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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慘烈的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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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慘烈的掉馬

“買了什麽?”易如聲問出門回來的我。

“有糖葫蘆。”

我展示給他看,“哎呀,好像化了——”

糖水先流到指尖再是手心,“可能是因為室內溫暖的緣故。”我說,“沒有在外面漂亮,那時候亮晶晶的,像煙花一樣。”

“嗯,你說過喜歡煙花。”

要是現在再問喜歡煙花哪一點的話,我的回答大概會是——

風光大葬。

畢竟我也快到該風光大葬的時候了。雖然在宮主那邊和易如聲這邊,我大概都沒有風光大葬的身份。做我們這一行,其實非常講究萬無一失,哪怕只要牽扯到現實世界中真實存在的東西,萬無一失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勝算越大,往往想堅持到最後一步的決心就越強,反之亦然。現在每每想到易如聲說不定已經識破我的偽裝,我就開始心虛後悔自責。而一洩氣,破綻只會更更多。

重點還是心的問題,精神狀態演不出來,我也從來不擅長攻心,非要虛張聲勢,強裝鎮定都會有些難。歸根結底我是被搬來救場的,就等著先撐一會兒找人來替,現在接班人遲遲不到,能力和崗位不匹配長久不了,或許我真要折在這個地方。

我打算去找接頭人聊聊,假如他們願意接受以上結果的話——無論他們是否願意,我都無能為力了。

但就在我準備去約定的地點傳信,即將披衣服離開房間時,易如聲好死不死來找我,說他有溫泉別苑,療養效果很好,大夫說傷口已基本愈合結痂,他會親自帶我去那邊休養幾天。

很好,在那種偏遠的地方要除掉我悄無聲息。

而我甚至沒有與之再次決鬥的資格,因為宮主尚未指示我取他性命。

我同樣沒有理由拒絕。

一路上兩人話都很少,出於引以為傲的直覺,我認為他多半發現過什麽。畢竟在那之前他對春荷一直相當慷慨,只是睡一覺就願意擡成妾室,中箭時也關心得要命,而現在的態度相比之前略顯冷淡,更絲毫沒提擋箭的謝意或是獎賞。當然,能陪他來這裏在外人看來已是殊榮。或者說,如果春荷在他眼裏只有陪床功能,這些天無法做那種事,易如聲心情不好完全正常。

我們放下東西,他將我引至設有巨大室內浴池的房間:

“設施都是齊全的,溫泉水也早就備好了,”易如聲說,“你可以先下去試試是否合心意。我到明天要去的地方稍微巡視一圈再回來。”他又補充:“如果……你還是不想讓我看見的話。”

他既然這樣說,我肯定不能給臉不要臉,於是獨自合上門,脫下衣裙邁入水中。室內昏暗,水上燈光顧不得的角落正適合我躲藏,四周霧氣蒸騰,有一種恍惚和飄飄然的感覺,確實難以抗拒地,這些天頭一次放松了下來。

穿過層層溫水往前走,浴池的另一端挨著兩扇屏風,而透過縫隙向內看去,果然是放衣服的櫥櫃和同樣面積可觀的床榻——怪不得,他是真餓急了,這樣的布置確實方便。溫暖舒服旖旎的氣氛,足夠讓人丟掉警惕、煩憂、身外之物、以及等會兒的羞恥心。

我也迷迷糊糊地亂想,開始規劃起脫身後要紋什麽圖案,來遮蓋這些倒黴的疤痕。

一個新穎的想法是,誰留下的疤痕就以該任務對象對應的,我的臨時名字為主題,例如和易如聲在一起的現在我叫春荷,那左手手腕就紋荷花好了,只是春荷到底有沒有花——

易如聲肯定要等很久才回來,他一向很忙,一直如此。

我端詳自己的手臂是否適合荷花,一邊轉過身……

發現易如聲本人正站在後面。

他手裏還提著燈,那肯定看得清楚——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我曾在腦內無數次設想這一刻,大部分是中箭臥病的時候想的,但現實並沒有那麽可怕,非但沒有耳邊嗡嗡鳴聲如敲鑼打鼓,提醒我大戲開場,我的謝幕戲要來了;甚至——我依舊感覺很舒服。

說實話,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的熱水在一起。

唉,得知曾經的搭檔還活著,我倒是消解了不少遺憾。而這麽多的水——他很聰明,溫暖使□□流速加快,能夠加速我的死亡;我連頭發都完全散下,它們此刻正溫順地跟在我身後,而本人□□,方才丟在池邊的衣物也無影無蹤,不可能接觸到任何利器;更別提地點偏遠死無對證。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毫無防備、手無寸鐵,我就是淺水中已剔除一切獠牙,可供肆意射擊取樂的活靶子。

他可有帶什麽客人,要一起來玩針對敗者的,內容下流的狩獵游戲嗎?

