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鞋盒裏的爛賬，立規矩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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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鞋盒裏的爛賬，立規矩的第一天
正午的日頭毒辣，縣城南郊的紅梅小院裏，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秦小雨坐在這間剛支棱起來的“辦公室”裏，面前擺著那個舊運動鞋盒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盒子往桌上一扣，“嘩啦”一聲，裏面飛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紙片子。有煙盒紙撕下來的邊角料，有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的格子紙，甚至還有半截粗糙的草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支五元”，連個日子和落款都沒有。
秦小雨瞧著這些臟兮兮、沒名沒姓的條子，真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此時，後廚裏正傳出“刺啦”一聲響。
趙紅梅正站在大竈前做幹煸豆角。這菜看著簡單，實則最考驗火候。
豆角得先擇了筋，手掰成段，不能用刀切，刀口太齊，火氣進不去。手掰的茬口糙，才能吃得進油水和滋味。
大鐵鍋裏的油燒到了七成熱，青綠的豆角往裏一倒，油花四濺，劈裏啪啦的動靜像過年放的小鞭炮。
紅梅拿著長柄笊籬，不斷翻動著豆角。不急著撈，得等它表皮起了一層皺巴巴的白皮，像老人的手背那樣的“虎皮”，隨著豆角變軟，豆角的青氣被熱油逼成了焦香。
正做著菜，秦小雨氣沖沖地推門進來，手裏攥著一疊破紙條：“嫂子，這賬沒法算了！你看看，這張條子上寫著結了送煤的錢，可昨天那送煤的王大爺還來咱櫃上說，上回的五塊錢還沒給呢。”
“我問我哥，他跟我打馬虎眼，說好像給了，又好像記賬了。這不明擺著是筆爛賬嗎？”
紅梅停下手裏的活，關小了火。她知道，這是家裏生意做大後的必經之路。秦剛人厚道，又是當兵出身，在外面跑車，兄弟戰友多，誰來借個三塊五塊，他隨手就往兜裏一掏，回頭隨便記個數字，這賬能對上才怪。
“去，把你哥叫來。”紅梅解開圍裙，擦了擦手。
不多時，秦剛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見小姑子臉色不好看，嘿嘿傻笑：“小雨，咋了？是不是這錢數多了手累？哥回頭給你買個好算盤。”
“哥，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秦小雨把條子往竈臺上一拍，“你自己看看，這結了還是沒結？”
秦剛接過條子，撓著後腦勺，黑機油蹭了一臉：“這……那天老王來，我正忙著給車換輪胎。他說家裏急等錢使，我就給了。哎呀，不對，那天好像是老李來要賬……”他越說越虛，最後幹脆閉了嘴，在那兒摳手。
紅梅看著丈夫那副窘態，沒責備，只是正色道：“剛子，咱以前擺攤，進多少賣多少都在眼裏。現在不一樣了，咱有車隊，有這麽大個院子。
這錢要是再這麽沒數地往外撒，別說掙奶粉錢，這院子遲早得被你這漏勺給漏個幹凈。”
她轉頭對小雨說：“小雨，以前的這些爛賬，別理它了。找個大信封封死，就當是咱交的學費。
從今天起，立規矩。不管是誰，進貨得有廠家蓋章的單子，出貨得有咱櫃臺開的票。哪怕是你哥去買顆螺絲釘，也得給我拿回個收據來。”
秦剛縮了縮脖子：“媳婦，那要是人家不給票咋辦？”
