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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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燕修之剛替村民們鋪曬完稻谷,擦了擦臉上的汗,時悅薇給他遞了杯水,稻谷的主人是個老奶奶,家中子女不在,無人幫她晾曬和收割,節目組便安排了他們過來幫忙,並讓老奶奶請吃兩餐飯。

老奶奶姓柯,做飯很好吃,特別喜歡燕修之。

她摸著燕修之收割稻谷時劃傷的手,心疼道:“你們就是過來錄錄節目,其他人都是意思意思一下,怎麽就你一個人吭哧吭哧地幹。”

燕修之沒好意思地抽回身,道:“因為我吃得多啊。”

“吃得多就是得多幹一點嘛。”

柯奶奶道:“你吃得還不如我家養的狗多,不過它最近吃得也少了。”

燕修之看了看門口拴著的小灰狗,詭異的沈默了。

柯奶奶養的狗是一只小土狗,灰撲撲的,毛色不算好看,但呆頭呆腦的,是柯奶奶養來看家的。

實際上,它也沒學會看家。

柯奶奶說,那是她年前從一個狗販子手裏贖回來的,原本是要被賣到城裏當肉狗,柯奶奶路過,不忍心,用了一百塊錢留下了它,取了名字叫旺福。

狗來旺狗來福。

燕修之摸了摸旺福的腦袋,看見對方濃重的淚痕,旺福耷拉著腦袋,蹭了蹭燕修之,精神並不是很好。

但依然堅持註視著燕修之身側的柯奶奶,那麽眷戀,那麽依賴,那麽忠誠,還有熟悉的死氣沈沈。

燕修之太熟悉這樣的目光了。

上輩子狗爹死前,也是這樣的眼神,留戀不舍,可又知道死期將至。

這意味著對於旺福而言,柯奶奶是世界的唯一必然存在。

柯奶奶道:“前幾天被一只大狗咬過,傷在了後腿上,我上藥包紮過,但好像沒什麽用,我這腿腳不便,又不能帶它去看醫生,我兒子倒是說幫我帶它去,可…”

可他忙啊。

柯奶奶似有所指道:“可他忙,忙到連帶人去醫院的時間都沒有。”

連人都沒時間帶去醫院,何況狗呢。

燕修之扒拉了下旺福的後腿,對方只懶洋洋看他,並沒有其他反應。

後腿那裏確實纏著繃帶,看上去奶奶還是換過藥的。

燕修之看了看自己的積蓄,周梓意給的錢,他一部分給了燕家,藏了一部分給自己,原本是打算給陳越荀買個像樣的禮物,挑來挑去沒挑到,於是存到了現在。

他想了想,覺得給陳越荀禮物這件事似乎也不急,於是對奶奶道:“奶奶,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帶它去看醫生。”

柯奶奶很驚訝,同時也很高興,一口應下,還非要塞燕修之錢,被燕修之拒絕之後,做晚飯的時候便特地給燕修之殺了只雞,燉成了雞湯,雞翅雞腿燕修之和狗對半分,其他人喝剩下的。

時悅婷說柯奶奶偏心。

柯奶奶卻回答:“人心本來就是偏的。”

燕修之喝了口雞湯,附和道:“沒錯,狗的心也是偏的。”

比如他的心就永遠偏向陳越荀,而旺福則只喜歡柯奶奶。

柯奶奶沒聽懂,只笑道:“你這孩子。”

吃完飯,節目組還想籌備一次夜晚談心活動,燕修之擺擺手表示沒什麽好談的,自己提溜著旺福下山,特意找了一個有車的村民,花錢拜托他帶自己去鎮上的寵物店。

節目組原本是不同意的,燕修之卻說:“合同上沒說錄制時你們還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控制我去哪裏的權利。”

節目組語塞,最後只能安排了一位攝影師陪他去。

時悅薇本也想跟著,卻被攔住,只能作罷。

一行人留下來籌備什麽圍坐大會,燕修之則帶著一個攝影小哥,坐上了去寵物醫院的車。

車子慢慢遠去,燕修之和車後的柯奶奶揮手告別,看著她揮動的手越來越模糊,知道看不清為止,他才回過頭來,看了眼懷中一直虛弱掙紮的旺福。

一路顛簸,燕修之緊緊抱著旺福,內心莫名有一些忐忑,他不知道旺福究竟怎麽了,怕是虛驚一場,又怕不是虛驚一場。

旺福一直在掙紮,似乎不願意離開柯奶奶身邊,燕修之一遍又一遍摸著它的狗頭,這才讓它安靜下來。

攝影師見狀問:“你很喜歡狗嗎?”

燕修之道:“喜歡。”

攝影師頓了頓,又問:“是因為那只給你搶吃的流浪狗嗎?”

