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瑞雪抓周,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關燈
第149章 瑞雪抓周,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大雪還沒停,風卷著雪沫子往防風棚的縫隙裏鉆,但這會兒誰也沒心思管外頭的冷。

棚子裏頭,幾張紅漆斑駁的大圓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塊正紅色的軟緞。

這塊料子是李桂蘭壓箱底的寶貝,平日裏哪怕是過年都舍不得拿出來見光,生怕沾了灰。

這會兒,老太太卻拿著巴掌大的掃炕笤帚,一遍遍地在那緞面上掃,連一粒肉眼瞧不見的塵土都不放過,臉上的褶子裏全是藏不住的喜氣。

“都起開點,別把煙灰彈桌上了!”李桂蘭瞪了一眼想湊近看熱鬧的大劉,轉身開始擺弄那些抓周的物件。

一捆還沒去泥的大蔥,那是盼著孩子聰明;一本翻得卷邊的《新華字典》,那是求個功名;還有那把被李桂蘭盤得油光鋥亮的老算盤,珠子撥弄起來劈啪脆響。

最紮眼的是那一疊嶄新的“大團結”,十塊一張,足足有十幾張,在那紅布上紅彤彤的一片。

秦剛把煙屁股往腳底下一踩,大步走上前。

他從那件舊軍大衣的大兜裏,掏出一個鐵皮做的重型卡車模型。這是他托人從省城商場裏買的,做工雖然粗糙,卻是解放車的模樣,輪子也能轉。他沒說話,但放那車的時候,手稍微頓了頓,把它擺在了正對面的位置。

趙紅梅站在邊上,圍裙還沒解,上面帶著一股子燉肉香。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不起眼的小木勺。那勺子把柄都被握得變了色,磨出了暗紅的包漿。她笑了笑,把這把靠它起家的小木勺,輕輕擱在了那鐵皮卡車的旁邊。

“來來來,大夥兒把煙都掐了!”秦小雨喊了一嗓子。

二妮和秦小雨一人抱著一個奶娃娃走了過來。兩個小家夥今兒可是遭了罪又享了福,身上穿著一樣的大紅對襟小棉襖,裏面塞滿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像是兩個福團子。

頭上那虎頭帽做得精細,虎眼是用黑扣子縫的,虎須是金線挑的,襯得那白嫩的小臉蛋越發招人疼。

幾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平時都是把方向盤掄得飛起的主兒,這會兒一個個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長,大氣都不敢喘。

二狗子更誇張,把剛點著的一根煙硬生生掐斷在手心裏,生怕那一縷煙氣熏著了這兩個小祖宗。

秦瑞這小子虎頭虎腦,腳剛沾著那紅緞面,兩只烏溜溜的眼睛就開始滴溜亂轉。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怕生或者哭鬧,反倒精神頭十足。

這小子根本沒猶豫,屁股一撅,手腳並用,像個肉墩子一樣“嗖嗖”往前爬。

路過那捆大蔥,他嫌擋路,小手一撥拉就給推開了;路過那疊大團結,他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直勾勾地盯著桌子邊緣。

小家夥目標明確,直奔那輛鐵皮卡車。

“啪!”

一聲脆響,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卡車模型的車鬥。

大夥兒還沒回過神,這小子另一只手也沒閑著,猛地一伸,把旁邊那枚黃銅大印章一把抄過來,死死攥在掌心裏。

左手攥車,右手掌印。他一屁股坐在紅布上,手裏晃蕩著那輛鐵皮車,咧著還沒長齊牙的嘴,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咯咯笑得震天響。

“好小子!”大劉實在是憋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這一巴掌拍得太響,震得桌上的算盤珠子都跟著顫。

他扯著破鑼嗓子吼道:“抓車又抓印!這以後絕對是跑大運輸的料,是當大老板的命啊!剛哥,你這兒子隨你,這以後咱們北方的車隊,怕是都要歸這小子管了!”