“不給票就不收貨，沒票子就不給錢。”紅梅斬釘截鐵，“小雨，你去買兩個記賬本，一藍一紅。藍的記進，紅的記出。
每天晚飯後，咱一家人盤賬。誰要是敢不打招呼就往外支錢，小雨你就拿算盤敲他的手，別看我，我也得按規矩辦。”
秦小雨聽了這話，心裏總算有了底，重重地點了點頭：“成！只要嫂子支持，這賬我一定給攏得清清楚楚。”
事情定下了，紅梅重新開大火。
鍋裏炸好的豆角撈出來控油，留下少許底油，下入切好的肉末，炒得酥香冒油，再扔進一把紅通通的幹辣椒段、一撮麻酥酥的花椒。等那股子麻辣鮮香直往鼻孔裏鉆，嗆得人忍不住打噴嚏時，炸好的豆角重新下鍋，再撒上一把芽菜。
紅梅手腕一抖，大勺上下翻飛，豆角在鍋裏打著滾，裹滿了肉末和紅亮亮的辣椒。起鍋前，只用了點鹽和糖提鮮。
這一盤幹煸豆角端上桌，豆角幹爽紅亮，瞧著就下飯。紅梅說：“這做賬和做菜是一個道理。豆角得炸幹了水分，剩下的才是精華。咱家的生意，也得把那些糊塗水分擠出去，才能留下真金白銀。”
下午三點多，正是店裏最閑的時候。
隔壁鄰居家的劉嬸子領著她家小孫子，搖著扇子進門了。這劉嬸出了名的愛占小便宜，眼瞅著秦家日子紅火了，總覺得跟著蹭幾頓那是看得起鄰居。
“紅梅啊，小濤鬧著要吃你做的豆角。給他炒一盤，再來兩個白面饅頭。”劉嬸一屁股坐下，把那把破蒲扇扇得呼呼響。
紅梅在後廚應了一聲，照實做了。小濤吃得滿嘴流油，劉嬸也跟著蹭了大半盤。
吃完，劉嬸拍拍屁股，牽著孩子就要往外走，嘴裏還念叨著：“紅梅，咱後院那地裏的白菜過兩天熟了，我給你捎兩棵過來啊。”
“劉嬸，慢走。”秦小雨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斜挎著小書包，手裏拿著算盤和本子，正正經經地擋在門口，“嬸子，一共八塊五毛錢，您是現結還是記賬？”
劉嬸的臉僵住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啥？小雨，你這孩子念書念傻了吧？我們街坊鄰居的！我吃你一盤豆角，你問我要錢？”
秦小雨板著小臉，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劉嬸，嫂子剛定的規矩，親兄弟明算賬。我這本子上，每一分錢都有去處。
您要是今兒沒帶錢，就在這兒簽個字，等叔有空了過來結。您看，這全縣城的人都瞧著呢，您是長輩，總得給晚輩做個表率不是？”
劉嬸老臉一紅，轉頭看向剛好走出來的紅梅，想讓紅梅給個臺階。
紅梅手裏拿著塊抹布，正細心地擦著旁邊的桌子，頭也沒擡，只是笑著應了一句：“劉嬸，小雨這孩子心實，我剛把賬本交給她，正指望著她把家裏這攤子理順呢。
我要是開了這個後門，她這工作就沒法幹了。您老多擔待，回頭等我忙完了，親自拎兩斤點心去看您。”
這話說得棉裏藏針，裏子面子全占了，就是沒說不要錢。
劉嬸瞅著周圍食客那副看熱鬧的架勢，老臉實在掛不住。她嘟囔著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縫得厚實的藍布包，摳摳搜搜地數出八塊五，往櫃臺上一拍：“結就結！看你們家這財迷樣，以後還能發多大財！”
“收您十塊，找您一塊五。劉嬸慢走，下回再來。”秦小雨利索地找了零，在紅本子上端端正正記下了第一筆賬。
看著劉嬸灰溜溜的背影，秦剛在後頭縮著腦袋，小聲說了句：“媳婦，這樣是不是太生分了？”
紅梅停下動作，看著秦剛，眼神平靜：“剛子，咱是做生意的，不是開救濟院的。這大口一開，以後誰都來白吃，咱拿啥養活那一幫開車的兄弟？規矩就是規矩，規矩立住了，咱的腰桿子才硬。”
入夜，店裏送走了最後一波客人。
秦小雨把一張整整齊齊的日報表放在紅梅面前。上面記著今天賣了幾份獅子頭、用了多少斤油、收了多少現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連那一瓶醋的去向都標得明白。
