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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反目 周家婦,沈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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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反目 周家婦,沈家女。

夜色四合, 月黯無光,養心殿殿檐上盤踞的金龍蟄伏於黑沈的夜幕,無聲地註視著從殿前經過的每一個人。

沈雲笙趕在宮門落鑰之前進了宮。

養心殿外, 當值的小太監遠遠望見來人,忙不疊躬身往裏通報。

沈雲笙卻不等傳召, 一把推開殿門,裹挾著呼嘯淩冽的寒風, 徑直踏入內殿。

“皇姐,你怎麽來了?”沈雲熠正坐於禦案之後,手裏還捏著一本奏折。

他沒想到沈雲笙這麽晚了還會進宮來找他,很是詫異。

“熠兒,我問你, 你可知近來流民四起,饑民遍野,逃難來的災民都已經到長安城前了?”

沈雲笙掃了眼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 也沒同沈雲熠廢話,開門見山地直接道。

沈雲熠看出沈雲笙面色不好,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還是神色如常的答道:

“皇姐說的可是那些從南方來的流民?朕看過地方上的奏報, 說是江南水患導致百姓流離失所, 已令沿途州縣設了粥棚安置, 皇姐不必如此憤擾。”

沈雲熠這雲淡風輕的語氣猶如一瓢熱油澆在了烈火上, 徹底引燃了沈雲笙的怒火。

春蘇和萬千百姓所遭受的血與淚的困苦, 到了沈雲熠嘴裏就成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那你可知這流民從何而來, 又因何而來?”

沈雲笙的語調因為氣憤陡然拔高,說出口的話音不自覺地帶了詰問的意味。

她情緒激動地上前兩步,雙手重重拍在禦案上, 傾身逼視沈雲熠,額角青筋跳動,目光如炬。

她眼中的責備與失望落在沈雲熠眸中,讓他覺得無比的刺眼與荒誕。

他不理解,沈雲笙為何會突然因為旁的人闖入養心殿,沖他發火。

和沈雲笙的激動憤怒相比,沈雲熠平靜得不像話。

他將手中握著的朱筆放下,垂眸淡淡掃過地上被沈雲笙的動作撞落的奏折後,平靜地擡眼與沈雲笙對視。

和沈雲笙有七八分相似,稚氣並未完全脫去的眼中,不見絲毫波瀾:

“皇姐,你今夜前來就是為了問朕這個無關緊要的小事嗎?”

“無關緊要?”沈雲笙不敢置信地瞪圓了雙眼,她怎麽也不敢相信這話竟然是從沈雲熠嘴中說出來的:

“熠兒,那是數萬條人命,你管這叫無關緊要?”

“朕方才已經說了,江南水患,朕已令沿途州縣設粥棚安置流民。該做的都做了,皇姐還想要朕怎樣?”

沈雲熠語氣未變,擺明了是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該做的都做了?”沈雲笙重覆著他的話,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得可笑:

“你說你該做的都做了,那你可知你那些所謂‘設了粥棚’的沿途州縣,發的到底是什麽?”

沈雲熠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淡到近乎漠然。

“是發黴的糠秕!是摻了沙石的稀粥!朝廷撥下去的賑災銀,三十萬兩白銀,十萬石糧食,到了災民手裏連個零頭都看不見!他們喝著那些連豬都不吃的東西,幹著從早到晚的重活,染了疫病沒有藥治,死了人連一張裹屍的草席都沒有!”

沈雲笙將那張染了春蘇的血和淚的宣紙從袖中掏出,一股腦地甩在沈雲熠臉上,連帶著她滿腔的憤怒痛心:

“熠兒,你自己好好看看這上面樁樁件件,寫的都是什麽!你派出去的人到了地方上,到底是去賑災安民的,還是去喝酒聽曲的?國庫的白銀從皇城運出,最後又流向了哪裏,你這把龍椅還能不能坐得穩?”

