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秦剛親自押車，真正的莊家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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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秦剛親自押車，真正的莊家浮出水面
天沒亮，大劉就發車了。
冷藏車的冰機嗡嗡響著，一百二十斤蟹碼在泡沫箱裏，蟹腿窸窣刮蹭泡沫壁，像有人拿指甲輕輕撓紙板。
後視鏡裏，陽澄湖的輪廓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變成天邊一條灰線。
大劉一手搭方向盤，一手摸出暖瓶蓋子擰開灌了口水。水涼了，帶著股隔夜的悶味兒，他也不在意。跑長途的人，嘴裏有味兒就行。
省道上車不多。
清早的霧還沒散利索，遠處的路面像被人潑了層牛奶，白蒙蒙的看不真切。大劉打了兩下遠光燈，前頭的農用三輪車讓了讓道，突突突冒著黑煙拐上了岔路。
過了收費站不到五公裏，大劉瞟了眼後視鏡。
一輛黑色桑塔納從右道並過來，速度不快不慢，貼著他的車身往前蹭。
大劉皺了下眉，往左打了半把方向。
桑塔納沒走。
後視鏡裏，一輛白色面包車不知道什麽時候頂上來了，離他後杠不到兩米，不超也不退。
夾住了。
大劉掃了眼左右。路肩窄得站不下一個人，左邊是護欄，右邊是桑塔納。
他把車速降下來，慢慢停了。
桑塔納也停了。後面的面包車跟著剎住，車門沒開，引擎怠速突突地響。
桑塔納右側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黑夾克，寸頭，胳膊甩得幅度很大。後頭跟著個矮個子，嘴裏叼著根沒點著的煙，雙手插在褲兜裏，晃晃悠悠的。
矮個子走到冷藏車駕駛位，擡手敲窗。
咚咚。
兩下，不輕不重，像敲鄰居家的門借個醬油。
大劉沒開門。
他搖下車窗一條縫——剛好能看見對方的臉，伸不進一只手的寬度。
矮個子湊過來，嘴裏那根煙還叼著，沒點。他笑了一下，門牙上鑲著顆金的，晨光一照，閃了一閃。
“這車拉的螃蟹？”
大劉沒吭聲。
矮個子也不急。他拿手指頭彈了彈車窗玻璃，聲音脆得很。
“跟你老板帶個話——陽澄湖的蟹不是誰都能拉的。趁早收手，大家和氣。”
大劉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盯著矮個子的臉。一動不動。
當過兵的人有個毛病——越是危險的時候越安靜。渾身的血都往腦袋頂上沖，但手腳紋絲不動，呼吸放得又慢又長。
對峙了幾秒鐘。
矮個子的笑收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飄，又回來。
他拍了拍車窗。
“話帶到了。”
轉身走了。
桑塔納掉頭，面包車倒了幾步也掉了頭。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來路，很快就消失在霧裏。
大劉松開方向盤。
手心全是汗。
他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掛擋起步。
一路沒停。中間油表燈亮了一下他也沒敢進加油站。到省城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太陽正毒，曬得駕駛室裏悶得像蒸籠。
湖景樓後巷。
陸老板親自在後門等著。
五十多歲的矮胖老頭，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魚鱗。看見冷藏車拐進巷口，他一路小跑迎上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就開始搬箱子。
泡沫箱搬進後廚，陸老板蹲在地上，一只一只翻蟹。
拇指掐住蟹腿關節捏了捏，硬實。掂了掂分量，沈手。翻過來看底板，白凈。他點著頭。
“趙老板的蟹，品質沒話說。”
當天傍晚，大劉從省城往回趕。旅社院子裏的公用電話打不了長途，他在鎮上郵電所排了半個鐘頭的隊，才把話轉到巴城。
紅梅站在郵電所櫃臺前接電話。
聽筒裏大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一句說得很慢。紅梅沒插嘴，手裏的鉛筆在筆記本邊角一下一下點著。
掛了電話，她把零錢擱在櫃臺上。
櫃臺裏的話務員正翻一本卷了邊的《大眾電影》，畫報上頭是個燙了頭發的女明星，她拿圓珠筆在嘴唇上描了兩下，頭都沒擡。
紅梅推門出去。
街上沒什麽人走動，只有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從門口駛過，柴油味嗆得人眼睛疼。
“華盛動了。”
她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聲音淹在拖拉機的引擎聲裏，誰也沒聽見。
回到旅社，秦剛正蹲在院子裏拿砂紙打磨一個松動的螺絲帽。手上全是鐵銹粉，指甲縫裏黑紅色的漬子跟他這人似的，洗不掉。
紅梅把大劉說的話原樣覆述了一遍。
秦剛手裏的砂紙停了。
他站起來，後槽牙咬著，腮幫子上的肉鼓了一下。
“下一趟，我押車。”
紅梅看他。
秦剛把砂紙往石頭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確定。”
兩天後，第四批蟹裝車。
天沒亮秦剛就發了車。他讓大劉繞了個彎從另一個收費站上的省道。
副駕駛的腳踏板上，豎著一把大號十字扳手。鐵柄有小臂長，是修卡車輪轂用的。
他沒說為什麽帶這個。大劉坐在後面也沒問。
一路沒出事。
到了省城湖景樓，後廚裏陸老板親自驗了貨，點頭說了聲好。
搬完箱子，陸老板從兜裏摸出一包煙遞過來。
秦剛擺了擺手。
陸老板把煙塞回兜裏，轉身從竈臺上端了杯茶擱在他面前。秦剛接了，喝了一口。茶不好，大碗茶的味，粗。
陸老板靠在竈臺邊，聲音壓低了。
“秦老板，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秦剛擱下茶杯：“您說。”
