆頭夾進本子裏，合上了。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看著很踏實。
紅梅閉上眼，沒吭聲。
第二天一早，紅梅灌了一碗酥油茶。
粗陶碗缺了個口，碗沿摸著有些紮手，茶面上浮著厚厚一層油。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鹹的。膻的。酥油裹著奶味直沖上來，黏糊糊地貼在舌面上。咽下去時，熱油膜順著嗓子滑進肚，剛想翻騰的胃，被這股熱氣硬壓了下去。
她把整碗灌完了。
糌粑也吃了。裹著碎核桃，有些剌嗓子，酥油的膻氣直沖鼻腔，但嚼完咽下去，胃裏踏實了。
紅梅掏出筆記本，寫下一行字：“酥油茶，不是為了好吃，是為了活命。吃下去，才能撐住。”
從中甸到白水河村，開了三個多鐘頭。
快到村口的時候，路被一根橫桿攔住了。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站在桿子兩頭，腰裏別著對講機，臉上曬得通紅脫了皮。
“幹什麽的？”
秦剛搖下車窗：“來收菌子的。”
那兩個人繞著吉普車轉了一圈，拿對講機嘰裏咕嚕說了幾句，然後擡了桿。
進了村，空氣裏飄著松脂的味道。
紅梅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收購棚。
棚子搭在村口的土坪上，鐵皮頂，三面透風，裏頭支了兩張條桌，桌上擺著一臺彈簧秤。棚子前面蹲了十幾個采菌人，男女老少都有，背上的竹簍裏裝著剛從山上采下來的松茸。
紅梅走過去，站在棚子外面，沒進去。
一個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在過秤。采菌人把竹簍裏的松茸倒在桌上，那人挑挑揀揀分了三堆，拿筆在本子上寫了個數。
“一等品，十二斤六兩，六點三公斤。一百二十六塊。”
二十塊一公斤。
紅梅心頭一緊。
一級松茸，省城酒樓的進價是一百二十塊一公斤。中間差了整整一百塊。
一個穿黑布衫的老婦人蹲在最前面，懷裏捧著一只竹編小筐。筐裏墊著幹苔蘚，擱著四朵松茸，個頭肥大。
紅梅眼皮一跳。這東西要是擺到省城去，一公斤三百打底。
中年男人拿起來翻了翻，扔回筐裏：“二十。”
老婦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麽，低下頭，沒吭聲。
她把筐往桌上一推，接過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揣進衣兜裏，彎著腰走了。
紅梅把手揣進兜裏，死死捏著衣角。她低頭瞥見棚子角落的紙箱，側面貼著標簽：華盛食品。
身後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紅梅回頭。
一個男人跨下摩托車，皮夾克，墨鏡推在頭頂上，嘴裏叼著一根金裝雲煙，看見吉普車先繞了一圈，拿指節敲了敲引擎蓋。
“喲，蘇北牌照。跑老遠來的。”
馬彪。
他把墨鏡摘下來掛在夾克領口，笑著看了紅梅兩秒，手一揮：“來來來，我帶你看看。”
他領著紅梅走進收購棚，一路上像導游似的往兩邊指。
“整個迪慶州，七成松茸從我手上過。要上山？行，先跟我這兒登記。”
語氣不是威脅。
是朝你展示自己地盤，抖落一遍家底的篤定。
紅梅沒接話。她掃了一眼棚子裏蹲著的采菌人，沒有一個人擡頭看她。
秦剛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右手插在褲兜裏，半個身子擋在紅梅和馬彪之間。
他什麽也沒說，但往那一杵，就像一堵墻。
紅梅在棚子裏轉了一圈，朝馬彪笑了笑：“馬老板生意做得大，佩服佩服。我就是路過看看，不耽誤您。”
拽著秦剛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翻開筆記本，鉛筆刷刷刷地寫——
“馬彪：壟斷采購與控制山頭準入。收20賣120。采菌人零議價權。模式同周德海，但更狠，連山都攥在手裏。”
筆尖頓了一下。
她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找到周老那張名片的夾層。名片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字，墨跡雖淡，但字跡很深。
一個名字，一個地名。
紅梅在筆記本角落寫了三個字：“找沈家。”
晚上回到客棧，紅梅跟老板要了壺熱水。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藏族漢子，倒水的時候隨口問了句：“你們來這兒買松茸的？”
紅梅嗯了一聲。
老板放下水壺，擦了擦手，壓低了聲音。
“你要是真想做這個生意，可以去找碧雲姐。她跟馬彪不對付。”
紅梅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嘴邊。
“碧雲姐是誰？”
老板往門口瞟了一眼，確認沒人，才接著說：“她男人當年在這片山上有名號，是個老獵手，摸得清每一個菌窩子。不過人已經沒了，墳就在山上。”
紅梅把搪瓷缸放下來。
“她住在哪兒？”
“翻過白水河，往山裏走，大概四十裏地。”
紅梅看向窗外。月亮半隱在雲中，遠處的雪山頂沒入黑暗。
她轉過頭，對上秦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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