沈雲熠的面色終於變了。

可他面上卻看不出一絲愧疚自責,反而是被冒犯了的不悅。

“皇姐,你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朕的臣子,朕心中有數。江南水患的賑災事宜,朕親自過問過,每一筆賬目都清清楚楚,至於皇姐口中的流民......”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嫌惡地看了眼案上那張血汙混著墨色,暈成一團的紙,重新落回沈雲笙臉上,神色倨傲地道:

“皇姐又安知他們不是受了別有用心之徒的挑唆?”

九爪金龍纏著龍椅,最後懸在椅首,碩大的瞳目與沈雲熠一起註視著沈雲笙。

那眼神似要將所有忤逆之人都吞吃入腹一般。

沈雲笙楞住了。

她沒有想到她從小一直護著的好弟弟會說出這樣的話,

沈雲笙知道,沈雲熠對她生了猜忌。

他話中“別有用心之徒”不用明說,她都清楚,他說的是周玦。

到底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她又怎會看不清他的心思?

沈雲熠打從心底裏就不相信周玦,現在甚至連帶著懷疑她了。

詭異的沈默如一團揮之不散的陰雲,沈甸甸地壓在殿內每一個的心頭。

沈雲熠話音落下後,姐弟二人便這樣對視著,誰也不肯讓步。

姐弟二人隔著一張禦案對峙,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像兩尊即將搏殺的神像。

一旁侍立的內侍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垂著眼,語氣恭謹卻帶著幾分急切:

“攝政王妃息怒,陛下今日批閱奏章已整整一日,龍體勞瘁。您縱使再愛民如子,也要為陛下的龍體著想才是。”

“主子說話,哪有你開口的份兒?”沈雲笙驀地轉過頭,一記眼刀甩過去,打斷了他的話。

說話的太監面生得很,白凈臉皮,不是一直跟著沈雲熠的福總管。

“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福公公呢?”

聽見沈雲笙的問話,那太監不慌不忙地彎了彎腰,雖然他低眉順眼做足了姿態,可話中的意思卻是不卑不亢:

“王妃娘娘恕罪。福公公前幾日不慎染了風寒,怕把病氣過給陛下,奴才這才替福公公侍奉陛下幾日。奴才一時情急,冒犯了娘娘,還請娘娘責罰。”

沈雲笙盯著他看了片刻,似在審度他話中的可信性。

“皇姐現在是連朕身邊的人都看不順眼了?”沈雲熠彎起唇角,唇角彎出譏誚的弧度。

沈雲笙無心理會沈雲熠話中的嘲弄,開口問出今日的重中之重:

“平南將軍西進的聖旨,是你降下的?”

沈雲熠坦然與她對視:

“朕西征開邊的想法,皇姐不是一直知曉的嗎?從前皇姐還說,這是利國利民的大計。”

“利國利民?荒謬至極!”沈雲笙聽見這荒謬的四個字,杏眼中的寒意如有實質:

“你可知道,就因著你所謂的開邊大計,毀掉了南方多少百姓的家?”

她見沈雲熠沈默,放緩了語氣,輕聲道:

“熠兒,皇姐知道你想做出一番功績,去堵哪些老臣的嘴,也看的到這些年你肩上扛起的重擔。可熠兒,這些不能建立在黎明百姓的犧牲之上,眼下當務之急,是江南地區的水利重建,而不是盲目西征。”

“皇姐之前還很支持朕,怎麽如今就變了呢?到底是因為聽了流民的哭訴,生了惻隱之心,還是因為皇姐對某人動了心,忘了大局?”

禦案邊的燭火明明滅滅,跳動的燭影在沈雲熠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蓋住他眼底的暗芒。

之前在這件事上,周玦和沈雲熠就多有分歧。

沈雲熠主張西征,開疆拓土,周玦則認為他窮兵黷武,貪功冒進,應著重在江南興修水利,以民生為重。

那時的沈雲笙嗤之以鼻,只當他是擁兵自重,不願見沈雲熠建功立業。

可事實證明,是她錯了,周玦才是對的。

“動心?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談兒女私情?熠兒,我今日跟你說的是天災!是人禍!是數萬百姓的生死!你坐在這個位子上,不是讓你懷疑忠良,粉飾太平的!”