陸老板拿圍裙角擦了擦手，搓了兩下。
“華盛的錢廣明，做水產中間商十幾年了。錢廣德——就是進去那個，是他堂哥。堂哥進去之後，他的供應路子全被他拿下了。”
他停了停。
“這人手很長。你們小心些。”
錢廣明。
秦剛在腦子裏默念了兩遍。
怕忘。
從省城回陽澄湖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白花花一條。秦剛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沿上，指頭無意識地敲著鐵皮。
噠、噠、噠。
錢廣明三個字在腦袋裏轉了一路。
巴城鎮的巷口窄，拐彎的時候車燈晃了一下。光柱掃過旅社門口的臺階。
臺階上站著個人。
紅梅。
深藍外套袖口卷到肘彎，手上還沾著蒜皮——她剛幫胖嬸剝了一筐蒜，指甲縫裏白碎碎的。頭發散了大半，橡皮筋松松垮垮掛在發尾。
車燈晃過來的時候她瞇了下眼，然後下了臺階，走過去。
秦剛熄火跳下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後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兩條胳膊張開，原地轉了一圈。
“全須全尾。”
他咧嘴笑了。一口白牙讓路燈照得亮堂堂的。
紅梅憋了兩秒，沒憋住。
她笑出聲來，擡手一拳頭捶在他肩膀上。
不重。
秦剛嘿嘿笑著，伸手把她鬢角蹭著蒜皮的碎發撥了一下。指頭粗糙，刮得她臉頰癢。
“走，進去說正事。”紅梅拽了他袖子一下，轉身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月光白亮亮的，照得地上水泥斑駁的縫都看得清。
紅梅搬了兩把小板凳出來，一人一個坐著。秦剛把陸老板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
錢廣明。華盛。中間商。十幾年。手很長。
紅梅聽完，沒馬上接話。
她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之前寫的那一頁。
“華盛？”
那個問號還在。鉛筆印淺淺的，被翻來翻去蹭得有點模糊了。
她拿筆在問號上重重畫了一道。
一豎，把彎鉤蓋住了。
問號變成了句號。
“不是猜了。”
她合上筆，擡頭看向碼頭的方向。碼頭對面那棟三層水泥小樓黑黢黢的，二樓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透。
“周德海不過是一根管道。”
紅梅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月亮聽的。
“真正的莊家，在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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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一手搭方向盤，一手摸出暖瓶蓋子擰開灌了口水。水涼了，帶著股隔夜的悶味兒，他也不在意。跑長途的人，嘴裏有味兒就行。
省道上車不多。
清早的霧還沒散利索，遠處的路面像被人潑了層牛奶，白蒙蒙的看不真切。大劉打了兩下遠光燈，前頭的農用三輪車讓了讓道，突突突冒著黑煙拐上了岔路。
過了收費站不到五公裏，大劉瞟了眼後視鏡。
一輛黑色桑塔納從右道並過來，速度不快不慢，貼著他的車身往前蹭。
大劉皺了下眉，往左打了半把方向。
桑塔納沒走。
後視鏡裏，一輛白色面包車不知道什麽時候頂上來了，離他後杠不到兩米，不超也不退。
夾住了。
大劉掃了眼左右。路肩窄得站不下一個人，左邊是護欄，右邊是桑塔納。
他把車速降下來，慢慢停了。
桑塔納也停了。後面的面包車跟著剎住，車門沒開，引擎怠速突突地響。
桑塔納右側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黑夾克，寸頭，胳膊甩得幅度很大。後頭跟著個矮個子，嘴裏叼著根沒點著的煙，雙手插在褲兜裏，晃晃悠悠的。
矮個子走到冷藏車駕駛位，擡手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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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拉的螃蟹？”
大劉沒吭聲。
矮個子也不急。他拿手指頭彈了彈車窗玻璃，聲音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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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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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的笑收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飄，又回來。
他拍了拍車窗。
“話帶到了。”
轉身走了。
桑塔納掉頭，面包車倒了幾步也掉了頭。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來路，很快就消失在霧裏。
大劉松開方向盤。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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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歲的矮胖老頭，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魚鱗。看見冷藏車拐進巷口，他一路小跑迎上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就開始搬箱子。
