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師父的激將法，縣大禮堂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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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師父的激將法，縣大禮堂的決戰
白廣順那輛伏爾加開走之後，院子裏安靜了好一陣。
石頭還站在後廚門口，手裏的灰毛巾被攥出了褶子。他嘴唇緊抿著，下頜繃得死緊，一聲沒吭。
趙紅梅沒看他。她走回竈臺邊上，拿起剁骨刀放回刀架，又順手把案板上的豆腐皮收進碟子裏。白廣順吃剩的那盤京醬肉絲還在桌上擱著，筷子橫在碟子邊緣，醬汁已經凝了一層薄皮。
“大劉，把桌子收了。”
大劉應了一聲，端起碟子的時候瞥了一眼石頭的臉色，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
院子裏恢覆了劈柴聲和流水聲。太陽又縮回了雲層後面，風刮在臉上又冷又硬。
這事就這麽擱下了。誰都沒再提白廣順那三個字。
兩天後。
梁副縣長走後留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一直擱在趙紅梅枕頭底下。交流賽的報名截止日期是十天後。
她沒急。
第三天傍晚，收攤之後，趙紅梅在後院的水槽邊洗鍋。石頭蹲在旁邊的木墩子上磨刀。他磨刀有個習慣，左手按住刀面，右手推磨刀石，每推三下停一下，用拇指肚試試刃口。
這動作他做了上千遍了，閉著眼都不會偏。
趙紅梅從房間枕頭底下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走回後院，把信封拆開，抽出那張蓋了三個紅章的報名表，啪的一聲拍在石頭面前的案板上。
石頭擡起頭。
“蘇北青年廚王交流賽。”趙紅梅指了指表格最上面那行黑體字，“下個月，就在縣大禮堂。全蘇北各市縣的廚子都來，省裏餐飲協會的人也來。”
石頭盯著那張紙，眼神一緊。
“我問你一句話。”趙紅梅盯著他，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實，“你敢不敢，在自己地盤上，把那些外地來的廚子的臉打腫？”
院子裏沒了別的聲音。連大劉劈柴的斧頭都停了。
石頭咽了口唾沫，低頭瞅著自己滿手的老繭和舊刀疤。
“師父……”他聲音發緊，“我行嗎？”
趙紅梅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沒馬上回答。她拉過旁邊的一條板凳坐下來，和石頭面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報名表和一把還沒磨完的菜刀。
“你十八歲到我這兒來的時候，連把菜刀都握不穩。”趙紅梅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旁人的事，“頭一回切土豆絲，你把自己左手食指削掉一層皮，血糊了一案板，一聲沒吭，自己用煙絲按住了繼續切。”
石頭的左手食指蜷了一下。那塊疤還在，摸上去硬硬的一小棱。
“後來你學滑油、學吊湯、學火候，三伏天在竈臺前站八個鐘頭，汗濕了三件褂子。你哪回喊過累？哪回跟我叫過苦？”
石頭死死捏著褲腿，手背上青筋直跳。
“抗洪那陣子，你一個人守著老店的後廚，三天三夜不合眼，蒸了兩千斤饅頭。”
趙紅梅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你是我趙紅梅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你要是不行，那就是我不行。”
石頭的眼眶紅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但他還是沒開口。
趙紅梅看著他，忽然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語氣。
“不過你要真不敢去，也行。”她站起身，拿起那張報名表，作勢要往圍裙口袋裏揣，“我重新找個人。”
石頭猛地擡起頭。
趙紅梅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連個外地廚子都不敢碰，以後你拿什麽底氣給二妮撐腰？”
這話算是直直戳進了石頭的心窩子。
他的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
堂屋裏頭傳來碗碟碰撞的響聲——二妮正在櫃臺後面擦杯子。她手裏的動作停了一瞬，杯底在臺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石頭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越過趙紅梅的肩膀，朝堂屋的方向飄了一眼。只一眼，又迅速收回來。
但這一眼，趙紅梅看得清清楚楚。
“秦家不養軟骨頭。”趙紅梅把報名表重新拍在案板上，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支鉛筆，擱在紙邊上。
院子裏又安靜了幾秒。
石頭伸出手。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尖上沾著磨刀石的灰。他拿起鉛筆，在報名表上參賽選手那一欄，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歪歪扭扭的。他沒上過幾天學，名字還是紅梅教他寫的。但每一筆都按得很重，鉛筆芯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趙紅梅接過表格看了一眼，把它折好，重新裝進信封裏。
