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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國營掌勺老張的“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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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國營掌勺老張的“投誠”

“接待宴”的風波過後,紅梅飯館的門檻徹底被踏破了。

如果說以前這屋裏坐的多是光著膀子的力工和滿身汽油味的司機,那現在風向可變了。

鎮上的幹部、夾著教案的老師、甚至衛生院穿白大褂的醫生,這些往常只去國營飯店的體面人,也都開始往這兒鉆。

誰不想嘗嘗那道讓梁縣長都讚不絕口的“松鼠鱖魚”是個啥滋味?雖然趙紅梅把這道菜定了個十八塊錢的高價——這都頂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了,但這依然擋不住大家夥兒的熱情。

有些沒舍得點整魚的,哪怕進來點個魚香肉絲,也覺得沾了點“官氣”,吃得滿面紅光。

相比之下,對面的紅旗飯店徹底涼透了。

大廳裏空蕩蕩的,連蒼蠅都懶得往裏飛。服務員們沒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孫大腦袋也不在門口站著了,據說這兩天請了病假,躲家裏上火去了。

這天晚上,快九半了。

紅梅飯館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趙紅梅正坐在凳子上揉著酸痛的肩膀。秦剛在掃地,李桂蘭在數錢。

門簾突然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舊工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有些微胖,手裏提著個網兜,裏面裝著兩瓶廉價的二鍋頭。

秦剛警惕地擡起頭,以為是來找茬的,畢竟這幾天眼紅的人不少。

但他定睛一看,楞住了。

這人他認識,正是對面紅旗飯店的掌勺大廚,老張。

老張在鎮上也算是號人物,以前國營飯店紅火那幾年,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遞根煙,喊一聲“張師傅”。

那時候他掌勺的大肉丸子,那是全鎮一絕。但這幾年,隨著孫大腦袋瞎指揮,加上大鍋飯養懶人,老張的心氣兒也沒了,手藝也就那麽回事了,做出來的菜不是鹹了就是淡了。

“張師傅?”秦剛放下掃帚,“這麽晚了,您這是……”

老張看起來有些局促,他站在門口,沒敢往裏走,那張平時總是油光滿面的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落寞。

“那個……剛子,還有紅梅妹子。”老張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沒打擾你們歇著吧?我……我就想來坐坐。”

趙紅梅聽見動靜,忙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面粉,笑著迎上去:“張師傅,快請進!咱們都是同行,也是緣分。剛子,給張師傅倒茶。”

老張被讓到了桌邊坐下,他沒喝茶,只是把那兩瓶二鍋頭放在桌上,指肚在光滑潔凈的桌面上摩挲了兩下,長嘆了口氣:“紅梅啊,我是來認輸的。”

“認輸?”趙紅梅楞了一下。

“對。”老張擡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著趙紅梅,“那天縣長來吃飯,我其實一直在二樓窗戶那看著。後來聽說你做了松鼠桂魚和文思豆腐,我這心裏啊,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鹹,全攪和在一塊了。”

老張苦笑了一聲,擰開酒瓶蓋,也沒用杯子,仰頭悶了一口,辣得直哈氣。

“那文思豆腐,我年輕學徒的時候也練過。那時候師傅管得嚴,切不好要打手板子。可是後來進了國營店,那是鐵飯碗啊,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工資照拿。

慢慢的,刀就生銹了,心也懶了。別說切成發絲了,現在讓我切個土豆絲我都嫌費勁。”

他說著,眼神有些黯淡。安逸的日子過久了,把手藝人的心氣兒都磨沒了。

“我就想知道……”老張突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趙紅梅,“你那一碗面,到底是啥味兒?能不能……給我做一碗?我聽那幫司機說,吃了你做的面,就不想吃我做的了。”

他沒點松鼠桂魚,沒點那些花哨的大菜。作為一個老廚子,他知道,看一個人的真本事,往往就在那一碗最簡單的光面裏。

“行。”趙紅梅二話沒說,轉身進了後廚。

片刻,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端了上來。

清湯,白面。上面只撒了一把蔥花,點了一勺豬油。

看著普普通通。

老張拿起筷子,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豬油混合著醬油的焦香,還有那種只有手搟面才有的麥香味,瞬間鉆進了鼻孔。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裏。

面條筋道滑爽,咬在嘴裏很是彈牙。湯底雖然簡單,但那個醬油顯然是經過炸制的,醇厚鮮美,豬油更是點睛之筆,潤而不膩。

最關鍵的是,這碗面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用心。

每一根面條都煮得恰到好處,沒有半點夾生,也沒有半點軟爛。這說明煮面的人,一直在盯著鍋,一直在用心感受著火候。

老張吃著吃著,眼圈突然紅了。

他放下筷子,那碗面已經被吃了個底朝天,連湯都沒剩。

“我輸了。”老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是輸在手藝上,我是輸在心裏了。我在國營飯店那是為了混日子做飯,你是為了生活、為了這門手藝在做飯。這就差了十萬八千裏。”

“張師傅,您別這麽說。”趙紅梅給他倒了一杯茶,“其實您的底子比我厚。國營飯店的問題,不是您的手藝問題,是那個地方把人的心氣兒給磨沒了。”

“是啊……”老張點點頭,有些感慨,“我打算退了,幹不動了,不想在那丟人了。”

說到這,老張站起身,對著趙紅梅鄭重地拱了拱手:“紅梅妹子,這鎮上以後的餐飲界,就是你的天下了。好好幹,別像我們那一輩,把手藝給荒廢了。”

送走老張,看著他那個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秦剛心裏也有些發酸。

“媳婦,這老張其實人不壞,就是被孫大腦袋給耽誤了。”

“是啊。”趙紅梅收起那兩個空碗,“手藝人,最怕的就是沒了心氣兒。剛子,咱們以後哪怕生意再大,也不能忘了今天這碗面的味道。咱們做飯,得對得起食客,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秦剛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了妻子的手:“放心吧媳婦。只要你在,這紅梅飯館的竈火,就永遠旺著!”

夜深了,風有些涼,但紅梅飯館裏,卻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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