“忠良?皇姐口中的忠良,是指周玦嗎?”沈雲熠忽然從禦案上抽出另一本奏折,推到沈雲笙面前:

“江南水患的後續治理事宜,朕已然照周玦的意思,遣了溫乘驥過去興修水利,可結果如何?皇姐,這是江南知州遞上來的折子,你不如先好好看看。”

沈雲笙拿起那本奏折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眉頭越擰越緊。

溫乘驥。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

他的策論還是冬狩周玦受傷時,她在一旁照顧,兩人一起看過的。

她記得那策論寫得鞭辟入裏,字字珠璣。

她對他頗為欣賞,周玦也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材。

可這折子上寫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興修水利進度遲緩,與地方官員多有齟齬,調配民夫不當以致激起民怨……將溫乘驥描述成一個眼高手低,紙上談兵的庸才。

她擡起頭,對上沈雲熠的目光。

少年天子正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得意,那眼神好似在說:

看吧皇姐,我才是對的。

“皇姐,你信周玦,信他舉薦的人,可結果呢?差強人意都不夠形容,簡直是屍位素餐!”

“皇姐,你要朕如何相信他周玦?”

沈雲笙攥著奏折的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後,道:

“溫乘驥的策論我也瞧過,見解著實精妙,至於為何會成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這絕非是周玦之過。”

“怎麽,事到如今皇姐還是選擇偏袒周玦?”

沈雲熠的眼神冷了下去,眼底的冰冷陰翳不再掩飾,他下巴微揚,居高臨下地睨著沈雲笙,嘴角噙著一絲漠然的笑意:

“皇姐,你可還記得你同朕一樣姓沈,而非隨他周玦的姓?周家婦做多了,皇姐莫不是忘了自己還是沈家女。”

看著這樣的沈雲熠,沈雲笙眼底的亮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她看著面前這個身著龍袍的少年,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喚她“阿姐”的小團子,想起太傅責罰時躲在她袖後的委屈眉眼,想起父皇駕崩那夜他攥著她的手,渾身發抖卻強撐著不肯哭出聲的樣子。

那些記憶還未走遠,可眼前的人卻陌生得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從前從來不會質疑她的弟弟,如今卻將她視作了敵人。

不等沈雲笙反應過來,沈雲熠繼續道:

“既然皇姐拎不清,那朕不介意好好幫皇姐回憶回憶。”

沈雲笙站在原地,怔楞地看著他。

少年天子端坐在龍椅之上,看著她的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這兩日,皇姐就在長樂宮小住一段時日吧。”

殿門無聲地打開,衛子瞻帶著兩名禁軍走了進來,甲胄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攝政王妃,這邊請。”

沈雲笙搖搖頭,輕笑出聲,她未置一辭,也未有反抗,轉身昂首向殿外行去。

只在最後回頭,深深地看了眼沈雲熠。

那眼中濃濃的失望,刺傷了他的心。

“陛下......”那小太監在沈雲笙離去後,本想上前寬慰沈雲熠。

誰承想,他剛開口就被沈雲熠冷聲打斷:

“滾出去!”

那小太監被喝住了,低垂著頭忙不疊地和一眾宮人“滾出去”。

殿內空空蕩蕩,終於只剩下沈雲熠一個人。

他臉上的冷漠終於一點點消散,露出底下屬於少年人的不安與脆弱。

他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奏折,緩緩俯下身,伸手撿了起來,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

有風從殿門穿過,發出如泣如咽的聲響,吹動他的衣衫,吹起案上的奏折。

沈雲熠猛地將奏折重重擱在禦案上,他回頭凝視著龍椅上的金龍,堅定開口:

“朕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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