她拍了拍石頭的肩膀，沒說多餘的話。
轉身走進後廚之前，她沖大劉喊了一聲：“把後廚的門關上。”
大劉還舉著斧頭呢，楞了一下：“幹啥？”
趙紅梅從門框上取下那塊舊木牌，翻過來——背面用墨筆寫著四個字：“閑人免進”。
當天夜裏。
後廚只剩一盞煤油燈。燈芯撚得很低，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小，晃晃悠悠地照著竈臺和案板。
石頭站在案板前面，雙手垂在身側。他不知道師父今晚要教他什麽。前面半個月他幾乎沒怎麽睡過整覺，磨刀、切菜、練顛鍋，這些都是老功課了。但師父今天的眼神不一樣，像是要動真格的。
趙紅梅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塊黑色的棉布。布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疊得很整齊。
她走到石頭面前，抖開那塊布。
“閉眼。”
石頭下意識閉上眼。棉布貼上了他的眼皮，從後腦勺繞了一圈，打了個死結。
眼前一片漆黑。
“師父？”
“從今天起，你不準用眼睛。”趙紅梅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你的耳朵得學會替眼睛幹活。”
石頭聽見竈膛裏塞進了劈柴，火折子一劃，火苗舔上鍋底的聲音他太熟了。然後是油壺傾倒的“咕嚕”聲，油入熱鍋的“滋”聲。
“聽好了。”趙紅梅的聲音壓得很低，“油溫三成，入鍋的聲音是‘沙沙’的碎響，像冬天踩細雪。四成熱，聲音變脆了，‘劈啪’連著響。五成，‘嘩啦’一聲炸開。到了七成以上，你能聽見油在鍋底翻滾，像水要開了那種‘咕嘟’聲，但比水沈。”
石頭聽得額頭冒汗。他在竈臺前站了兩年了，以前全憑眼睛看油面的波紋和煙氣來判斷溫度。現在眼睛一蒙，那些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十倍。
“伸手。感受鍋沿的熱氣。”
石頭把右手慢慢伸向鍋的方向。熱浪撲上手背，他憑著感覺停住了——差不多在鍋沿上方一拳的距離。
“丟一根蔥進去。”
石頭左手摸到案板上切好的蔥段，撚起一根，往鍋的方向扔。
“滋啦”一聲，油花濺上來，一點滾油彈在他手腕內側。
石頭抽了一下手，牙關咬緊了，沒出聲。
“幾成熱？”趙紅梅問。
“……五成。”
“六成。你耳朵還不夠靈。重來。”
油倒掉，鍋刷凈，重新起油。
一遍，兩遍，五遍。
到第七遍的時候，石頭的右手手背和手腕上已經燙出了四五個紅點。最大的一個鼓起了水泡。他的手在發抖，但每一次伸向鍋沿的時候，抖得比上一次少一點。
蔥段焦糊的味道從後廚的窗縫裏飄出去，彌漫了整個後院。
陳大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大半夜炒菜呢”，又呼嚕著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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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還站在後廚門口，手裏的灰毛巾被攥出了褶子。他嘴唇緊抿著，下頜繃得死緊，一聲沒吭。
趙紅梅沒看他。她走回竈臺邊上，拿起剁骨刀放回刀架，又順手把案板上的豆腐皮收進碟子裏。白廣順吃剩的那盤京醬肉絲還在桌上擱著，筷子橫在碟子邊緣，醬汁已經凝了一層薄皮。
“大劉，把桌子收了。”
大劉應了一聲，端起碟子的時候瞥了一眼石頭的臉色，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
院子裏恢覆了劈柴聲和流水聲。太陽又縮回了雲層後面，風刮在臉上又冷又硬。
這事就這麽擱下了。誰都沒再提白廣順那三個字。
兩天後。
梁副縣長走後留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一直擱在趙紅梅枕頭底下。交流賽的報名截止日期是十天後。
她沒急。
第三天傍晚，收攤之後，趙紅梅在後院的水槽邊洗鍋。石頭蹲在旁邊的木墩子上磨刀。他磨刀有個習慣，左手按住刀面，右手推磨刀石，每推三下停一下，用拇指肚試試刃口。
這動作他做了上千遍了，閉著眼都不會偏。
趙紅梅從房間枕頭底下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走回後院，把信封拆開，抽出那張蓋了三個紅章的報名表，啪的一聲拍在石頭面前的案板上。
石頭擡起頭。
“蘇北青年廚王交流賽。”趙紅梅指了指表格最上面那行黑體字，“下個月，就在縣大禮堂。全蘇北各市縣的廚子都來，省裏餐飲協會的人也來。”
石頭盯著那張紙，眼神一緊。
“我問你一句話。”趙紅梅盯著他，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實，“你敢不敢，在自己地盤上，把那些外地來的廚子的臉打腫？”
院子裏沒了別的聲音。連大劉劈柴的斧頭都停了。
石頭咽了口唾沫，低頭瞅著自己滿手的老繭和舊刀疤。
“師父……”他聲音發緊，“我行嗎？”
趙紅梅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沒馬上回答。她拉過旁邊的一條板凳坐下來，和石頭面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報名表和一把還沒磨完的菜刀。
“你十八歲到我這兒來的時候，連把菜刀都握不穩。”趙紅梅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旁人的事，“頭一回切土豆絲，你把自己左手食指削掉一層皮，血糊了一案板，一聲沒吭，自己用煙絲按住了繼續切。”
