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上最無辜的受害者

關燈
世上最無辜的受害者

“我也不知道。”我說,“您叫什麽名字。”

現在一切就位,我拿著劍,懷裏揣著短刀,和半靠在椅背上,傳說中攪和過一代又開始禍禍下一代至今還在操控朝政的攝政王殿下大眼瞪小眼。

“但是我甚至不用知道,一路上就能憑借您的特征和地位找到您了,”我評價,“這很了不起。”

不是說我了不起,是對方了不起。

我不再記憶他的相貌、神態、衣著或者聲音,他已經在我眼中被劃為需要分割的薄弱點與未來的爛肉。

“刺殺對我而言不新鮮。”對方連眼皮都沒擡,“誰派你來的,想要什麽,多少錢?”

“我自己突發奇想。”我回答,“靈機一動,沒有人慫恿,只是閑來無聊,隨便找點事做。”

“不可能,你背後的勢力……想讓誰做皇帝?”他那種鎮定自若和常人完全不同,仿佛湖底千年的石頭,敲上去甚至不帶聲響,能把你的動作跟著吞陷下去。

“問這個……等會動手的時候,會有區別嗎?”

“當然會有。”攝政王表示,“我要看你代表的是誰,再確定留你還是不留,是否要如對方的願。”

“我一直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說,“反正最後總會有人上去的,世界又不會因為您的去世而毀滅掉。既然死後無知無覺,什麽都看不見,不如直接上路,其餘隨他們便吧。”

攝政王做個手勢,十來個侍衛從暗處跳出來,與我纏鬥在一起。他也不逃,還在原地待著,看來這只是第一波,其中並無高手,也沒到足以在意的程度。

我深吸一口氣,微微闔眼,像解開柳枝編成的花環,或別在衣服上但是系錯了的同心結一般分開視野中的破綻,然後同樣好心地將其解開。還不需要快,也談不上太高超的技術,軀體就如同斷了的線繩,一根根砸在地板上。

“你平時會用何種標準選拔他們?”我試圖閑聊,“沒有?所以說直接宮中送來什麽人,你就用什麽,那要是其中有奸細——”

我還沒問完,眼前障礙已基本結束。我趕緊將劍刃劈向攝政王,然後被叮當二聲擋下。

一對衣著容貌都普通,扔到人堆裏絕對看不見的護衛出手了。

我不斷說服自己,不要戀戰,最終目的是砍死最前面那人,絕不能因別人的招數有趣,或者感覺對方人好就在前期工作上消耗太久。

“你倆是怎麽認識的?”我試圖搭話。

二人配合相當默契,一招接著一招綿延不絕,可供拆解的縫隙極小,又因流動格外難尋,類似掛在腕上的玉鐲,隨動作一閃一閃,要引你從那豐腴的胳膊上摘下來,卻不能驚動其主。

“他們是怎麽認識的?”我轉而問當事人:“自幼就在一起訓練嗎,真厲害。”

“還有,您為什麽不跑?”

我一邊一個,將敵人頭顱斬下,血已經糊到地面上,打滑,顯出腳印,飛濺到桌上,茶器中浮出星星點點的紅。

大概不值得再往裏面下毒,這玩意肯定沒有人喝。

攝政王扭動機關,門窗封閉,整個房間下陷,又有端著奇形怪狀武器的三人出場,多半要沾一個新奇,出奇制勝,最好在幾招之內拿下我,否則等我將那兵器的規律摸清楚,就不再有競爭力。

損失這麽多手下,他會心痛麽?還是和宮主那樣毫無知覺,我在別人眼中就是這樣的一員,是毫無尊嚴的背景板,這些——

都不重要。

“假使每來一個刺客,我都要逃出去。”攝政王笑道:“我人生中有一半的時間將浪費在這上面。”

我知道來刺殺你的人很多。

來刺殺宮主的人也很多,此外,估計他倆肯定會互相派人來殺對方,盡管不是重要的角色,僅取一個抽簽許願之意,萬一誤打誤撞真成了呢?因此,極有可能我們早就在其他地方間接會面過,我擋下的那些攻擊,說不定也屬於曾經攝政王手下的同行。

只可惜,他們都沒活著。

這些我一個也不認識,更新換代很快。我已經感到無聊,且盲目耗費體力很危險,呼吸一點點變得沈重,下劈也……

老天保佑,千萬不要脫力啊。

我縱身一躍,以畢生最快的速度,將劍尖直直朝攝政王頸部送,已經不想再等下去——

然而,這時候從其他方向註定攔不住我,只能從目標一側出力,那全程在座位上癱著,形容枯槁,臉上一半面皮剝落,一半露出嬌嫩可怖新生皮肉來的攝政王殿下,也施施然拔出了劍。