“那是!虎父無犬子!”老張也跟著起哄,棚子裏瞬間炸了鍋,漢子們的笑聲差點把頂棚給掀了。

秦剛站在人群中間,那張風吹日曬的黑臉,此刻笑得像朵花。他咧著大嘴,看著兒子那副霸道樣,心裏頭那股子自豪勁兒直沖腦門,眼圈卻有點泛紅。

紅布另一頭,妹妹秦雪還沒動靜。

比起哥哥的急躁,小丫頭倒是穩得住。她長得秀氣,眉眼間那股子靈透勁兒像極了紅梅。她也不急著爬,就那麽坐在原地,兩只大眼睛眨巴著,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四周這一圈花花綠綠的物件。

李桂蘭急了,她是真急。老一輩人都覺得,手裏抓著錢才最實惠。她忍不住在旁邊拍著手,壓低聲音哄著:“乖孫女,往這兒看!看奶奶這兒,抓錢,抓那個大團結!那可是好東西!”

秦雪偏了偏頭,看了眼奶奶手裏揮舞的紅票子,又轉過頭去,沒理會。

她慢悠悠地往前爬了兩步,小手撐在紅緞面上,留下兩個淺淺的汗印子。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先是摸了摸那把帶著油光的小木勺。

小手一攏,那把跟著趙紅梅起家的木勺,被她穩穩當當地攥進了手裏。

緊接著,小丫頭轉了個身。她的目光越過了那捆大蔥,也掠過了那本字典,最後停在了那個老算盤上。

那算盤比她肩膀還寬,可小丫頭一點不含糊。她伸出兩只短短的小胳膊,費勁地把算盤往懷裏一攬,硬生生把整個算盤抱了個滿懷。

左手握勺,懷抱算盤。

小丫頭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珠子在人堆裏轉了一圈,一眼就瞅見了正笑著看她的趙紅梅,奶聲奶氣地沖著親媽“咿呀”了一聲,似乎在等著大人誇獎。

全場楞了一秒。

這算啥?又是勺子又是算盤的?

隨後,爆發出一陣比剛才還要猛烈的歡呼聲,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子都在晃。

“絕了!真是絕了!”老張激動得把剛點上的煙又給扔了,搓著手大喊,“勺子那是傳承嫂子的手藝,算盤那是精明持家!這丫頭不得了,以後一個管竈臺抓質量,一個管賬本抓錢袋子,這就是天生的女掌櫃啊!”

“好!好啊!”

李桂蘭樂得直拍巴掌,那股子激動勁兒上來,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她顧不上擦,扯著嗓子大喊:“一個管路,一個管竈!我老秦家,這次是真的後繼有人了!祖墳冒青煙了啊!”

滿院子的沸騰聲中,趙紅梅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看著桌上那兩個抓著東西不撒手的孩子,視線逐漸模糊起來。這兩年的酸甜苦辣,這一刻冷不丁全湧到了眼前。

她想起剛回來那會兒辦滿月宴,被廚子王大胖勒索二十塊錢的憋屈;想起大雪夜推著破三輪去國道賣飯,手凍裂的口子鉆心地疼;還有被人戳脊梁骨罵投機倒把的日子,半夜算賬算到眼花的燈光……

再看看現在,院子停著的,是秦家的底氣;滿棚子坐著的兄弟,那是秦家的交情。她趙紅梅,一個農村婦女,硬是咬著牙,把這爛包日子的窮家底,翻騰成了如今的金窩窩。

肩膀上一沈。

身後一股熱氣貼了上來,混著煙草味。秦剛的大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老繭磨著她的棉衣,讓她心裏頭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沒說話,只是收緊了胳膊,把她牢牢護在身側,像堵墻一樣擋住了身後門口吹進來的冷風。

門外,新年的第一場大雪下得正緊,白茫茫一片,把滿院子那幾十輛大解放都給捂了個嚴嚴實實。

屋裏紫銅鍋下的炭火還沒熄,燉肉的香味混著熱氣,順著門縫往外飄,跟外頭震天的爆竹聲攪和在了一起。這年,過得真熱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