石頭的左手食指蜷了一下。那塊疤還在，摸上去硬硬的一小棱。
“後來你學滑油、學吊湯、學火候，三伏天在竈臺前站八個鐘頭，汗濕了三件褂子。你哪回喊過累？哪回跟我叫過苦？”
石頭死死捏著褲腿，手背上青筋直跳。
“抗洪那陣子，你一個人守著老店的後廚，三天三夜不合眼，蒸了兩千斤饅頭。”
趙紅梅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你是我趙紅梅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你要是不行，那就是我不行。”
石頭的眼眶紅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但他還是沒開口。
趙紅梅看著他，忽然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語氣。
“不過你要真不敢去，也行。”她站起身，拿起那張報名表，作勢要往圍裙口袋裏揣，“我重新找個人。”
石頭猛地擡起頭。
趙紅梅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連個外地廚子都不敢碰，以後你拿什麽底氣給二妮撐腰？”
這話算是直直戳進了石頭的心窩子。
他的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
堂屋裏頭傳來碗碟碰撞的響聲——二妮正在櫃臺後面擦杯子。她手裏的動作停了一瞬，杯底在臺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石頭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越過趙紅梅的肩膀，朝堂屋的方向飄了一眼。只一眼，又迅速收回來。
但這一眼，趙紅梅看得清清楚楚。
“秦家不養軟骨頭。”趙紅梅把報名表重新拍在案板上，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支鉛筆，擱在紙邊上。
院子裏又安靜了幾秒。
石頭伸出手。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尖上沾著磨刀石的灰。他拿起鉛筆，在報名表上參賽選手那一欄，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歪歪扭扭的。他沒上過幾天學，名字還是紅梅教他寫的。但每一筆都按得很重，鉛筆芯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趙紅梅接過表格看了一眼，把它折好，重新裝進信封裏。
她拍了拍石頭的肩膀，沒說多餘的話。
轉身走進後廚之前，她沖大劉喊了一聲：“把後廚的門關上。”
大劉還舉著斧頭呢，楞了一下：“幹啥？”
趙紅梅從門框上取下那塊舊木牌，翻過來——背面用墨筆寫著四個字：“閑人免進”。
當天夜裏。
後廚只剩一盞煤油燈。燈芯撚得很低，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小，晃晃悠悠地照著竈臺和案板。
石頭站在案板前面，雙手垂在身側。他不知道師父今晚要教他什麽。前面半個月他幾乎沒怎麽睡過整覺，磨刀、切菜、練顛鍋，這些都是老功課了。但師父今天的眼神不一樣，像是要動真格的。
趙紅梅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塊黑色的棉布。布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疊得很整齊。
她走到石頭面前，抖開那塊布。
“閉眼。”
石頭下意識閉上眼。棉布貼上了他的眼皮，從後腦勺繞了一圈，打了個死結。
眼前一片漆黑。
“師父？”
“從今天起，你不準用眼睛。”趙紅梅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你的耳朵得學會替眼睛幹活。”
石頭聽見竈膛裏塞進了劈柴，火折子一劃，火苗舔上鍋底的聲音他太熟了。然後是油壺傾倒的“咕嚕”聲，油入熱鍋的“滋”聲。
“聽好了。”趙紅梅的聲音壓得很低，“油溫三成，入鍋的聲音是‘沙沙’的碎響，像冬天踩細雪。四成熱，聲音變脆了，‘劈啪’連著響。五成，‘嘩啦’一聲炸開。到了七成以上，你能聽見油在鍋底翻滾，像水要開了那種‘咕嘟’聲，但比水沈。”
石頭聽得額頭冒汗。他在竈臺前站了兩年了，以前全憑眼睛看油面的波紋和煙氣來判斷溫度。現在眼睛一蒙，那些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十倍。
“伸手。感受鍋沿的熱氣。”
石頭把右手慢慢伸向鍋的方向。熱浪撲上手背，他憑著感覺停住了——差不多在鍋沿上方一拳的距離。
“丟一根蔥進去。”
石頭左手摸到案板上切好的蔥段，撚起一根，往鍋的方向扔。
“滋啦”一聲，油花濺上來，一點滾油彈在他手腕內側。
石頭抽了一下手，牙關咬緊了，沒出聲。
“幾成熱？”趙紅梅問。
“……五成。”
“六成。你耳朵還不夠靈。重來。”
油倒掉，鍋刷凈，重新起油。
一遍，兩遍，五遍。
到第七遍的時候，石頭的右手手背和手腕上已經燙出了四五個紅點。最大的一個鼓起了水泡。他的手在發抖，但每一次伸向鍋沿的時候，抖得比上一次少一點。
蔥段焦糊的味道從後廚的窗縫裏飄出去，彌漫了整個後院。
陳大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大半夜炒菜呢”，又呼嚕著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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