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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除夕夜的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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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除夕夜的團圓飯

大年三十這天,天還沒擦黑,秦家小院裏的鞭炮屑就鋪了一地,紅通通的,看著就喜慶。屋裏頭,熱氣頂得窗戶紙都微微往外鼓,玻璃上結了厚厚一層白霜花。

竈火坑裏的硬柴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著鍋底,把那口大鐵鍋燒得滾熱。趙紅梅腰上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站在竈臺前,手裏的大鐵勺在鍋裏利落地翻攪。

今兒個是除夕,這一頓團圓飯,是她在秦家過的第一個安生年,更是要給這一年的紅火日子定個調子。

“嫂子,這盤子放哪?”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詢問。要是擱在一個月前,趙紅梅聽到這聲肯定得回頭瞅瞅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那是小姑子秦小雨,這會兒正端著洗得幹幹凈凈的藍邊碗筷,一點都沒嫌油煙大,也沒擺那副城裏讀書人的清高架子,眼裏全是活兒。

“放那紅漆方桌上,把筷子擺正了。”趙紅梅頭也沒回,笑著應了一聲,手底下的動作沒停。

鍋裏正在收汁的是今晚的壓軸大菜——【全家福雜燴】。

這道菜,那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講究,寓意著一家人團團圓圓,缺一不可。趙紅梅做這道菜可是下了血本的。   先是用炸過的五花肉片墊底,這叫“酥肉”,吸飽了湯汁後軟爛入味,一點不膩;上面碼著炸得金黃的肉丸子,象征著“團圓”;再往上,是剝了皮、晶瑩剔透的鵪鶉蛋,寓意“金玉滿堂”。

除了這些葷腥,還得有發好的幹香菇、切成菱形片的冬筍、木耳,最後再蓋上一層金鉤海米。這所有的食材,都得用殺豬留下的高湯來煨。

“滋啦——”

趙紅梅最後淋了一勺明油上去,鍋裏瞬間騰起一股子霸道的鮮香,那香味厚重得很,不像爆炒那麽沖,而是慢火細燉出來的醇厚,順著鼻腔直往天靈蓋裏鉆。

“媽呀,這也太香了!”秦小雨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也不覺得害臊,反而湊到竈臺邊,眼巴巴地瞅著鍋裏。

“去去去,饞貓鼻子尖。”李桂蘭從裏屋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老太太今兒個換了一身暗棗紅色的新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臉上還是那副嚴肅樣,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喜氣是藏不住的。

她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臘腸,看見閨女在那圍著鍋臺轉,也沒像往常那樣罵她沒規矩,反而嗔怪了一句:“趕緊把桌子擦了,別在那礙你嫂子的事。”

說完,李桂蘭走到趙紅梅身邊,探頭看了一眼鍋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這菜油大費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變成了兩個字:“硬正。”

這在李桂蘭嘴裏,那就是頂高的評價了。

全家福出鍋,盛在那個最大的白瓷盆裏,滿滿當當,顫顫巍巍,看著就富足。

但這還沒完,趙紅梅轉身又從蒸鍋裏端出了另一道重頭戲——【八寶飯】。

這年頭,糖和油都是金貴東西。但這八寶飯,缺了哪樣都不行。糯米是提前泡了一宿的,蒸熟後拌上了足足的豬油和白糖。

那豬油是趙紅梅親手熬的,雪白細膩,一拌進熱糯米裏,立馬化成了一層亮油,把每一粒米都包裹得晶瑩剔透。

碗底那是早就鋪好的圖案:紅棗去核壓平,蓮子煮得粉糯,加上青紅絲、葡萄幹,擺成個花開富貴的模樣。

中間夾層裏,塞著厚厚的一層紅豆沙,那是趙紅梅熬了兩個鐘頭,把紅小豆熬得開花、去皮、濾沙,炒得甜糯流油才得來的。

“啪”的一聲,趙紅梅手腕一抖,把大碗倒扣在盤子裏。這一揭碗,一股子混合著豬油香、米香和甜棗香的熱氣瞬間散開。

那是甜,是那種沁人心脾、讓人覺得日子有奔頭的甜。

原本那白糯米,此刻已經被糖油浸潤成了半透明的玉色,頂上的紅棗蓮子紅紅綠綠,顫巍巍地立在那兒,看著就喜人。

“好!這手藝,絕了!”秦剛不知道啥時候進來的,剛卸了一車的貨,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臉上卻紅撲撲的。他搓了搓手,看著這一桌子菜,眼睛直放光。

以前過年,秦家也就是包頓餃子,切點醬肉,哪見過這麽排場的席面?

