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潤州流民 他們都是大祈的子民,是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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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潤州流民 他們都是大祈的子民,是本宮……

在場眾人都沒想到一個卑賤如草芥的野丫頭, 竟然會認識貴為攝政王妃的沈雲笙。

摁著春蘇的那名皇城司差役下意識地放松了對春芳的鉗制,春蘇抓住時機立時就掙開了束縛。

那差役眼瞧著春蘇脫離了控制,擡手就要再將她抓回來。

好在一旁的月見上前一步, 及時攔住了他,將春蘇護住了。

春蘇被月見護在身後, 渾身瑟瑟發抖,卻仍舊倔強地昂著頭, 一雙眼睛裏滿是驚惶與不甘。

她身上還穿著在藏花閣時的衣裙,但卻比之前破爛了許多,臉上新添了幾道傷痕,嘴角還有一絲幹涸的血跡。

顯然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頭。

沈雲笙將這些都看在眼裏,心中微緊, 當即起身就要下車,沒成想卻被周玦伸手攔了一下。

“怎麽了阿珩?”沈雲笙有些不解地小聲問他。

周玦那雙黑沈沈的鳳眸瞇起,眼含審視地緩緩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辰, 又看了看被不遠處被按倒在地的流民,薄唇微抿:

“凡煙,將王妃的鬥篷拿來。”

凡煙會意,迅速從車後取來一件月白色的鬥篷。

周玦接過, 親自替沈雲笙披上, 修長的手指細致地為她系好領口的系帶, 這才低聲道:

“外面涼, 別凍著。”

他的語氣平淡, 微垂的鳳眸裏卻是細碎的暖意。

沈雲笙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彎唇對著周玦笑了笑,便轉身踏下了車轅。

綴著東珠的繡鞋踩在塵埃遍地的街上,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聲音極小, 但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一般,引人心顫。

“王妃。”趙辰在沈雲笙經過他面前時恭敬行禮,本就彎著的腰背彎得更低了,頭幾乎要垂到沈雲笙腳下。

趙辰是個聰明人,在皇城司摸爬滾打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審時度勢。

早在沈雲笙開口喚出“春蘇”的名字時,便已覺察出不對勁兒來。

更何況趙辰還看見沈雲笙看向春蘇時的神情,分明存了一種故人落難的憐惜與心疼。

上面讓他將企圖在長安鬧事的流民處理了,他本來不覺得有什麽。

這世道,最不值錢的就是這群無處可依的流民的命,他們就算是哪天橫死街頭了,也不會有人在乎。

趙辰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比路邊的野草還要低賤的流民,竟然還會讓攝政王妃親自下車來。

他要是早就知道今日來拿的流民與攝政王妃相識,怎麽也不會讓這群不長眼的流民沖撞了攝政王府的馬車。

但誰能想到,好巧不巧,就偏偏撞上了攝政王妃?

誰又能想到就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流民丫頭還能認識那樣高高在上的貴人?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趙辰心中苦笑連連,只求沈雲笙不要因為這事兒怪罪到他身上。

沈雲笙從他身前經過,並沒有搭理他,甚至是連多餘的一個眼神都未曾賞給他,徑自走到了春蘇身前。

她看著春蘇身上新添的幾道傷痕,杏眼現出心疼的神色:

“春蘇,你身上的傷可是他們弄的?”

春蘇也沒想到再見沈雲笙會是今時今日這樣的情形。

在藏花閣時,她雖然已經隱隱猜到沈雲笙的身份不一般,可怎麽也沒料到竟然是那傳聞中的攝政王妃。

她看著沈雲笙點點頭,又搖搖頭。

沈雲笙知道春蘇不會說話,轉而向趙辰問道:

“他們犯了什麽事兒,你們要當街拿人?”

“回王妃,這些流民在街頭聚眾生事,沖撞了巡城的官員,下官也是按例行事。”

趙辰聽見沈雲笙的問話,小心謹慎地斟酌著用詞,回道。

“按例?”沈雲笙神色淡淡地看著趙辰,澄凈的杏眼上似有浮冰浮動:

“按的什麽例,要在鬧市中當街拿人?本宮竟不知,皇城司何時有了這等權力,連婦人孺子都要這般按在地上折辱。”

她說著,目光掃過那些被押著跪在冰冷地面的流民。

其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嫗,還有面黃肌瘦,尚且不會行走只能被母親抱著的稚童。

趙辰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急忙拱手道:

“王妃恕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這些流民在街頭鬧事,驚擾了過往百姓,倘若不加以管束……”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沈雲笙打斷了。

沈雲笙朱唇微揚,嘴角顯出抹笑來,可那笑意卻分明不達眼底:

“管束?趙統領所謂的管束,就是將一群手無寸鐵的人當街按倒,打得遍體鱗傷?”

