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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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小雅只是一個普通的綜藝制作組工作人員,她參與的綜藝制作滿打滿算也就這一個,還算是實習生的身份。

這一次參與講述家庭創傷的綜藝,親愛的我們,是她好不容易接到的實習工作。

她忙得昏天暗地,寫稿子,采訪,一遍遍模擬,確保自己所問的問題符合節目核心價值觀,符合節目組流程,觸及嘉賓靈魂的同時,挖出更多關於嘉賓的暖心時刻。

小雅是這麽想的。

所以燕修之手裏的稿子是精心設計過的。

小雅知道,每個人都很好奇燕修之的過去,到底有沒有被養父母虐待,到底有沒有吃飽過飯,那對養父母到底是如何對待他的,燕修之又是如何走出這些陰影的等等。

然而小雅拿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稿子坐在備采室,等待那個她好奇,觀眾也好奇的青年來到這裏,剖開自己,也不必完全剖開,只需要撬開一點點回憶的縫隙。

小雅被攝影塞了一篇全新的稿子。

攝影說,這是燕耀龍的公司要求的,他們的經紀人拉來了新的讚助商投資,要求就是小雅必須采用他們的備采稿,用這些尖銳,立場明顯的問題去盤問青年。

小雅不想。

或許導演組也不想,但她們還是任由稿子到了小雅手裏,在耳麥裏讓小雅盡量平和地問出來這些問題。

如何平和?

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絕對,一個比一個尖銳,任誰都會被激怒。

而一旦燕修之一旦因為憤怒而作出過激的事,就證實了他的暴躁,易怒,不靠譜。

人總是會對情緒化的東西敬而遠之。

沒有例外。

所以小雅偷偷為自己要參與算計他人這件事紅了眼眶,到底是年輕,到底是見得還不夠多。

然而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燕修之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反駁,他只是說完那些會面臨的問題,而後起身,輕輕抽走了小雅手裏的稿子,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用一種平淡至極的語氣要求他人討厭自己。

燕修之離開備采室後,小雅楞了很久,然後一個人躲到角落,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發出聲音。

她離開工作人群,拿出手機,對自己最好的朋友發去消息,告訴對方,她絕對不相信,燕修之是那樣的人。

他明明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

小雅的朋友甩來直播鏈接,她點開,詫異發現彈幕上心疼燕修之的言論居然和罵他的各占據一半。

罵他的那些無非就是他說的那些,不孝順,不懂感恩,沒有理解心,要的太多。

心疼的卻說,“他明明說讓大家多討厭他一點,我卻覺得他要碎了。”

“天啊,他這麽說,我怎麽覺得他好難過。”

“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心疼,媽媽抱抱。”

“誰會舍得對他不好呢。”

“他把那篇稿子撕了欸,是因為不想面對嗎?”

“樓上,盲猜他其實是為了采訪人員出頭,感覺那姑娘都不想問,聲音都有哭腔了。”

“樓上,你是不是臆想癥犯了。”

小雅的朋友發來語音,道:“沒關系,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

小雅嗯了一聲,對朋友道:“不管他真的反應好平淡,看上去好帥,他要是進娛樂圈,肯定腥風血雨。”

喜歡的人覺得他處變不驚,處之泰然,心疼他未盡之意,不喜歡的人覺得他裝模作樣,不夠爽文,也不夠坦蕩。

燕修之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不回答本身就足以引起人群的劇烈討論,因為立場不明確,答案不清晰,容易落得個承認的錯覺。

實際上誰是誰非,沒有人講的清。

至少小雅覺得,燕修之絕不是那樣的人。

他沒有說,也僅僅只是參加了節目一天多,但他的行為有目共睹。

他爬山沒有喊過累,對燕耀龍的質問無動於衷,對時悅薇紳士有禮,會幫助她們拿到吃的,會替時悅薇說話,會替小雅…拿走那張壓垮了她道德心的詢問稿。

小雅絕不相信,會這麽做的燕修之會是那樣謊話連篇,不知感恩的王八蛋。

謊話連篇的燕修之出了備采室,看見了小屋裏正坐著討好時悅婷的燕耀龍,一股厭煩騰升,於是選擇一路繞開那些工作人員,自己尋了個清凈的地方,窩在草地上看風景。

對面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青青蔥蔥,還有雨一片因為落日而連帶出來的橙黃雲彩。

燕修之嘆了口氣,放空自己開始發呆。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也沒想什麽。

燕修之也不是什麽都沒想,他很想陳越荀。

想念···那個如上輩子一樣收留他的狗爹。

只有在陳越荀那裏,他可以收獲安定,不再漂浮無根。

這輩子的陳越荀成了人,會說話,他也成了人,他們的溝通比上輩子多很多很多,畢竟上輩子的狗語有限,對事物的認知沒有身為人類的多,說來說去,就是關於吃,關於睡,關於藏,關於活,後來狗爹死了,冰冷的屍體,成了和路邊的石墩一樣無法交流的對象,慢慢長滿蛆,任憑燕修之如何舔舐也無法回溫,更無法抑制蟲子的出現,只能眼睜睜看著狗爹的皮肉歸於虛無,最後它枕著帶著半截皮肉的骨頭沈沈睡去。