紅梅看著那秀氣的字跡，長舒了一口氣，這個“會計”沒白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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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頭毒辣，縣城南郊的紅梅小院裏，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秦小雨坐在這間剛支棱起來的“辦公室”裏，面前擺著那個舊運動鞋盒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盒子往桌上一扣，“嘩啦”一聲，裏面飛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紙片子。有煙盒紙撕下來的邊角料，有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的格子紙，甚至還有半截粗糙的草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支五元”，連個日子和落款都沒有。
秦小雨瞧著這些臟兮兮、沒名沒姓的條子，真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此時，後廚裏正傳出“刺啦”一聲響。
趙紅梅正站在大竈前做幹煸豆角。這菜看著簡單，實則最考驗火候。
豆角得先擇了筋，手掰成段，不能用刀切，刀口太齊，火氣進不去。手掰的茬口糙，才能吃得進油水和滋味。
大鐵鍋裏的油燒到了七成熱，青綠的豆角往裏一倒，油花四濺，劈裏啪啦的動靜像過年放的小鞭炮。
紅梅拿著長柄笊籬，不斷翻動著豆角。不急著撈，得等它表皮起了一層皺巴巴的白皮，像老人的手背那樣的“虎皮”，隨著豆角變軟，豆角的青氣被熱油逼成了焦香。
正做著菜，秦小雨氣沖沖地推門進來，手裏攥著一疊破紙條：“嫂子，這賬沒法算了！你看看，這張條子上寫著結了送煤的錢，可昨天那送煤的王大爺還來咱櫃上說，上回的五塊錢還沒給呢。”
“我問我哥，他跟我打馬虎眼，說好像給了，又好像記賬了。這不明擺著是筆爛賬嗎？”
紅梅停下手裏的活，關小了火。她知道，這是家裏生意做大後的必經之路。秦剛人厚道，又是當兵出身，在外面跑車，兄弟戰友多，誰來借個三塊五塊，他隨手就往兜裏一掏，回頭隨便記個數字，這賬能對上才怪。
“去，把你哥叫來。”紅梅解開圍裙，擦了擦手。
不多時，秦剛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見小姑子臉色不好看，嘿嘿傻笑：“小雨，咋了？是不是這錢數多了手累？哥回頭給你買個好算盤。”
“哥，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秦小雨把條子往竈臺上一拍，“你自己看看，這結了還是沒結？”
秦剛接過條子，撓著後腦勺，黑機油蹭了一臉：“這……那天老王來，我正忙著給車換輪胎。他說家裏急等錢使，我就給了。哎呀，不對，那天好像是老李來要賬……”他越說越虛，最後幹脆閉了嘴，在那兒摳手。
紅梅看著丈夫那副窘態，沒責備，只是正色道：“剛子，咱以前擺攤，進多少賣多少都在眼裏。現在不一樣了，咱有車隊，有這麽大個院子。
這錢要是再這麽沒數地往外撒，別說掙奶粉錢，這院子遲早得被你這漏勺給漏個幹凈。”
她轉頭對小雨說：“小雨，以前的這些爛賬，別理它了。找個大信封封死，就當是咱交的學費。
從今天起，立規矩。不管是誰，進貨得有廠家蓋章的單子，出貨得有咱櫃臺開的票。哪怕是你哥去買顆螺絲釘，也得給我拿回個收據來。”
秦剛縮了縮脖子：“媳婦，那要是人家不給票咋辦？”
“不給票就不收貨，沒票子就不給錢。”紅梅斬釘截鐵，“小雨，你去買兩個記賬本，一藍一紅。藍的記進，紅的記出。
每天晚飯後，咱一家人盤賬。誰要是敢不打招呼就往外支錢，小雨你就拿算盤敲他的手，別看我，我也得按規矩辦。”
