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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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當有人一直往你身上潑臟水時,你應當如何做才算是反擊?

又或者說,你是否會反擊?

燕修之不知道,他只是淡淡回應了那一句,之後便不再開口,就連對燕耀龍的評價都是一句中規中矩的不熟,不是很清楚。

他不說假話,他和燕耀龍是真不熟,至於燕耀龍說的那些話,他沒什麽好反駁的,總是有人會覺得把你帶回家,給幾口飯吃,就應該感恩戴德,至於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真的吃飽,你又為此付出些了什麽,不重要。

沒有人會在意,也沒有人覺得那是委屈,偏心。

燕修之想,不管怎麽樣,他都是沒有家的孩子,所以他就應該流浪。

於是在這個時候,他就想起陳越荀來。

他想,上輩子他也沒有家,狗爹出現,成為了他的家人,這輩子,他在人生的分岔路口被撞了,撞他的人還是狗爹,應此住上了好房子,吃上了飯,找到了工作,雖然還有些波折,但那都沒關系,他好像找到了自己可以停靠的家。

像漂泊無依的鳥,找到了可以停靠的一段枝梢。

他多麽希望如果這是一個美夢的話,可以再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好想好想陳越荀,半個月的時間快快過去,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好,總之快快過去,他只想回到陳越荀身邊。

回到世紀花園21樓,那個偶爾能見到陳越荀的地方。

還有阿尋···

燕修之到達錄制地的第一晚失眠了。

錄制地是一件農戶,屋子翻過新,大概是怕群居會產生矛盾,於是都分開單獨住了,燕修之挑了間最靠外的小屋子,不算太簡陋,但隔音不好,燕修之聽見院子處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時好奇,披了件衣服出門查看。

只見院子裏,一個人影站在水井旁,正小聲說著:“你快上來!”

燕修之遲疑道:“莊先生?”

莊敘楠猛地回過頭,尷尬道:“吵到你了嗎?”

燕修之搖搖頭:“倒也沒有。”

突然,一個身影從水井裏翻出,一張和莊敘楠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更為呆板和親和的臉出現。

他歪著腦袋看了燕修之一眼,而後道:“呀,你這輩子變成人了啊。”

莊敘楠呵斥:“你說啥呢,什麽變成了人。”

那人指著燕修之道:“他靈魂裏的孟婆湯被撞吐了一半,不信你問問他,他肯定想得起來,他上輩子是只狗來著。”

莊敘楠:“···你才是狗,你很沒禮貌,我和你說過什麽,在這個圈子裏要謹言慎行,不然很容易找罵。”

那人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莊敘楠朝燕修之道歉,說完後攬著人就走了。

燕修之在身後低聲道:“這··他也沒說錯啊。”

沒想到全世界都沒人相信他上輩子是只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奇怪人類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上一世。

燕修之撓撓頭,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回去睡覺了。

他睡得香了,有人卻徹夜難眠。

陳越荀在床上默念了好幾遍羊群,快把全世界的羊都數光了都睡不著,起身吃了藥也沒有睡意,最後只好坐起來瞎想。

想什麽呢····

陳越荀照例把最近的事過了一遍。

工作,項目,日常···最後變成了一句話,燕修之是不是走了?

他好像去參加什麽節目錄制了。

要去半個月,新瀾那邊的確給他請了半個月假,大概是看著陳越荀的面子上,也可能單純是喜歡燕修之。

但是為什麽會喜歡燕修之呢?

這條傻狗渾身上下有哪點值得喜歡?

唔···直白?

坦誠?

熱情?

忠誠?

把你視作唯一?

雖然是認親的那種唯一。

不對,陳越荀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怎麽想到這居然還有些遺憾。

你在遺憾什麽?!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枕頭被揉成一團,又攤開。

最後坐起來,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陳越荀如此睜眼到了天明。

“陳先生,連醫生說,您已經很久沒有過來覆診了,您最近睡眠如何,藥都吃完了嗎?”