“這......”趙辰囁嚅著,不知該如何作答。

除卻沈雲笙步步緊逼的連環責問,他還能清晰地感覺到傳說中陰戾嗜殺的攝政王,正用那雙黑沈沈的鳳眸盯著他,如芒在背。

沈雲笙註意到趙辰的驚惶,側目看向身後馬車上端坐的周玦。

周玦不知何時已半掀起車簾,修長的手指搭在窗框上,盯著趙辰的鳳眸淡漠無情。

註意到沈雲笙看過來的目光,鳳眼微轉,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眼神陡然放柔,眼中的縱容無聲地在說:

萬事都依你。

沈雲笙收回目光,覆又將目光放回到趙辰身上:

“趙統領,本宮問你,這些流民所犯何罪,可有官府文書?可有立案卷宗?若只是街頭聚眾,按大祈律例,巡城差役驅散即可,何須動用皇城司的人當街拿人,嚴刑拷打?”

趙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經不起推敲。

上頭吩咐的是“將鬧事的流民處理幹凈”,這“處理”二字有多大的餘地,他心裏清楚得很。

今日若是別的貴人經過,頂多皺皺眉頭便過去了,誰也不會為了幾個流民與皇城司過不去。

可偏偏這群流民中藏著攝政王妃認識的人。

沈雲笙見他答不上來,面上也不見著惱,她柔聲開口問春蘇:

“春蘇,你告訴本宮,你們犯了什麽事呀?”

春蘇口不能言,眼眶卻是紅了。

她拼命搖頭,然後猛地跪下去,朝沈雲笙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粗糲的石板路上,很快就滲出了血絲。

她擡起頭,用手拼命比劃著什麽。

沈雲笙不懂手語,但她能從春蘇比劃的動作中依稀看出來個大概。

春蘇說,他們什麽都沒做,他們只是想往日一般在街上歇腳,這些差役什麽都沒說,沖過來就要將他們全部抓走。

沈雲笙看著春蘇的動作,杏眼中的眼神愈發冰冷:

“春蘇說他們什麽都沒做,你們上來便要拿人?”

趙辰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王妃明鑒,下官確實接到了上頭的命令,這些流民來歷不明,在城中聚眾,恐有不軌之心,是以……”

“來歷不明?”沈雲笙打斷他,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他們是從哪裏來的,為何流落至此,趙統領可曾問過一句?”

她不等趙辰回答,徑直走到人群中一個緊緊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蹲下身來。

那婦人瘦得顴骨突出,一雙眼睛渾濁無神,見沈雲笙靠近,嚇得渾身發抖,只得狠命地將孩子死死護在懷裏。

“別怕。”沈雲笙嗓音輕柔,她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為那孩子拭去臉上的灰塵。

孩子大約四五歲的年紀,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卻大得驚人,怯生生地看著沈雲笙,嘴唇幹裂起皮。

“你們是從何處來的?”沈雲笙問。

婦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道:

“回……回貴人的話,民婦……民婦是從潤州來的。”

沈雲笙的指尖微微一頓。

潤州。

今年入秋以來,她曾在禦書房的書案上看到過無數封從潤州送來的急報。

洪水決堤,良田盡毀,百姓流離失所。

洪災過後,好不容易再廢墟上重建起家園,而後霍亂又起,十室九空。

朝廷的賑災糧撥了一撥又一撥,可層層克扣下來,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不過杯水車薪。

沈雲笙為那稚童擦拭臉頰的動作依舊輕柔,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趙辰心驚肉跳:

“潤州大水,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來長安求一條活路。趙統領不去問問上頭賑災的糧草為何遲遲不到,不去查查那些層層克扣的貪官汙吏,倒是將屠刀對準了這些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的人?”

沈雲笙這話,趙辰自是不敢接,他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因為緊張而緊握成拳。

見他不應,沈雲笙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替孩子將臉上最後一處汙跡擦幹凈,站起身來:

“本宮想知道,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各地妥善安置流民,趙統領可知道?”

趙辰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風一吹,透心涼:

“下官……下官自然知道。”

“那趙統領說說,朝廷是如何規定的?”

