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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在一地雞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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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在一地雞毛裏

“滋啦——滋啦——”

大喇叭裏的戲曲聲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尖銳刺耳,夾雜著電流聲,硬生生地往人腦仁裏鉆。

趙紅梅猛地睜開眼,腦子裏嗡嗡作響。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降壓藥,手卻落了個空,摸到的是一床硬邦邦又有些潮濕的粗布棉被。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裏猛地一驚。

不是那個住了幾十年的陰暗養老院單間,也不是那張吱呀亂叫的鐵架子床。秦剛走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她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那天晚上,護工忘了給她量血壓,她閉上眼的時候,手邊連個摸得著的活人都沒有。

映入眼簾的,是糊著報紙的頂棚,墻上掛著那個老式的紅雙喜臉盆架,上面還搭著兩條半舊不新的毛巾。窗戶紙破了個洞,深秋的冷風正呼呼地往裏灌。

這是哪?

還沒等她回過神,門簾子被人猛地一把掀開,一股冷風夾雜著濃重的旱煙味撲面而來。

“還睡!你是死人啊?外面都亂成一鍋粥了,你還有心思在屋裏躲清閑!”

一個穿著深藍色偏襟大褂的小老太太沖了進來,指著趙紅梅的鼻子就開始罵。那張臉,哪怕化成灰趙紅梅也認得——這是她那刻薄了一輩子的婆婆,李桂蘭。

只是眼前的李桂蘭,頭發雖然花白,但精神頭足得很,還沒以後癱在床上讓人伺候時的那種死氣沈沈。

趙紅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滑,雖然有些粗糙,但沒有老年斑,更沒有那層皺巴巴的死皮。更沒有後來在國營飯店後廚燙出的那一片疤。

她這是……回去了?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吆喝聲、還有那種農村辦席特有的碗盤碰撞聲,亂哄哄地攪在一起。

“我不活了呀!這日子沒法過了!”李桂蘭罵完趙紅梅,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花錢請的什麽破廚子,這是要逼死我們秦家啊!”

趙紅梅腦子一懵,突然想起來了。

1988年,深秋。這一天,是二房堂哥家的小侄子辦滿月酒。按照規矩,秦家這一房也得出力,酒席就擺在兩家共用的那個大院子裏。

前世,這一天是趙紅梅噩夢的開始。

那天掌勺的廚子王大胖坐地起價,嫌棄秦家備的菜太次,非要加二十塊錢才肯下鍋。

兩邊僵持著,最後宴席延誤,親戚們餓著肚子罵娘,菜也沒做熟,那是夾生的夾生,鹹死的鹹死。

秦家成了全村的笑話。婆婆把氣全撒在她這個新進門的媳婦身上,說是她命硬克家裏,丈夫秦剛窩囊地蹲在墻角抽煙,一句話都不敢說。

從那天起,她在秦家就沒擡起過頭,受了一輩子的氣。

趙紅梅深吸了一口氣,肺裏吸進的是那個年代特有的燃煤味和冷冽的空氣。她掀開被子,也沒理會坐在地上幹嚎的李桂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裏搭著藍色的防雨布棚子,風一吹,“嘩啦嘩啦”直響。十幾張八仙桌擺得擠擠挨挨,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煙頭,踩上去軟綿綿的。

最顯眼的是院子正中央搭的那口簡易竈臺。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油膩的圍裙下挺著大肚子,正大喇喇地坐在長凳上。他手裏夾著根煙,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一臉的無賴相。

這就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廚子,王大胖。

在他面前,秦剛那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此刻正弓著腰,手裏拿著一包兩毛錢的“經濟”煙,賠著笑臉遞過去:“王師傅,您消消氣。這吉時馬上就到了,親戚們都坐下了,咱能不能先把火生起來?錢的事……咱回頭好商量。”

“商量個屁!”王大胖把手一揮,直接打掉了秦剛遞過來的煙。

那煙掉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瞬間濕透了。

秦剛楞了一下,想去撿,又覺得丟人,手僵在半空,臉漲成了豬肝色。周圍坐著嗑瓜子的親戚們發出一陣哄笑聲,那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嘲弄。

“秦剛,你別跟我來這套。”王大胖吐了一口煙圈,用那根夾著煙的手指頭指著案板上的一堆東西,“你自己瞅瞅,這都備的什麽玩意兒?豬大腸、豬肺、豬血……還有這一堆亂七八糟的下腳料。”

“你讓我拿這餵狗的東西做席面?傳出去我還混不混了?想讓我動手也行,再加二十塊!不然這圍裙我立馬摘了走人!”

“這也太多了……”秦剛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發虛,“之前不是說好了三十塊嗎?”

“嫌多?嫌多你自己做啊!”王大胖冷笑一聲,作勢就要解圍裙,“我不伺候了!”

秦家確實窮,為了辦這場席,買不起精肉,只能圖便宜去屠宰場拉了一車沒人要的下水。本想著靠廚子的手藝遮掩遮掩,沒想到被王大胖抓住了把柄。

周圍人開始交頭接耳地嘀咕起來。

“哎喲,這秦家也太摳門了,給人吃下水?”

“就是,這哪是辦席,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我看這婚也結得不對勁,自從這新媳婦進門,秦家就沒順當過。”

趙紅梅站在屋檐下,聽著這些話,看著那個在人群中手足無措、腰桿都直不起來的男人。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看著,嚇得躲在屋裏不敢出來,最後眼睜睜看著秦剛低聲下氣地去借錢,湊夠了錢給了王大胖,結果還是做出了一桌子豬食。

冷風往脖領子裏灌,院子裏的氣氛僵到了極點。

李桂蘭坐在門檻上,手哆哆嗦嗦地伸進了大褂的最裏面。那裏頭縫著個暗兜,藏著她攢了大半輩子的棺材本。她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在衣角上磨蹭了半天,眼眶通紅,心疼得直抽抽。

沒辦法啊,這一院子的親戚都看著呢。

東頭老王家的大嬸子正嗑著瓜子,眼皮子耷拉著,嘴角掛著幾分嘲弄;西院的趙二狗蹲在地上抽煙,時不時往竈臺那邊瞟一眼,等著看這秦家怎麽收場。

要是這席面真開不了,或者做出一桌子豬食,那秦家以後在村裏就算是把頭插進褲襠裏做人了。

“行……我給……”李桂蘭咬著後槽牙,聲音發顫,像是從喉嚨眼兒裏硬擠出來的幾個字。她顫巍巍地掏出一個裹了好幾層的手絹包,就要往外數錢。

王大胖坐在那張長凳上,二郎腿翹得老高,腳尖一晃一晃的。

見那手絹包出來,他油膩的大臉上滿是得逞的壞笑,伸手彈了彈煙灰,大嗓門嚷嚷著:“這就對了嘛!桂蘭嬸子,早拿出來不就結了?非得讓大家夥兒跟著喝西北風。”

秦剛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他是個一米八的漢子,平日裏幹活那是把好手,可這會兒面對這種無賴,他那張黑紅的臉上全是憋屈,嘴唇動了動,楞是沒憋出一個字來。

眼看著李桂蘭就要把那帶著體溫的票子遞過去。

突然,一只手斜刺裏伸出來,一把按住了李桂蘭的手腕。

這手不大,也不厚實,力氣卻大得嚇人。李桂蘭一楞,擡頭一看,正是剛從屋裏出來的趙紅梅。

“媽,把錢收回去。”趙紅梅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硬氣。

“你個死……你還嫌不夠丟人啊!”李桂蘭急了,想把手抽出來,卻發現怎麽也掙不脫,“快撒手!這都火燒眉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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