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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數錢數到手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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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數錢數到手抽筋

夜深了,鎮上的狗叫聲都歇了。

紅梅飯館的兩扇木門板終於“哐當”一聲合上了,那是那種老式的插銷門,得費點勁才能把橫木杠子架上去。這一聲響,像是給這一整天的喧囂畫了個句號。

屋裏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櫃臺頂上,被風一吹,影子就在墻壁上晃悠。

空氣裏還殘留著沒散盡的黃豆燜豬蹄的甜香,混雜著煙草味、汗味,還有一股子特殊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味道——那是錢味兒。

“媽,小雨,剛子,都別忙活掃地了。”趙紅梅把圍裙一解,順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股子興奮勁,“先辦正事。”

所謂的正事,就是盤賬。

李桂蘭早就把店門插好了,聽見這話,手腳麻利地湊了過來。就連平時最愛幹凈、這會兒累得直捶腰的秦小雨,也兩眼放光地圍到了那張最大的圓桌旁。

秦剛從腰裏解下那個灰撲撲的帆布錢袋子。這一整天,這袋子就沒離過身,沈甸甸地墜得褲腰帶直往下掉。

“嘩啦——”

袋子底朝天一倒。

那一瞬間,全家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桌子上瞬間堆起了一座小山。

這不是整齊的票子,而是亂七八糟的一堆。有一分二分的硬幣,有一角兩角的紙票,有五塊十塊的大票,甚至還有幾張二十面額的。大多數錢都皺皺巴巴的,帶著油印子,帶著紅磚粉,有的還沾著點菜湯,散發著一股子特有的市井氣息。

“乖乖……”李桂蘭盯著那堆錢,喉嚨裏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嘆,假牙都跟著顫了一下,“這……這一天得賣多少啊?”

“數數不就知道了。”趙紅梅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媽,您負責硬幣,小雨負責毛票,剛子你把大票挑出來,我來記賬。”

一家四口,頭碰頭,就著那昏黃的燈光,開始了這項最累人也最迷人的工作。

屋裏靜得只剩下紙幣摩擦的“沙沙”聲,和硬幣磕碰桌面的“叮當”脆響。

李桂蘭的手有點哆嗦,但這不妨礙她數錢的速度。老太太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零錢堆在一塊,她也不嫌那硬幣上有油泥,用手指頭沾點唾沫,一個個地摞起來,十個一摞,擺得整整齊齊。

“那時候咱們在生產隊掙工分,累死累活幹一年,分紅也就幾十塊錢。”李桂蘭一邊數,一邊忍不住念叨,“現在這一把抓下去,手裏全是錢。”

秦小雨畢竟年輕,數得快,她把一沓沓的一角兩角理好,用皮筋紮起來,臉蛋紅撲撲的:“嫂子,光這毛票就一百多塊了!”

秦剛那邊動作稍慢,他手粗,那是握方向盤的手,捏這些薄薄的紙片子顯得有些笨拙。他把那些五塊、十塊的一張張展平,按人頭圖案順好方向。

半個鐘頭過去了。

趙紅梅手裏的圓珠筆在賬本上飛快地計算著。最後,她停下筆,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那一雙雙期盼的眼睛。

“多少?”秦剛問,聲音竟然有點緊。

趙紅梅伸出三個手指頭,臉上樂開了花:“去掉買肉、買調料、還有煤球的本錢。咱們今天的純利潤,是一百零八塊六毛。”

“多少?!”

李桂蘭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把剛摞好的硬幣碰倒了一摞,叮鈴咣當滾了一地,可她根本顧不上去撿。

“一百……一百多?”李桂蘭的聲音都在抖,“是一天?不是一個月?”

“是一天,媽。”趙紅梅肯定地點點頭,把賬本推到中間,“咱們今天一共賣了三十五只豬蹄,兩鍋地鍋雞翻了四次臺,還有那一鍋雜燴菜,連湯底都賣完了。再加上酒水,營業額過了兩百。”

屋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秦剛楞楞地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他在運輸隊當司機,算是這十裏八鄉最體面、收入最高的工作了。一個月基本工資加上出車補貼,再算上點別的油水,撐死也就百十來塊錢。

可現在,他媳婦帶著全家,就在這一畝三分地的小館子裏,一天賺了他一個月的工資。

這種沖擊力,比那一千響的鞭炮還要震撼。

“我的個老天爺啊……”李桂蘭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眼神發直,那是被巨大的幸福砸暈了,“這一天頂一個月,那一月下來……那不是好幾千?”

在這個“萬元戶”還要敲鑼打鼓戴紅花的年代,幾千塊錢是個什麽概念?那是天文數字,是能蓋起青磚大瓦房的巨款。

“也不能這麽算。”趙紅梅雖然心裏也激動,但還是保持著那份清醒,“今天是咱們第一天推豬蹄,又趕上集市,還有開業的熱乎勁兒。往後肯定有淡的時候,但這勢頭算是穩住了。”

李桂蘭突然動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一摞摞紮好的錢,像是護著雞崽子的老母雞,緊緊地抱在懷裏,生怕被人搶了去。

“紅梅啊。”李桂蘭看著兒媳婦,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之前的什麽心疼、什麽抱怨,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那啥,明天那豬頭我來洗!我看你今兒洗那一筐豬蹄,手都泡白了。媽皮糙肉厚,媽來洗!”

“媽,那活兒臟。”

“臟啥!這是錢!洗的不是豬頭,是金元寶!”李桂蘭豪氣幹雲地一揮手,“還有,明天我早起一個鐘頭,去早市幫你把素菜都擇好了。小雨你也別偷懶,放學了趕緊回來端盤子,聽到沒?”

秦小雨正數錢數得開心呢,連忙點頭:“知道了媽,我也愛幹這活,看著大家都愛吃嫂子做的菜,我也高興。”

趙紅梅看著婆婆那副財迷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年頭,沒有什麽是比真金白銀更能安人心的了。婆媳矛盾?姑嫂隔閡?在這一桌子鈔票面前,那都變得微不足道。大家現在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勁兒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

這日子,才算是真的有了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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