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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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荀哥,”他貼著陳越荀的耳朵說,“不是你的錯。”

陳越荀的身體僵住了。

“你媽媽的事,不是你十五歲能攔住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活了這麽多年,把公司做得那麽好,把自己照顧得那麽好。你媽媽如果還在,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平安,”燕修之的聲音悶悶的,“她希望你平安,你做到了。”

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聲。

陳越荀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抱。

他只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座終於等到春風的雪山。

過了很久,久到燕修之以為他睡著了,一只手慢慢地擡起來,落在了他的背上。

很輕,很慢,像在試探什麽。

然後那只手收緊了。

陳越荀把臉埋在燕修之的肩窩裏,呼吸有些重,但沒有聲音。

燕修之不敢動,也不敢問。

他只是抱著陳越荀,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動物。

燕修之知道,陳越荀說這些,只是為了安慰他。

他怕燕修之以為自己不被愛著,怕燕修之以為自己失去了家庭而難過,他想告訴燕修之,他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他的母親在很久以前就變成了不斷被遺忘的痕跡,像墻上的這幅字,日漸褪色。

窗外的風停了,梧桐葉不再作響。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銀白色的光灑進院子,灑在那棵還沒開花的桂花樹上。

廚房裏燒開的水早就涼了。

桌上的蛋糕還剩一半,奶油有些化了,軟塌塌地趴在盤子裏。

燕修之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院子外面那棵梧桐樹上的鳥,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屋裏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

他坐起來,薄毯滑到腰間,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

昨晚的記憶慢慢回籠,陳越荀的母親,那幅字,那個擁抱。

他在沙發上抱著陳越荀,不知道抱了多久,後來好像兩個人都睡著了。

陳越荀睡得很沈,呼吸均勻,眉頭卻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裏也沒能完全放松。

燕修之不敢動,怕吵醒他,就那麽靠在沙發角落裏,下巴抵著陳越荀的頭頂,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後來眼睛實在撐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身上這條毯子是誰蓋的?

燕修之低頭看了看,又擡頭四處張望。客廳裏沒有陳越荀的影子,廚房裏也沒有聲音。他掀開毯子站起來,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人徹底清醒了。

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聲響。

他擡頭,看見陳越荀從樓上走下來,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家居褲,頭發沒怎麽打理,有幾縷落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是很久以前的陳越荀從舊照片裏走了出來。

“醒了?”陳越荀手裏拿著一個玻璃杯,杯壁上有水珠,應該是剛從樓上拿下來的。

燕修之點點頭,視線落在他衣服上。

這不是陳越荀的風格。

他認識陳越荀以來,這人永遠是一絲不茍的西裝襯衫,連居家服都是深色系的、板板正正的那種。

白色T恤太隨意了,太柔軟了,像是另一個人。

陳越荀註意到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淡淡道:“樓上留了幾件以前的衣服,將就穿。你的衣服在烘幹機裏,昨晚洗的,應該快幹了。”

燕修之楞了一下。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晚的衣服被拿去洗了。這個人趁他睡著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麽?

“先去洗漱,”陳越荀指了指一樓的洗手間,“牙刷毛巾都放好了。早飯想吃什麽?”

燕修之還沒完全清醒,腦子像蒙了一層霧,聽到早飯兩個字只本能地回答:“隨便。”

陳越荀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說早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燕修之站在客廳裏,看著陳越荀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這棟房子,這個早晨,穿著白色T恤的陳越荀。

太不像真的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了齜牙,才確認自己確實醒著。

洗手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洗漱臺上放著一套沒拆封的牙刷毛巾,杯子是藍色的,和昨晚那雙拖鞋同一個顏色。燕修之拆開包裝,擠了牙膏,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發現鏡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很好看,寫著:熱水往左邊擰。

是陳越荀的字。

他見過陳越荀簽過的文件,筆鋒淩厲,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好惹。但便利貼上的字不太一樣,雖然還是那個筆跡,卻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耐心,像是寫的時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燕修之含著牙刷,看著那張便利貼,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陳越荀。

不是世越集團的總裁,不是陳家冷酷的掌權人,是一個會提醒別人熱水往哪邊擰的、普通的人。

他洗漱完出來,廚房裏已經飄出了香味。

他走過去,看見陳越荀正把送來的粥從外賣裏盛出來。

旁邊還有一小碟醬菜,和幾片烤得金黃的吐司。

“荀哥,你買的?”燕修之有些驚訝。

陳越荀把盤子放到桌上,面無表情:“不然呢,鬼買的?”