陳越荀以往都會直接掛斷診所的電話,但因為昨晚的胡思亂想,他深吸一口氣,還是讓前面開車的高宇轉變目的地,推掉今天的工作安排,去了新安心理咨詢診所。

陳越荀從患病失眠之後就一直就醫的地方。

他是從十五歲的時候開始斷斷續續失眠的,喬平自殺那天開始。

算來已經有十六年了。

心理醫生連慕安,為他看了十六年的病,眼睜睜看著陳越荀從一開始的失眠,埋入創傷,本該是有好轉的了,直到他進入大學,再一次遭遇重擊,變成了疑心病重的焦慮癥病人。

陳越荀唯一的好處就是他沒有自殺的想法,由於喬平的死太過慘烈,給陳越荀留下極端的印象,以至於陳越荀畏懼死亡,與其說是畏懼,不如說是厭惡。

他對於死亡的第一次認知,來自喬平那雙溫暖的手,和尖銳無比的鋼筆筆尖。

他極度的厭惡那只筆紮入自己的喉管,極度的恐懼死亡隨時降臨,更恐懼自己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其實,對於並不主動尋死的病人,心理醫生不會過分幹預太多,但連慕安比誰都清楚,陳越荀距離死亡其實並不遙遠,精神上的枯萎也會造成生命的流逝,陳越荀只是自以為在遠離死亡,但因為他從不正視死亡,也不正視愛,更不正視自己的需求,所以陳越荀的精神在慢慢死掉。

如果人類的精神死去了,那□□是否還能繼續存在?

答案自然是不能的。

□□必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崩解,這是必然。

連慕安看見因為失眠而揉眉心的陳越荀,笑著問:“失眠了嗎?”

“越荀,我說過,你需要定期過來找我聊聊,在我這裏,你是安全的。”

陳越荀沒回答這個問題,他道:“藥快吃完了,再開一點。”

連慕安搖搖頭:“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和我分享一下你最近遇見的事吧。”

陳越荀抿唇,二人對峙良久,最終陳越荀敗下陣來,他開口道:“遇見了一個神經病····我撞了他,他才變成神經病的,他說自己上輩子和我一起是條狗,流浪,受傷,最後一起死亡,但我是他認定的家人,他說我···”

連慕安問:“說你什麽?”

陳越荀道:“···說我是他的唯一。”

連慕安:“你聽見他這麽說,心裏第一反應是什麽呢?”

陳越荀嗤笑:“狗屁唯一,這種段位的話我大學早就聽人講過,結果呢?”

連慕安嘆了口氣,道:“不是所有人都是晴朗。”

陳越荀:“你不要提起那個名字,否則我現在就走。”

連慕安擱下筆,道:“你還是無法面對那一次傷害嗎?”

陳越荀道:“不重要。”

這很重要,但連慕安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下去,於是換了個問題,“昨晚你為什麽失眠?”

陳越荀抿唇,道:“還是那些老問題。”

連慕安:“你還時常夢見你母親嗎?”

夢啊,陳越荀在心裏道,經常夢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喬平對自己的死有愧,尤其是那樣死在一個少年面前,所以喬平常常來他夢裏,也不說話,就是一直一直哭,哭得他心煩意亂。

陳越荀扯出一抹笑,道:“沒有。”

連慕安拆穿他:“撒謊。”

陳越荀就不說話了。

連慕安道:“越荀,你十五歲被陳家人帶到我這裏,讓我治愈你因為你母親而留下來的心理創傷,那時候你抑郁,厭世,談到死這個字就嘔吐,後來我費了很多功夫讓你努力擺脫陰影,你看上去好了很多,可以正常生活,步入大學,遇見了真愛,我永遠記得你坐在這裏對我說,連醫生,晴朗是你在這世上見過最溫柔善良的····”

“啪!”

一枚袖口飛出,砸在桌子的擺件上,將那個粘得牢牢靠靠的花瓶砸出一道裂痕。

陳越荀重重拍桌而起,胸口起伏著,不算劇烈,但已經是他能作出的最大反應了,他對連慕安道:“收起你的那一套激將法,別再讓我聽見那個名字,否則你這診所別開了。”

陳越荀道:“把藥開好,送到世紀花園,我不想再浪費時間多說一次。”

他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把甩出來的袖口扣好,居高臨下道:“你最好把從前我跟你說過的話都忘了,我現在很討厭有人知道我的全部故事,這真的····”

陳越荀道:“讓我很煩躁。”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看診室,在即將推開門離開時,突然回頭又說了一句:“我沒有想要成為任何人的唯一,聽見這種話,我覺得蠻可笑的。”

“連醫生,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

陳越荀推門走了,留下連慕安在看診室搖了搖頭,拿抹布擦了擦受傷的花瓶,道:“你說,我該怎麽做才能醫好你呢?”

花瓶不語。

連慕安又道:“你向來是個口是心非的,嘴上說著可笑,其實····”

“你比誰都在意吧。”

“我們不和有病的人計較,乖,小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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