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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分別前夜,行囊裏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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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分別前夜,行囊裏的牽掛

破五一過,這年就算是過完了。

村子裏的鞭炮屑被風吹散了大半,紅紙有些泛白。熱鬧勁兒散了,剩下的就是各家各戶重新把日子撿起來過的煙火氣。

對於秦剛來說,這意味著假期結束,得歸隊跑車了。

天剛擦黑,趙紅梅就在竈房裏忙活開了。竈膛裏的火苗子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龐紅撲撲的。今晚她沒做覆雜的席面,心思全在那一口大鐵鍋裏。

她在熬醬。

這一趟出車,秦剛得往南邊跑,這一去少說半個月。這年頭路上亂,飯店也不好找,就算找著了,那也是死貴還沒油水。趙紅梅心疼男人,想讓他帶點實實在在的幹糧。

案板上,兩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已經被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丁。趙紅梅沒用絞肉機,那玩意兒絞出來的肉糜沒嚼頭,還得是手切的肉丁,吃到嘴裏那是實打實的肉香。

旁邊的一只大粗瓷碗裏,泡發好的幹香菇吸飽了水,黑亮黑亮的。這香菇是前陣子從山貨郎那換來的,肉厚,味兒沖,跟肉是絕配。趙紅梅把香菇攥幹了水分,一樣切成了丁。

“滋啦——”

一大勺豬板油下了鍋,瞬間化開,冒起一股子青煙。趙紅梅手腳麻利,先把肉丁倒進去煸炒。

這時候火不能太大,得用中火慢慢把肉裏的葷油給逼出來。肉丁在油鍋裏翻滾,慢慢地變了色,從粉紅變成灰白,再一點點收縮,邊緣泛起金黃。那股子肉香味兒順著煙囪飄出去,估計又能饞得隔壁小孩睡不著覺。

等肉丁炸得有些幹酥了,趙紅梅把香菇丁倒了進去。這一冷一熱一激,香菇特有的那股子異香瞬間炸開,跟肉味兒絞纏在一起,霸道得很。

緊接著是兩勺黃豆醬,一勺甜面醬,那是趙紅梅自己調的比例。醬一下鍋,鏟子就不能停了,得不停地攪動,生怕糊了鍋底。

這鍋醬,趙紅梅熬得極有耐心。她要把醬裏的水分徹底炒幹,只剩下油。只有這樣,這醬才能放得住,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壞。

隨著鏟子的翻動,鍋裏的醬變成了深紅透亮的顏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油泡。每一個泡破裂,都會散發出一股子濃郁的鹹香。

最後,趙紅梅撒了一把白芝麻,淋了一勺高度白酒,大火一收,那香味兒濃得簡直能把房頂掀開。

醬出鍋了,裝在了一個洗得幹幹凈凈、用開水燙過的玻璃罐頭瓶裏。

趙紅梅特意舀了一勺滾燙的浮油,封在瓶口。這就叫“油封”,隔絕了空氣,只要不沾生水,這醬吃到最後一口都是香的。

這還不算完。

醬是有了,還得有主食。發面餅軟乎,但是不經放,容易發黴。趙紅梅和了一盆“死面”。

所謂死面,就是不加酵母,直接用冷水和面。這樣的面硬,勁道,抗餓,最關鍵是放得住。

秦剛進屋的時候,看見媳婦正拿著搟面杖,用力把硬面劑子搟成薄薄的圓餅。

“媳婦,別弄了,怪累的。我路上買倆饅頭就成。”秦剛看著趙紅梅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心裏頭有點不是滋味。

“外頭的饅頭那是給人吃的?堿放多了發黃,還沒有面味兒。”趙紅梅頭都沒擡,手裏的搟面杖舞得飛快,“你這一趟跑長途,肚子裏沒點油水咋行?這死面煎餅,卷上剛才熬的香菇肉醬,咬一口那才叫解乏。”

平底鍋燒熱,不放油。搟好的薄餅往鍋裏一攤,“滋滋”兩聲,面餅迅速鼓起幾個大泡。

趙紅梅眼疾手快,用鏟子一翻,那餅面上就帶上了幾個焦黃的斑點,一股子麥香味兒就出來了。這餅烙得幹,水分少,涼了之後跟牛皮紙似的,特別有嚼勁,那是越嚼越香。

不多時,一摞高高的死面煎餅就碼在了案板上。

夜深了。

西屋裏,燈泡昏黃的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紅梅坐在桌邊,把那罐已經放涼的香菇肉醬蓋子擰得緊緊的,又拿了一塊幹凈的塑料布,在瓶口包了兩層,那是生怕路上灑了一滴油。