泡沫箱搬進後廚，陸老板蹲在地上，一只一只翻蟹。
拇指掐住蟹腿關節捏了捏，硬實。掂了掂分量，沈手。翻過來看底板，白凈。他點著頭。
“趙老板的蟹，品質沒話說。”
當天傍晚，大劉從省城往回趕。旅社院子裏的公用電話打不了長途，他在鎮上郵電所排了半個鐘頭的隊，才把話轉到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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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裏大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一句說得很慢。紅梅沒插嘴，手裏的鉛筆在筆記本邊角一下一下點著。
掛了電話，她把零錢擱在櫃臺上。
櫃臺裏的話務員正翻一本卷了邊的《大眾電影》，畫報上頭是個燙了頭發的女明星，她拿圓珠筆在嘴唇上描了兩下，頭都沒擡。
紅梅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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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把大劉說的話原樣覆述了一遍。
秦剛手裏的砂紙停了。
他站起來，後槽牙咬著，腮幫子上的肉鼓了一下。
“下一趟，我押車。”
紅梅看他。
秦剛把砂紙往石頭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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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第四批蟹裝車。
天沒亮秦剛就發了車。他讓大劉繞了個彎從另一個收費站上的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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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為什麽帶這個。大劉坐在後面也沒問。
一路沒出事。
到了省城湖景樓，後廚裏陸老板親自驗了貨，點頭說了聲好。
搬完箱子，陸老板從兜裏摸出一包煙遞過來。
秦剛擺了擺手。
陸老板把煙塞回兜裏，轉身從竈臺上端了杯茶擱在他面前。秦剛接了，喝了一口。茶不好，大碗茶的味，粗。
陸老板靠在竈臺邊，聲音壓低了。
“秦老板，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秦剛擱下茶杯：“您說。”
陸老板拿圍裙角擦了擦手，搓了兩下。
“華盛的錢廣明，做水產中間商十幾年了。錢廣德——就是進去那個，是他堂哥。堂哥進去之後，他的供應路子全被他拿下了。”
他停了停。
“這人手很長。你們小心些。”
錢廣明。
秦剛在腦子裏默念了兩遍。
怕忘。
從省城回陽澄湖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白花花一條。秦剛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搭在車窗沿上，指頭無意識地敲著鐵皮。
噠、噠、噠。
錢廣明三個字在腦袋裏轉了一路。
巴城鎮的巷口窄，拐彎的時候車燈晃了一下。光柱掃過旅社門口的臺階。
臺階上站著個人。
紅梅。
深藍外套袖口卷到肘彎，手上還沾著蒜皮——她剛幫胖嬸剝了一筐蒜，指甲縫裏白碎碎的。頭發散了大半，橡皮筋松松垮垮掛在發尾。
車燈晃過來的時候她瞇了下眼，然後下了臺階，走過去。
秦剛熄火跳下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後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兩條胳膊張開，原地轉了一圈。
“全須全尾。”
他咧嘴笑了。一口白牙讓路燈照得亮堂堂的。
紅梅憋了兩秒，沒憋住。
她笑出聲來，擡手一拳頭捶在他肩膀上。
不重。
秦剛嘿嘿笑著，伸手把她鬢角蹭著蒜皮的碎發撥了一下。指頭粗糙，刮得她臉頰癢。
“走，進去說正事。”紅梅拽了他袖子一下，轉身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月光白亮亮的，照得地上水泥斑駁的縫都看得清。
紅梅搬了兩把小板凳出來，一人一個坐著。秦剛把陸老板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
錢廣明。華盛。中間商。十幾年。手很長。
紅梅聽完，沒馬上接話。
她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之前寫的那一頁。
“華盛？”
那個問號還在。鉛筆印淺淺的，被翻來翻去蹭得有點模糊了。
她拿筆在問號上重重畫了一道。
一豎，把彎鉤蓋住了。
問號變成了句號。
“不是猜了。”
她合上筆，擡頭看向碼頭的方向。碼頭對面那棟三層水泥小樓黑黢黢的，二樓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透。
“周德海不過是一根管道。”
紅梅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月亮聽的。
“真正的莊家，在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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