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上最草率的同行者

關燈
世上最草率的同行者

既然人群混雜處更好躲,有朝一日躲到奇怪的地方去是必然的。

宮主家大業大,手下遍布四海,何時何地突然殺出一群人追我也不稀奇,所以我只能隨便找地方亂躲,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仿佛都和我有天大的關系。當然,其中也不乏樂趣,我會因此狗急跳墻前往眾多完全陌生的場所,受命運所推而藏進越來越深的深處,將此前的一切限制拋在腦後,這為我的人生增添了許多短暫的樂趣。

例如這一次,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翻窗進這種地方。翻窗本身我是熟練且精通的,但進這種地方……

“噓——”我頂著滿頭滿臉的鮮血,同房間原本的主人大眼瞪小眼。

“請別說出去。”我說。

你看,我今生第一次踏足青樓,就和這裏的姑娘進行了短暫且人命關天的友好交流,最終對方善心大發,決定把我塞到外層堵著兩把琵琶兼一張積灰嚴重茶幾的床底下面。我左手握著短刀,右手扣十幾枚鋼釘,從斜斜一條縫往外看,那個收留我的好心人還在忙著清理窗臺和地上稀稀拉拉的血點。

可見其心思縝密且心地善良,實為可用之才。

此外,這個世界上的美人真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果然解凝昀這種人也是需要努力的,世上的確存在能與其抗衡的美女。我開始重新思考瑞采宮大家庭中大家的容貌水平,並有理由地懷疑裏面的平均顏值是否比外面要低呢。總之願意幫我打掩護的這位長得相當不錯,以至於那些人追進來挨個盤問過、危險解除後,我還忍不住與之攀談:

“你想走嗎?”我說。

經過漫長一陣掰扯,我大致明白,想贖她走比較難,因為對方是罪臣之女等等等等。但我這方面的生活常識和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因此沒特別懂。不過,我倒是懂得什麽叫“債多不壓身”。

“現在有兩邊追兵正在追我,”我娓娓道來:“一邊是我背叛過的舊東家,另一邊是我臥底暴露得罪過的新東家,如果再帶走你的話,就能有三種不同的人追趕我們了。”

有沒有人想體驗一下?

這位姑娘大概現實中受挫太厲害,求生欲反正不強,居然真答應了。那可怪不到我頭上。此刻我正巧狼狽到不辨男女,直接拽著她的手,摔碟子打碗把鴇母叫來,用一直揣在懷裏、尚且溫熱的幾錠金子要為她贖身。

按理說肯定不許,但我短刀一亮鋼針一發,買賣就變成了搶劫。一看就是專程過來搶人的亡命之徒。

事情本來都是這樣的嘛,你可以追,我也可以跑,一切都建立在抓得到活人的基礎上。

我輕功實在太好,哪怕拎著手無縛雞之力的陌生人,也能短時間內飛出好幾裏地。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確保暫時安全後,我和自己搞來的新同伴繼續談。

“衣服。”

天吶,居然真的有人會在逃命的時候拿衣服。看來易如聲並不是無理取鬧,外面真有這樣的風俗,是我落伍了。

“衣服好啊,”我點點頭,“什麽東西都有它的用處。”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哦對,你過去的名字是不是也不能用了?”

“那你先叫秋荷吧。”我說,“我叫春荷。”

很多時候有人出主意肯定是好的,而且我長時間只出任務,與外界接觸方式並不正常,順手找個幫手應該不錯。

雖然秋荷總是擔心會有人通緝她;易如聲反覆強調抓到我三次我就必須回去,在危險系數更大的固定地圖內一直待到死;宮主什麽都沒說,但據我估計她肯定是氣瘋了——我還是能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來,那就是死路一條。

如果說之前的精神寄托還是找到完全理解我的同行替我結束這些痛苦,而我攢了一輩子的武藝將成為最終切磋中供彼此雙方迸發靈感的磨刀石;現在得知沒有人會來,來的只有相看兩厭的老同事們,我就有點遺憾,這一身功夫終究要浪費。

所以,目前我在殞命之前的計劃變成了——

編寫一套劍譜。

沒錯,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輕功太難以捉摸且不夠鋒利、暗器用毒種類過多體量太大,容易寫成菜譜或報菜名而且不全——專攻一項也不可取,除非個別情有可原的孤僻之人,大家都是無忌諱地混用;易容、色誘、攻心我都不會,醫術藥理更不會。總之,劍譜受眾非常廣,大家有什麽事都願意看一下,而且用劍也比較帥,能夠體現本人多姿多彩的風格。

此外,劍譜在江湖上流傳也更廣,當然,是好東西流傳都廣。就說我親眼看見的,易如聲不就曾經親自護送過超稀有的劍譜,用來刺激某位大師出山來幫助我們宮主與全世界作對加搞破壞嗎?