“洗手去!一身土。”趙紅梅白了他一眼,順手遞過去一條熱毛巾。

秦剛嘿嘿一笑,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趕緊幫著端菜。

一家人圍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外頭偶爾傳來兩聲脆響的鞭炮聲,屋裏那盞昏黃的燈泡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

桌子當間擺著那盆熱氣騰騰的【全家福】,四周是一圈涼菜、炒菜,最顯眼的位置放著那盤晶瑩剔透的【八寶飯】。

李桂蘭盤腿坐在炕頭的主位上,看著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圍坐在身邊的兒女媳婦,眼眶子竟然有點微微發紅。

她這輩子爭強好勝,守寡帶大倆孩子不容易,以前總覺得日子苦,還得防著兒媳婦算計家裏東西,家裏三天兩頭雞飛狗跳。

可今兒個,這氣氛怪了。

沒有爭吵,沒有算計,連那個平時最愛挑刺的閨女,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地給嫂子遞筷子。

“媽,您先動筷。”趙紅梅解了圍裙,坐在了秦剛旁邊,笑著對李桂蘭說。

李桂蘭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嗯,都吃吧。這一年……紅梅也是辛苦了。”

這話一出,秦剛端著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著親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還是那個整天喊著“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李桂蘭嗎?

趙紅梅也是一楞,隨即心頭一暖。她知道,讓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婆婆說出這句軟話,比登天還難。但這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她笑著夾起一顆鵪鶉蛋放進婆婆碗裏:“媽,您嘗嘗這全家福,這叫金玉滿堂。”

秦剛這時候站了起來,手裏拿著那瓶平日裏舍不得喝的紅星二鍋頭。他先給李桂蘭倒了一小盅,又給自己滿上。猶豫了一下,他看向趙紅梅。

“媳婦,你也喝點?”

趙紅梅剛想推辭,秦剛卻已經拿過一個小酒盅,給她倒了半杯。那酒液清亮,掛著杯壁。

“紅梅,”秦剛沒坐下,臉膛紅得厲害,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激動的。這個平日裏只會開車、修車的粗漢子,這會兒顯得有點笨拙。“這一年,家裏多虧了你。以前……是我糊塗,讓你受了不少委屈。這一杯,我敬你。”

說完,他也不等趙紅梅說話,一仰脖,“滋溜”一聲,把那一兩白酒全幹了。辣得他齜牙咧嘴,可臉上的笑意怎麽也收不住。

趙紅梅看著秦剛。男人的眼神裏沒有了以前那種躲閃和愚孝,多了一份擔當和心疼。她又看了看旁邊埋頭苦吃、嘴角沾著糖油的秦小雨,還有雖然板著臉、但也沒攔著秦剛倒酒的婆婆。

她端起那半杯酒,輕輕抿了一口。

辣,辣得嗓子眼兒發燙。但辣過之後,是一股回甘。

她看著這一幕,恍惚間覺得眼前的畫面有點不真實。上輩子,也是這樣的除夕夜,她在秦家像個外人。

婆婆指桑罵槐嫌她吃閑飯,小姑子在旁邊煽風點火,秦剛蹲在門口抽煙一聲不吭。那頓年夜飯,她是含著眼淚吃完的,那一夜,被窩裏都是冷的。

而現在,炕燒得滾燙,屁股底下熱乎乎的。

李桂蘭夾了一塊酥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到底是沒忍住:“嗯,這肉炸得透,不回軟。紅梅啊,趕明兒把這方子寫下來,省得以後失傳了。”

秦小雨嘴裏塞著八寶飯,含糊不清地喊:“媽,嫂子做的肯定好吃,您就別操心方子了,以後讓我嫂子天天做不就行了?”

“美得你!你嫂子還得擺攤賺錢呢,哪有功夫伺候你個丫頭片子?”李桂蘭雖然是在罵,但語氣裏全是護著兒媳婦的意思。

秦剛在桌子底下,悄悄伸過一只大手,握住了趙紅梅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滿是老繭,甚至還有點剛才修車留下的機油味,但那掌心熱得燙人。他稍微用力捏了捏,像是無聲的承諾。

趙紅梅低頭看著那盤在燈光下閃著光的八寶飯,那層豬油亮晶晶的,像是給日子鍍了一層光。

重生這一遭,沒白活。

那些曾經覺得過不去的坎兒,咽不下的氣,在這熱氣騰騰的煙火氣裏,在這真真切切的飯菜香裏,好像都慢慢化開了。她把手輕輕回握過去,臉上露出一個比那八寶飯還要甜糯的笑容。

“吃菜,都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她招呼著。

窗外,又是一串鞭炮炸響,震得窗戶紙嗡嗡響。新的一年,真的來了。這日子,就像這鍋裏燉的菜,只要火候到了,那是越燉越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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