燕修之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入口即化,溫度也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他又夾了一筷子醬菜,鹹淡適中。

“好吃,”燕修之由衷地說,“荀哥,你怎麽連外賣都選得那麽好?”

陳越荀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聞言頓了一下,才說:“高宇選的。”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誰都沒有再開口。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陳越荀握著勺子的手上。

那雙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中指上有一塊薄繭,應該是常年寫字留下的。

燕修之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昨晚陳越荀說的那些話。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還沒死,眼睛是睜著的。”

他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粥。

有些事情不是說出來就過去了,燕修之知道。

上輩子狗爹死在他面前,這輩子他有了人的記憶,卻從來沒有和陳越荀提起過那個畫面,大黑狗僵硬的屍體,慢慢變涼的體溫,怎麽舔都舔不熱的皮毛。

他也沒有提過,他一個人死在垃圾堆裏,枕著狗爹的屍體,最後閉上了眼睛。

這些事說出來,陳越荀會信嗎?

一開始,陳越荀就不信。

“想什麽呢?”陳越荀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燕修之擡起頭,對上陳越荀探究的目光,笑了笑:“在想高秘書很會挑外賣。”

“那是他的職責。”陳越荀面無表情地發表了一番關於秘書學的見解。

燕修之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荀哥,你今天不上班嗎?”

陳越荀看了眼墻上的鐘,八點四十七分。

“遲到了。”他說這話的語氣平平淡淡,毫無波瀾。

燕修之瞪大眼睛:“那你還不走?”

陳越荀端起粥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高宇在樓下等著。”

燕修之眨了眨眼,看著陳越荀那張淡定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昨晚帶他來這裏,在這裏住了一晚,今天早上給他弄了早飯,賣了稠稠的粥,還讓人在樓下等著。

他做了這麽多,卻什麽都不說,像是這一切只是順便。

順便買的蛋糕,順便做的早飯,順便在這裏住了一晚。

明明就是想安慰燕修之。

燕修之忽然想,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

把所有的好都藏起來,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

“荀哥。”他喊了一聲。

陳越荀擡眼看他。

“謝謝你。”

陳越荀放下粥碗,拿起吐司又咬了一口,咀嚼了一會兒才說:“謝什麽,早餐是高宇買的。”

燕修之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從前覺得陳越荀這個詞代表著距離和冷漠,後來覺得陳越荀是溫柔的別扭的,現在他覺得陳越荀就是一個把自己裹在殼裏的人,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這個世界,又很快縮回去。

他不想做那個把陳越荀從殼裏拽出來的人。他只想蹲在殼外面,安安靜靜地陪著,等陳越荀自己願意出來。

吃完早餐,燕修之把碗筷收進廚房,陳越荀站在門口換鞋。

那條銀灰色領帶被他捏在手裏,對著玄關的鏡子比劃了兩下,又放下了。

“怎麽了?”燕修之問。

“不想系了。”

陳越荀把領帶卷成一團塞進口袋,穿上西裝外套。

他今天穿的還是深灰色的襯衫,和昨天差不多,但不知道為什麽,燕修之覺得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也許是襯衫沒有昨天那麽板正,也許是領口那兩顆扣子沒有系上,露出一小截鎖骨。

“走吧,”陳越荀拉開門,“高宇先送你回去換衣服,再去新瀾。”

燕修之跟在後面,穿過院子的時候,看見桂花樹上落著一只鳥,翠綠的羽毛在晨光裏泛著光澤。

“長得跟阿尋真像!”

燕修之喊了一聲。

小青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陳越荀已經走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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