我也要寫一本。

這樣,讓我的劍術漂漂亮亮在世上活著,而我甘心坦坦蕩蕩去死。至於是死在宮主或同事手裏,還是易如聲某天回家發現我被捅死在院中,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這個計劃很不錯,所以逃亡途中我搞點紙筆就開始寫第一式。地點在荒山野嶺某廢棄小木屋外的石磨盤上,因為我睡不著。

睡也要出其不意地睡、有組織有計劃地睡,畢竟沒人替我站崗。好吧,一部分是因為我在做殺手時就不多睡得著;去的路上少睡一會別耽誤了時機,回來的路上少睡一會兒別被報仇的趕上了,在自己的小院裏又擔心隨時搖人做任務、地底下炸藥爆炸了、同行害你迎接不及時……

另一部分是因為自從來到易如聲旁邊,我已經很久未獨自一人入睡過。

這同樣,大概,也是他眼中我在那兒唯一的意義。耳邊人類的輕顫,身體漫無目的地交接,以及以訛傳訛的到達極點時忘卻野心的效果,或被求偶行為反覆麻痹過的認可般的錯覺,越忘記我本來是誰,就越容易入眠。

而如今被過去之事緊咬不放著追趕,就越難說。

我決心不再想他,還是用記錄和描繪劍法轉移註意力。或許是困到飄飄然了,事情竟然比想象中要順利,沒有卡殼,把紙翻來覆去地看,那就是我心中所想的東西。就著這點具備安慰性的事實,我也拿外衣一裹準備至少休息一會兒。

閉上眼睛,當前只要多想些放松的事情就好。

想什麽呢,以往的固定節目,都是幻想那位完美刺客的情節,懷著期待盼望和感激的心情……

我睜開眼,窗外天幕上亮著無數銀白的星星,格外適合等人,實在浪費。

第二天醒來,我下意識向旁邊望去,發現空無一人的時候還怔楞了片刻。然後麻利地站起來,確認自己四肢健全健康狀態良好,便和還在揉眼睛的臨時同伴探討下一步的方向:

“你想去哪裏?”我說,“對我而言,僅僅只是逃命,所以去哪兒都行。”

她說她想回家看看。

我認為這非常好,實在出其不意,這個地點和我的人生無關,追殺我的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此實為引入變數最大的意義。

當然,世上還有相當多值得一游的美麗景點,下一站可以再嘗試。

“所以你家在哪兒?”

“不知道。”對方說。

我背過附近的地圖,剛撿根小樹枝準備在沙地上寫寫畫畫,一聽不知道又放下了。

“那下一步我來定。”我說,“就去連珠閣。”

顧名思義,所謂連珠閣因山腰處串串相連的建築形式而得名,一排並肩挨著的窗戶,如嵌在巖石中的獸齒或經眾人美化過後的珍珠。此處的美化可不是平白無故的,多少帶點私心——因為那就是江湖中名聲正盛的,傳說聚集天下秘典的巨大圖書館。

聽說,想要什麽武學典籍,這裏都能給你找得到。哪怕失傳的,也能生生翻個一頁兩頁出來。

這地方相當有操守,從來不和我們瑞采宮這樣的垃圾堆玩,也不和宮主這樣的人同流合汙,所以我不太熟。

據說,想從裏面拿一本出來也是難如登天。真不知道幕後東家是誰,只收不看又有什麽用。他/她又是如何在手握巨大財寶的同時守住這裏,還能避免培養出把裏面的東西都讀過,本事高強又心理扭曲的大怪物。

他不會不是人吧?

當然,我肯定沒什麽想看的典籍,我又不要充實自己實力從而切磋勝利在江湖中掙名氣賺錢或者覆仇,我是想把自己寫的放進去。

沒錯,放進去。

我知道對於那種地方來說我肯定是不夠格的,但正因如此,作為悼念自己一生的紀念儀式才足夠誘人,多少人用盡一生也沒能達到這個成就。拿生命最後的時刻耗費在這上面,絕對是特別有意義的一件事。

連珠閣天下聞名,又不是藏得嚴嚴實實的刺殺目標,根本不需費力去找,甚至走遠幾步都能搭到順路的馬車。我拉著很不適應、還沒反應過來、一頭霧水的秋荷,計劃翻過這座山,到下個稍微繁華的城市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