這說的應該是燕修之勸小海下來的那段視頻故事。

燕修之聞言點點頭,本質上攝影師說得沒錯,因為狗爹,因為他上輩子也是狗,所以他格外的愛狗。

愛它就好像是在愛自己的同類。

攝影師將黑壓壓的儀器對準了燕修之懷裏的灰狗,引起對方抗拒的低吼聲,攝影師嚇了一跳,手抖了抖,儀器都差點沒端穩。

燕修之輕聲安撫完旺福,又擡頭譴責地看了一眼攝影師,道:“你真沒禮貌。”

攝影師,“·······”好好好,是我沒禮貌了。

彈幕清一水的都是,好可愛好可愛。

“哈哈哈哈哈你沒禮貌哈哈哈哈。”

“你禮貌嗎你哈哈啊哈哈。”

“其實這麽一看,燕修之還挺可愛的。”

“可愛個屁,對條狗那麽好,怎麽對自己父母又不知道感恩了。”

“樓上,沒人阻止你當個大孝子。”

燕修之把旺福又抱緊了一些,旺福濕漉漉的鼻尖蹭到了燕修之的脖頸,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它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滑滑的,濕濕的,燕修之卻不嫌臟,反而低下頭,用自己的鼻子對準了旺福的鼻子蹭了蹭。

燕修之背著攝影機小聲說著:“旺福,沒關系的,你會活下去的。”

“你有願意治你的主人,有愛你為你取名字的奶奶,你已經很幸福了,這樣幸福的狗生一定要延續下去,不能像我一樣,做人做狗都不算好。”

旺福嗚咽一聲,不知道有沒有聽懂。

燕修之就當它是聽懂了。

傍晚,太陽徹底西落,他們這才趕到鎮子上的寵物醫院,說是醫院,其實就是個獸醫站,平時治點貓狗,雞鴨什麽的。

燕修之把旺福抱過去,對方聽了情況,就拆了旺福的繃帶,露出潰爛的傷口來。

一大塊肉不見了,深可見骨,還有一些藥渣,但無濟於事,兩旁的肉都變成了腐肉。

獸醫見狀嘶了一聲道:“這不好搞。”

燕修之問:“那怎麽辦,需要多少錢都沒關系,你告訴我一聲,不夠的話我找人湊一湊。”

燕修之早想好了,不夠的話他就找高宇或者米可借一點,雖說這樣不好,但旺福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獸醫卻搖搖頭:“不是錢的問題,是拖太久了,而且這些藥確實可以止血,卻並不能讓肉重新長回來,而且可能還激化了這些肉的潰爛,說實話,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命大了。”

獸醫扒拉了下草藥,道:“如果沒有亂用這些藥,說不定它還能再撐多幾天,但現在,它可能連今天都撐不過去。”

燕修之喉嚨滾了滾,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能說什麽呢,那是柯奶奶的一腔好心,她沒讀過書,只知道這草藥能止血,或許治人就是這麽治的,所以她衷心希望狗也能被治好,於是采了草藥磨成粉,鋪在旺福的傷口上,希望可以為旺福止血。

然後這些藥卻並不能讓旺福長出新的血肉,反而讓旺福的傷口發爛了。

柯奶奶應該知道這一切嗎?

即便沒有柯奶奶,旺福其實也撐不太住了,但旺福的死,柯奶奶也有一份力。

他忽然想起柯奶奶燉的那只雞。雞死得幹脆,一刀下去就結束了。旺福不是。

旺福還在忍受淩遲一樣的疼痛。

而這一切,柯奶奶都不知情。

旺福一遍遍配合著換藥,柯奶奶一遍遍祈求著它的平安。

可命運就是這麽造化弄人。

事實就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他問:“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做手術截肢呢?沒了腿至少活下來也行,”

獸醫嘆了口氣道:“你看我這小地方哪能做這種手術,更何況它也撐不到從手術臺上下來,我盡力試試看,能不能熬過今晚就看他自己的了。”

燕修之摸了摸旺福的腦袋,點點頭:“好,你努力試試看,不行我就把它重新帶回去,旺福不能死在這。”

獸醫道:“可以,那你要在這裏陪它嗎?”

燕修之道:“當然,是我把它帶過來的,我必須把它帶回去。”

他回頭對攝影師道:“我可能要在這裏待一晚上,你要是困了,累了,拍完了,或者覺得拍我也沒什麽意思,可以先回去,不要緊的。”

攝影師把鏡頭對準旺福,道:“沒關系,挺有意思的。”

燕修之便沒理他,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靜靜等著獸醫救治旺福。

燕修之在心裏默默道,旺福旺福,有福氣的狗應當長命。

希望如此。

獸醫給旺福打了麻藥清了傷口,重新上藥爆炸簽,然後掛了水,水一滴滴從掛瓶裏輸進旺福體內,它暈得不安穩,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麽,抽搐了幾下,燕修之在旁邊照看的時候總是會摸一摸它,想讓它感受到安定。

從死神手裏搶命,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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