煎餅被她用一層油紙包好,又裹上一層厚實的棉布。

“剛子,你記住了。”趙紅梅一邊收拾行囊一邊絮叨,聲音在安靜的夜裏聽著格外清晰。

“這醬鹹,你別空口吃,齁得慌。到了地兒,不管是買碗米飯還是下面條,挖上一勺拌進去。別為了省錢光啃幹餅子,這醬裏我放足了肉,就是讓你補身子的。”

她把那個沈甸甸的網兜整理好,又往裏塞了一瓶老陳醋和一袋子剝好的大蒜。

“還有啊,那個大蒜你也帶著。俗話說,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再說了,大蒜殺菌,外頭東西不幹凈,吃幾瓣蒜不容易鬧肚子。”

秦剛坐在炕沿上,靜靜地看著媳婦。

她穿著那件半舊的碎花棉襖,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在燈光下忙忙碌碌的樣子,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把秦剛那顆原本有些漂泊不定的心,死死地釘在了這個家裏。

以前他也出車,那時候媽也會給準備幹糧,但多半是幾塊鹹菜疙瘩和硬饅頭。那時候他覺得出車就是受罪,是為了掙錢養家不得不受的罪。

可現在,看著那個裝著肉醬的罐子,聞著屋裏還沒散去的餅香,他突然覺得,這路似乎也沒那麽難走了。

“媳婦。”秦剛突然喊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

“咋了?落下啥東西了?”趙紅梅擡起頭,眼神清亮。

秦剛沒說話,他站起身,兩步走到趙紅梅跟前。那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子,這會兒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看著趙紅梅那張因為操勞而略顯疲憊的臉,心裏頭湧上一股子熱流,撞得胸口發悶。

突然,他伸出手,笨拙地要把趙紅梅往懷裏攬。

趙紅梅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結實的懷抱給罩住了。

秦剛的懷抱很硬,帶著股子好聞的肥皂味和男人特有的體溫。他抱得很緊,勒得趙紅梅有點透不過氣,但那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

還沒等趙紅梅回抱過去,秦剛就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松開了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張平日裏風吹日曬的黑臉,這會兒竟然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那個……我也幫你裝。”秦剛結結巴巴地說著,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趙紅梅的眼睛,手忙腳亂地去抓那個早就收拾好的網兜。

趙紅梅看著他那副像是做了壞事被抓包的大男孩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年頭的男人,大都含蓄,哪怕是兩口子,在人前連手都不好意思拉,更別說這麽直楞楞地擁抱了。秦剛這一抱,怕是鼓足了這輩子的勇氣。

“傻樣。”趙紅梅嗔了一句,心裏卻是甜絲絲的,像是喝了一碗熱乎乎的紅糖水。

她走過去,把秦剛手裏抓亂的網兜重新理好,然後輕輕把手搭在了秦剛的手背上。

“路上慢點開,別逞能。我和……和媽,在家裏等你。”趙紅梅本來想說“我在家等你”,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怕這男人臉皮太薄受不住。

秦剛的手背被媳婦那溫熱的手掌蓋著,剛才那股子慌亂慢慢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

“嗯。”秦剛重重地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趙紅梅的手,稍微用了點力,“你在家也別太累。擺攤的事兒……要是太辛苦咱就不幹了,我多跑幾趟車,養得起你。”

“我有數。”趙紅梅笑了笑,眼裏有了光彩,“你就安心跑你的車,等你這次回來,指不定咱家的攤子都已經火得排長隊了。”

第二天還沒亮,外頭還是黑魆魆的一片,寒氣逼人。

秦剛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車把上掛著那個沈甸甸的網兜,那是媳婦熬了一夜的心血。

趙紅梅披著衣裳送到門口,寒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回吧,冷。”秦剛跨上車,回頭看了一眼。

“到了地兒找個電話亭往隊裏掛個電話,報個平安。”趙紅梅把手攏在袖子裏叮囑道。

“知道了!回吧!”

秦剛腳下一蹬,自行車輪碾過地上的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個寬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霧裏。

趙紅梅站在門口,一直聽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

屋裏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她看了一眼昨晚熬醬的那口大鍋,鍋底還殘留著一點油光。

她沒有像一般的小媳婦那樣傷春悲秋,而是利索地挽起了袖子。

剛子去拼那是他的路,自己既然重活這一回,也不能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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