秦小雨聽了這話，心裏總算有了底，重重地點了點頭：“成！只要嫂子支持，這賬我一定給攏得清清楚楚。”
事情定下了，紅梅重新開大火。
鍋裏炸好的豆角撈出來控油，留下少許底油，下入切好的肉末，炒得酥香冒油，再扔進一把紅通通的幹辣椒段、一撮麻酥酥的花椒。等那股子麻辣鮮香直往鼻孔裏鉆，嗆得人忍不住打噴嚏時，炸好的豆角重新下鍋，再撒上一把芽菜。
紅梅手腕一抖，大勺上下翻飛，豆角在鍋裏打著滾，裹滿了肉末和紅亮亮的辣椒。起鍋前，只用了點鹽和糖提鮮。
這一盤幹煸豆角端上桌，豆角幹爽紅亮，瞧著就下飯。紅梅說：“這做賬和做菜是一個道理。豆角得炸幹了水分，剩下的才是精華。咱家的生意，也得把那些糊塗水分擠出去，才能留下真金白銀。”
下午三點多，正是店裏最閑的時候。
隔壁鄰居家的劉嬸子領著她家小孫子，搖著扇子進門了。這劉嬸出了名的愛占小便宜，眼瞅著秦家日子紅火了，總覺得跟著蹭幾頓那是看得起鄰居。
“紅梅啊，小濤鬧著要吃你做的豆角。給他炒一盤，再來兩個白面饅頭。”劉嬸一屁股坐下，把那把破蒲扇扇得呼呼響。
紅梅在後廚應了一聲，照實做了。小濤吃得滿嘴流油，劉嬸也跟著蹭了大半盤。
吃完，劉嬸拍拍屁股，牽著孩子就要往外走，嘴裏還念叨著：“紅梅，咱後院那地裏的白菜過兩天熟了，我給你捎兩棵過來啊。”
“劉嬸，慢走。”秦小雨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斜挎著小書包，手裏拿著算盤和本子，正正經經地擋在門口，“嬸子，一共八塊五毛錢，您是現結還是記賬？”
劉嬸的臉僵住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啥？小雨，你這孩子念書念傻了吧？我們街坊鄰居的！我吃你一盤豆角，你問我要錢？”
秦小雨板著小臉，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劉嬸，嫂子剛定的規矩，親兄弟明算賬。我這本子上，每一分錢都有去處。
您要是今兒沒帶錢，就在這兒簽個字，等叔有空了過來結。您看，這全縣城的人都瞧著呢，您是長輩，總得給晚輩做個表率不是？”
劉嬸老臉一紅，轉頭看向剛好走出來的紅梅，想讓紅梅給個臺階。
紅梅手裏拿著塊抹布，正細心地擦著旁邊的桌子，頭也沒擡，只是笑著應了一句：“劉嬸，小雨這孩子心實，我剛把賬本交給她，正指望著她把家裏這攤子理順呢。
我要是開了這個後門，她這工作就沒法幹了。您老多擔待，回頭等我忙完了，親自拎兩斤點心去看您。”
這話說得棉裏藏針，裏子面子全占了，就是沒說不要錢。
劉嬸瞅著周圍食客那副看熱鬧的架勢，老臉實在掛不住。她嘟囔著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縫得厚實的藍布包，摳摳搜搜地數出八塊五，往櫃臺上一拍：“結就結！看你們家這財迷樣，以後還能發多大財！”
“收您十塊，找您一塊五。劉嬸慢走，下回再來。”秦小雨利索地找了零，在紅本子上端端正正記下了第一筆賬。
看著劉嬸灰溜溜的背影，秦剛在後頭縮著腦袋，小聲說了句：“媳婦，這樣是不是太生分了？”
紅梅停下動作，看著秦剛，眼神平靜：“剛子，咱是做生意的，不是開救濟院的。這大口一開，以後誰都來白吃，咱拿啥養活那一幫開車的兄弟？規矩就是規矩，規矩立住了，咱的腰桿子才硬。”
入夜，店裏送走了最後一波客人。
秦小雨把一張整整齊齊的日報表放在紅梅面前。上面記著今天賣了幾份獅子頭、用了多少斤油、收了多少現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連那一瓶醋的去向都標得明白。
紅梅看著那秀氣的字跡，長舒了一口氣，這個“會計”沒白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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