某天記憶覆蘇,猶如上輩子死前又做了一場美夢。

又或者幹脆是他這一生太苦了,所以關於上輩子,他能有貼身相伴的夥伴,有能依靠的浮木的這件事是燕修之這一輩子的美夢。

像醫生們說的,因為腦子被車撞壞了,於是幹脆給自己現編織了一場關於上輩子關於愛的謊言。

那都不重要了。

燕修之作為人的這一生,堪稱坎坷,不幸,艱難,但那天的記憶回籠,讓燕修之覺得,如果此前種種不幸都是為了在那一刻遇見狗爹,那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居然就這樣對過往釋然了,或許以前他也曾不甘過,曾難過過,只是現在都已記不起來了。

燕修之只記得,錄完節目,還有個陳越荀在等自己。

陳越荀,代表了···安全。

他想回世紀花園,想回離陳越荀很近的地方。

再忍忍,燕修之對自己說道,再忍忍。

這一幕被追出來想說點什麽的小雅拍下了。

她原本是看燕修之遲遲不回,所以追出來看看情況,結果就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夕陽只剩一點餘暉,天空幽藍,橙紅色分割大地與天空,最後一點陽光西落,田野間,只有青年撐著手坐在那裏,孤寂而又美麗。

是值得被按下快門的一刻。

小雅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麽,可是朦朦朧朧中,她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第二天,網上多了很多黑燕修之的噴子,這件事是米可發現的。

她趁著摸魚空擋瘋狂給燕修之控評,說是控評,其實就是切好幾個號幫他罵回去。

罵到有一個號被封了為止。

氣得米可連飯都吃不好了。

張廣藝慢悠悠地問她怎麽了。

米可就把這事給說了。

張廣藝問:“你覺得誰說的是真的?”

米可:“那肯定是小燕啊。”

張廣藝卻說:“那只是因為你認識小燕,倘若你不認識他,一個有理有據道德高地,一個什麽都不說躲躲藏藏,你信誰?”

米可詭異的沈默了。

任是誰都不會信那個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

誰都會倒向言語更有道理的那一方。

張廣藝擦了擦眼鏡,道:“更何況,養恩高於生恩,你覺得小燕現在怎麽樣?”

米可:“啊?”

張廣藝道:“是不是人高馬大,性格溫柔,為人正直,溫柔有禮,還上了大學,一看就不是被苛待過得。”

米可憤憤不平:“那是因為小燕自己想得開,又有勇氣,又曉得做什麽才好,他自己把自己養得這麽優秀,憑什麽都要找外部原因?”

張廣藝盯著米可看了一會,笑了笑,道:“人嘛,總是很難想象他人的能量到底有多強大,在事實的證據出現之前,每個人都只能憑著一個人的眼睛,嘴巴,外貌去識人,小燕就是這樣一個不愛訴苦,積極向上的人,倘若一個人輕而易舉就從巨大的苦難中得以脫身,甚至蒸蒸日上,無恨無悔,那麽,有一部分人會為他而開心,而有一部分人,卻會覺得他刺眼。”

因為自己無法從泥潭中脫身,便也無法接受有爬出泥潭的事例,即便有,那個人也必須斷臂斷尾,必須傷痕累累,必須腳磨出血泡,必須看上去風塵仆仆。

這才滿足人們對於從泥潭中掙紮而又脫身的人的刻板印象。

你不能太開心,這樣顯得其他人的痛苦無足輕重。

你不能不辯駁,這樣顯得其他人的哭訴吵鬧不休。

你不能過得太好,你至少要有一點掙紮,要有一點不忿,要有一點苦惱,要腳踩著刀子一樣面目猙獰。

當然,也有人覺得你不能不開心,不能辯駁太過,不能過得太慘,因為同情心會浪費人的生命力,於是便要求他者不陷入過分的情緒難關。

然而世間哪有那麽多必然。

張廣藝道:“何必與他們爭吵,每個人都著相了。”

米可怔怔道:“張姐,有時候我覺得你真的好有大道理。”

張廣藝笑了笑,摸出自己的毛衣針,不緊不慢織起了衣服,什麽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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