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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粗制濫造的劍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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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粗制濫造的劍譜

“他用的才是劍。”秋荷說,“恩人你用的是刀。”

她有時候管我叫恩人,有時候叫大人,大部分就叫“你”,混在一起,可能是因為不知什麽時候把我的名字忘掉了。

“然而我更擅長用劍。”我說,“如果方才拿劍的是我,肯定不會受傷。”

“你姐姐的近況……和你差不多。”我努力斟酌詞句:“但她有一點好,她有一個機會。”我說,“一個和憎恨的客人同歸於盡的機會,一生只能用一次。”

我又安利道:“這都是因為她會用劍。”

秋荷眼睛睜大了。

“所以,當她忍不了的時候,就可以輕易殺掉看不慣的人,盡管自己可能也會死,因為她用得並不是天下第一好。”我說,“但,倘若能成為頂級劍客——”

“那樣很好。”秋荷說,“已經很好了。”

我打算之後讓秋荷做我的第一個測試者,以保證劍譜的實用性。

現場基本處理幹凈,此地重新變得不宜久留,我們繼續趕路。所幸除此之外尚未遇見其他不速之客。地圖上兩指寬的距離,掰成要用車輪碾過的土路就非常非常遙遠。尤其是在搭乘正常速度,而非緊趕著殺人或逃命的馬車的情況下。期間不少風景優美,民俗獨特之地全來不及細看,我和沒事人一樣倚著同車的貨物,保持與沒事的時候相同的警惕以及高焦慮水平。

“這麽快。”秋荷還是很不適應。

“被追殺的時候就應該跑這麽快。”

我現在仍未想好帶她能有什麽用,但丟下對方也不安全,大概等她試閱完我親筆寫就的劍譜——或許可以再教她練兩招?或許可以讓她從我身上再帶走點有用的東西?或許我還可以直接把我的畢生所學也教給她。你看,這樣我的遺物就有了兩個版本,一個是書面上,大家都死光好多年後都有人能讀懂的版本,另一個是活生生的版本。

天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我要抓住,絕不能半路把人氣跑了。

我趕緊喝口水壓驚,順便沒話找話:

“剛剛……你有沒有嚇著?”

這是我曾經用來誆騙易如聲的胡話,現在也能派上用場。

“不會。”她說。

心理素質很好,可用之才。

“那……你認識字嗎?”

“當然認得,”秋荷說,“不僅如此,琴棋書畫也都涉獵一點,過去……”

哦對了,當然,肯定,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她是一個外面世界裏誕生的正常人。

土生土長的正常人。

雖然據其所說過往經歷極慘、慘遭滅門後又流落那種地方,但歸根結底相比我,她才是現在這個世界裏的本地人。

那我當然要好好研究一下,真是離譜,之前我居然覺得我們之間沒有話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不受約束不帶假身份,堂堂正正地和正常人說話!

“你猜我是做什麽工作的?”

這不行。

“接下來你想去哪裏?我們要找你家在哪嗎?”

這也不行,因為我根本不想找,太慢了,我必須在死之前充分利用時間。

我幹脆直接將只有三式的劍譜直接丟給她。

“看看這個怎麽樣?”

“讀不太懂。”經過長時間的端詳,她表示,“可能是因為我不常看這種東西,或許本來就有基礎的人更能看明白。”

“按理說應該挺通俗易懂的……”我說,“我標了好多註釋,也不太可能用過難的句子。”

“有的地方不清楚。”秋荷舉例:“像你在這兒寫直接去削他,難道不會輕易被發現?”

“當然要先偷偷摸摸接近再直接去削他,這肯定是約定俗成的事情。”

“但並沒有寫上。”

“那樣不太光彩吧,”我說,“萬一未來讀這個的人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憎恨偷襲之人,不就立刻勸退了嗎?”

“那他應該怎樣才能知道正確的出招方式?”

“如果本身對情況足夠了解,有自己想法的話……”

“你想讓別人去費盡心思揣摩你,然後讓得罪人的點子再從他們腦中自己蹦出來?”秋荷說,“能費盡心思揣摩你,就這一點太難了。”

“展開說說?”我頓時來了興致。

“至少在我們那一行,”她說,“這就是最值錢也最要不得的。人們都願意花重金來讓我們百般討好,裝模作樣造成紅顏知己的假象,什麽只看著他,一天到晚猜對方的心思,圍著他們團團轉。”秋荷滔滔不絕:“為此甘願傾家蕩產,葬送名聲和前途,還不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在現實中少得要命,”她說,“雖然你們內行的事情我不懂,但只要是人,大概都是這樣。”