同歸於盡不要緊,同歸於盡不可怕,直到閉眼之前,誰活得久還說不準呢。

我睜大睜圓眼睛,務必要看著對方死透。

然而一股強大的力道,竟要將我推離措手可得的勝利。

倒不意外,攝政王肯定還有本事高強的手下沒有亮出。我原本也是寄希望於自己實在無明顯動機也無直系後臺,以最樸實無華的形式光臨,能讓敵人降低警惕認為我無所謂。

現在他或許已經反應過來,又調來更狠的角色,例如替他續命的藥師,甚至易如聲和宮主幼時的武學老師,隨便一個都能驚艷四座……

我落到地上,調整姿勢再撲上去,誰知剛剛推開我的人,居然是連珠閣的——

面具人?

千真萬確,不存在同款面具而換了內餡的情況,畢竟這點區別我還是分得清。

說好的不幹預江湖上其他爭鬥呢?說好的好名聲呢?現在連宮裏的事都要摻一把,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我剛要腹誹,又看見那帶血的劍尖,捅穿他的身體而懸空,一連串晶瑩剔透,色澤飽滿的紅色……

沒人知道他是如何瞞過所有人摸過來突然現身,就連攝政王也感到驚愕,這一瞬的停頓已經足夠,我當然趁機出手,紮紮實實,將本次的任務目標也洞穿了。

然後前車之鑒擔心死不透,我又本能地,機械性地,繼續一下下砍過去,直到不成人形為止。

然後我才有心力勻給感官,並感知周圍的一切。

我擡起手臂,接住戴面具的對方,他完全無力地倒在我身上,我連劍都不敢拔出來。

我仍然不敢相信。

難道說,他方才那樣,是要為我擋劍,扛下最後一擊麽?

真是蠢貨,即便重傷瀕死的人是我,你幫忙給攝政王補下刀不就完了嗎?我根本不在意最終拿人頭的人是誰,沒必要為了……

哦,可能是,他並不想讓我受傷。

可你們江湖上那一套,英雄救美的那一套,實在太過落伍,我們那邊都不是這麽玩的,我打識字起就已經不想這些東西了,這麽俗氣的事情,搬上來……

我確實此生尚未見過。

有人願意為我而死。

在此之前,我還一直因為“為我而死”僅特指同事被我的失誤所連累死,或像目標那樣為我的業績被殺死。

真是比宮主的舞臺劇還中二得多,但要再吐槽下去的話,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

有一說一,是我自己九死一生身受重傷再離開這裏更難,還是我狀態尚可但帶著這玩意更難,無疑是後者容易些。

我於是經歷起人生中最劇烈的“不知該怎麽辦”時刻,因為只會殺人從來沒救過人,還要帶著流血的傷員在闖大禍之後從層層守衛的皇宮裏面滾出去。我先試圖包紮傷口止血,但時間緊急又手足無措,幹脆別拔劍了,他倒在我懷裏已經沒有反應,像一個忘記加蓋的紅色油漆桶。

而我朝山頭宗門的據點狂奔時,也感覺溫熱的漆點流下來。

我想,那一定是頭破血流,或者額頭上的傷口在往下滴顏料,不礙事。可是繼續往下滴,一直落到別人的臉上,才發現那是眼淚。

但凡哭能解決問題,我肯定從生下來第一天就開始哭,不會等到現在。

言歸正傳,我讓所有能看到的人請醫生,然後把傷者放到床上,下意識想揭開他臉上礙事的東西。

但我突然想到自己那時候,重傷臥床還要擔驚受怕被發現暴露的時候。

既然對方沒有同意過,又一直保持這種造型,那我更不應該雪上加霜添麻煩,將他的容貌草率公開了。

既能拼盡全力搶救,又有心照顧病人的隱私,如此充滿人文關懷的地方哪裏找?

我決定尊重他的意願,面具不動,跟著其他人一起七手八腳剪開他的衣服,第一眼看上去身材不錯,但大夫被戴聽雨輕功運來的特別快,再往下的衣服還沒剪開已經來了。我深知自己毫無經驗,如果繼續插手別把當事人治死,於是起身出屋退居二線,順便將身上嫌疑人的打扮剪爛銷毀,整理儀容,再去檢查面具人救活沒有。

他正平躺著,呼吸微弱,至少沒有停,真是可喜可賀。不過等他醒過來,依然不知要多久。我倒無所謂,只是理應感到愧疚,有所虧欠,不管之前如何,他確實……

我竟一時想不到合適的詞,仿佛哪個用來描述都差幾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