趙辰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答道:

“朝廷有令,各州縣須設立粥棚安置流民,不得驅趕,不得擅捕,不得……”

他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消弭在喉間。

沈雲笙沒有叱責,甚至連神色都未曾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

可就是這種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他心生畏懼。

沈雲笙環顧四周,街邊已聚了不少圍觀的百姓,有的面露不忍,有的竊竊私語,更多的則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收回目光,清越的嗓音中滿是沈重的悲憫:

“他們背井離鄉,拖家帶口,從千裏之外的潤州一路走到長安,不是因為他們想來,而是因為他們在故鄉活不下去了。”

“洪水沖垮了他們的房子,霍亂奪走了他們的親人,他們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一條命。”

“他們來長安,不是為了鬧事,不是為了驚擾誰,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那跪在地上的老嫗忽然嗚嗚地哭出了聲,聲音嘶啞而蒼涼,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哭訴的機會。

那抱著孩子的婦人也將臉埋在孩子的肩頭,無聲地流淚。

春蘇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嘴唇哆嗦著,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脊背跪在那裏。

沈雲笙閉上眼緩了下,再睜開眼時,她的聲音放柔了些,看向趙辰的目光,沈靜而堅定:

“他們都是大祈的子民,是本宮的子民。趙統領若是覺得他們犯了事,那便拿出官府文書來,按律法立案審理。若是拿不出,那今日這些人,本宮便帶走了。”

趙辰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翕動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王妃,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沈雲笙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淺卻帶著涼意,

“趙統領方才當街拿人的時候,怎麽沒想到規矩二字?”

趙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在觸及周玦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時,全身一寒。

比起上頭的怪罪,他可能更無力承擔這位攝政王的怒火。

想到這兒,趙辰不再猶豫,他身後一揮手:“放人。”

那些差役面面相覷,遲疑著松開了鉗制。

流民們如獲大赦,有的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有的掙紮著爬起來,卻又因為腿腳發軟跌坐回去。

“王妃,人已經放了,”趙辰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覷著沈雲笙的臉色開口,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實在不知這些流民與王妃相識,還望王妃……”

“趙統領,”沈雲笙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望過去,“本宮方才說的話,你莫非一句也沒聽進去?”

趙辰一楞。

沈雲笙緩緩道:

“本宮今日帶走他們,不是因為他們認識本宮,而是因為他們本就無罪。趙統領若覺得本宮說得不對,大可去禦史臺遞折子上奏,治本宮一個妨礙公務之罪。”

趙辰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王妃息怒,下官萬萬不敢!”

“笙笙,走了,回府。”一直未曾出聲的周玦,瞧見事情已經處置妥當,溫聲沖沈雲笙道。

沈雲笙回頭看他,見那雙鳳眼始終溫柔專註地註視著她,不由得笑著應道:

“知道了,這就來!”

她身後,凡煙上前將跪在地上的春蘇攙扶起來,忍冬和玉竹一起領著那群流民去沈雲笙在京郊的園子安置。

沈雲笙走到馬車前,周玦已從車廂中出來,沖她伸出一只手。

她會意地將手搭在周玦手中,扶著他的手上了馬車。

上了車,周玦並未立刻松手,他一邊握著沈雲笙的手,一邊將一只溫度正好的湯婆子放進她手中:

“你的手太涼了,暖暖。”

掌心的湯婆子溫熱,暖意一路蔓延上來,暖得她整個人暖融融的,將她心中某處空落的地方填滿。

沈雲笙將湯婆子往懷裏攏了攏,方才被風吹得有些發緊的身子漸漸松弛下來,她輕輕呼出一口白氣,似是將胸中的郁結與悲憫都散了出來。

馬車重新向前駛去,車廂內一時無人說活。

沈雲笙抱著湯婆子,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光影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周玦也不出聲打擾她,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

過了許久,沈雲笙才抿了抿唇開口:

“阿珩,潤州的折子,你我都看過。朝廷撥了多少銀子下去,可結果呢?百姓照樣活不下去,照樣要背井離鄉來長安討飯。那些銀子去哪兒了,那些糧食去哪兒了,你我都知道,可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周玦聽出了其中的無力感。

他將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安撫地輕拍她的背:

“誰說你什麽都做不了?今日若不是你,這群流民不是被投入大牢,就是被打個半死丟出城去。你救了幾十條人命,怎麽叫什麽都做不了?”

沈雲笙悶悶地應了一聲,將臉埋進他胸前,沒再說話。

周玦知她心中難受,也不多勸,只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

馬車穿過長街,最終停在宣仁街上。

扶光的聲音自車外響起:“王爺,王妃,到了。”

周玦先下了車,回身將沈雲笙扶下來。

沈雲笙腳剛落地,便看見凡煙匆匆迎上來,面色有些為難。

“怎麽了?”沈雲笙問。

凡煙眉心緊皺:

“殿下,春蘇姑娘不肯隨忍冬她們去京郊的園子,似有要事要與您講,奴婢勸了許久,她只是搖頭,跪在門口不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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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修文改的幾章內容都是春蘇出現的章節,沒有別的內容改動~

不好意思寶寶們,之前一直把春蘇的名字寫成春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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