我陷入了沈思。

對,她說得對,我們殺手也必須揣摩目標的行為、動機、愛好和習慣,這也是為什麽取其首級的最終會是做足了功課的我,而不是隨便在路上逛,明明距離和時機都更有優勢的其他人。

“原來如此。”我說。

但只可惜,因為我自己的揣摩是廉價且日常的,我並不以為胡亂揣測他人屬於多麽珍稀且昂貴的事情。但倒也說得通,畢竟宮主不推我不動,要是能自己決定,我肯定願意天天在床上躺著等死。

“原來如此。”我重覆。

“但是,”秋荷又說,“我寧願死也不想留在那裏,只是因為自盡會牽連家人罷了,現在……”

“現在你屬於被滿頭是血的強盜擄走,家人應該沒大事吧。”

“然而想用什麽做生意,就註定會被一樣的東西反噬。沒日沒夜只想著如何解釋他人的舉動、如何取悅、如何討人歡心,最終也會陷入同等的境地。”秋荷訴苦上了頭,根本停不下來,“這可不是捷徑。就連發瘋崩潰也是他們算進去的一環,他們要看著你為之擔驚受怕茶飯不思才能寬心,連死之前也念叨著是為他而死,完全忘了自己是人……”

嗯,我死之前也要念叨著為宮主而死。

“我就是說,哪怕跟你走很快就會死掉也可以,不要留在那種地方。”

哪有,我畢竟付了錢的,很快死掉也太虧了。

“根本沒人在意你想什麽,也沒人在意我們是誰。”秋荷總結,“除非明明白白的利益相關,有人拿刀拿槍押著別人讀你的劍譜——”

這也是個辦法,可以試試。

“或者有朝一日恩人變得有名,懷著不知何故的歹意,他們也會揣測下去。總之不一定是好事。”

那別讀了,看不清楚也沒關系,只要讓我放進去就行。

諸多武功秘籍中間混著我的破爛,想想就刺激。

不是好事嗎?

那易如聲如此高效地戳穿我的身份,調查我的過往,將我渾身上下探索得底也不剩,非要重覆利用我曾經的枷鎖為新枷鎖的詭異行為算什麽,一樣也為了利益?

嗯,那就應該是吧。

“既然你現在總管我叫恩人或大人,然後又沒有其他人喊我。”我說,“不如我不叫春荷了,從今以後我繼續沒有名字。”

秋荷摘下她臉上的面紗,但我擔心她長得太漂亮會有麻煩,因此還是希望她戴著。我倒是長得不夠漂亮,這方面沒有麻煩,但追殺我的人——的下屬反正都是揣摩人心的高手,這樣的工作量下去,說不定我還要倒貼他們報酬。

那個劍譜,等我寫好後他們會不會讀?

他們會為了我的行蹤或可能的線索而從頭到尾翻來覆去看,最後因此受啟發突然頓悟武功突飛猛進繼而打敗我嗎?

會因此破解我的戰鬥模式——雖然我還會很多其他的——從而提高勝算嗎?

他們一定會看的。

我突然懂了,互相仇恨也是一種魔力,會推動人們去做平時做不到的事。這大概也是宮主手下龐大的體系能夠運轉的訣竅。

我也把面紗戴上,現在我倆均能被稱為——江湖人士。

此地街景行人均與別處相異,隨便找家醫館草率包紮後,我隨手攔下一位過路少年:

“勞駕,請問連珠閣怎麽走?”

“去那兒?”少年眼珠一轉,上下打量我腰間袁燦言的長劍,“你們是哪個宗門的?”

秋荷看樣子想編一個,我先搶上去:“這不重要,”我說,“您告訴我近路就成。”

“那要看是去交東西,還是取東西。”少年說。我將之前當鐲子剩下的碎銀一遞,他才肯吐出後半句:“目的不同,可要進不同的門,走不同的路。”

我仔細一想,倒也合理。

那邊秘籍這麽多,平時管理起來工作量龐大,若是全交給一個部門負責,肯定會累死。

“您能都講講麽?”我不太敢直接暴露來意,“待事成必有重謝。”誰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事成。

暫時的誠意還是該給的,我拉少年跟春荷進茶館要了一壺茶,配兩碟杏仁餅。

“要取東西可難。”少年表示,“你看這會街上那麽多人,都是來參加五年一期的……算是個比武大會吧。”

“二十來個宗門帶著各自拔尖的弟子,全來了。”少年講得繪聲繪色,秋荷貌似很滿意,雖然沒她的事,“要挨個切磋呢,您猜贏家的獎賞是什麽?就是能進入連珠閣最深處讀個一天一夜。”

那豈不是有機會把自己寫的放進去?

“再講。”我也挺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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