這場景布置得真不錯,他實在有心,為此不惜浪費這麽多水,找到這種地方,裝滿好大一個浴池——

說實在的,其實只要有人願意為了我的死挖空心思。

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有點悲傷的是,我的嘴快於腦子,率先動作起來:

“很舒服,”我說,臉上居然還帶著微笑,“殿下您也一起……”

我伸出右手迎接他。

我自己也搞不懂,大概是當時大腦宕機,所以肌肉記憶姑且接管了語音系統。

其實刨除前後表現不談,單摘那一句出來,我演的還真不錯,完全和沒事人一樣。

可惜易如聲不是瞎子,正事面前完全不吃這一套:

“上來。”

他蹲在池邊,火苗跳動的玻璃燈放在一旁,擡手去碰我的臉。

漁網落下,我要爬上來了。

我水淋淋地站起身,頭發貼在頰旁、肩頭和身側。易如聲舉著燈,像觀賞一場慘烈的畸形秀那樣,細細端詳了許久我並不賞心悅目的軀體。

“轉過去。”

我聽話地轉過身,大概這樣更方便反剪雙手捆綁,或者別的什麽什麽。

“你感到惡心嗎?”我問他。

“想吐嗎?”

不管是面前傷痕累累,世俗意義上並不美觀的場景,還是夜夜與心懷鬼胎的敵方臥底同床共枕這種事情,都相當令人作嘔吧。

他還是不說話,在那裏指指點點。

我反應過來沒必要再裝下去,於是推開他轉過身來:“看夠了嗎?”

對方衣物整整齊齊而我什麽都沒穿這種事情,本身就矮人一頭,能激發己方的脆弱,同時依然透露著權力傾軋的感覺。

好在此刻我雖即將沒命,也用不著再假裝服從他,我只是一個碰巧落到層層羅網當中的自由人罷了。

真是少見的情況。

“哪個……哪些是我的?”

易如聲問。

不要搞得像在什麽建築物上簽名留念一樣啊!我亮出左手腕給他:“你是這個。”

“哦,”他說,“還可以修的,你沒去找大夫嗎?”

“沒有。”我說,“當時下個任務很趕,我來不及。”

“明明可以治好的,”易如聲說,“我已經……”

可勉強稱之為友好的對話就此結束。

“……手下留情了。”

無論身處舞臺上何種位置,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否認當下情形的有趣,眼下的確是一出好戲。我最期待的東西在過去已經被滿足,我現在有餘裕靜靜看著他,等待易如聲接下來給我展現何種劇烈痛苦的對待方式。這是一道難題,一道沒有第二種解法的題,就連目前的情形,我都找不到任何一個讓我稍微好受些的破解方法。哪怕他現在給我披上衣服,也可以被理解為這副皮囊不忍直視,看太久是對所有人的傷害。然而就這樣一直不穿,我貌似也挺倒黴的。而且一旦給我點什麽布料,他被活生生絞死的可能性將無限接近百分百。

“殿下,是您救了您自己。”我挖苦道。

“如果不是當初弄傷我的手,現在在這裏被扼死的就會是您了。”

我撩一捧水,將臉上易容的痕跡洗掉,現在這張臉對我對他都更加熟悉。然後例行露出失敗後不甘心的、殘忍而痛恨的、猙獰的惡鬼一般的表情。這樣接下來誰都弄不混我們,如今沒有名字的我,和過去同一個名字底下換了很多人的顧春荷。

過分的恐懼就會化成憤怒,因此,在刺殺的時候我們也往往會通過諸多手段讓目標心境平和、減少恐懼,以避免憤怒驅使下不必要的傷人事件。總之,這個手法現在也被用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到憤怒挫敗和羞恥,但並不多,多數情感仿佛都留在水中,被靜靜的液面吞噬了。

我再觀察易如聲,其實他表面也什麽利器都沒拿,當然衣服裏面的短刀或暗器可說不準。他手上只有那盞燈,可能等會計劃用這個敲我的腦袋。

“去床上。”易如聲說。

好吧,看來作案工具在床上。

和之前說的那樣,被褥一卷屍體就可以丟了,經濟實惠好清理。

但在這兒也很好清理啊,反正都是要換水的,石階一抹什麽痕跡都不會剩下。

而就我個人審美,我肯定更喜歡沈入水中鮮紅浮上來的死亡場景。

“不用那麽麻煩。”我說,“為什麽不在這裏?”

“今天先去床上。”易如聲好像很無奈地看著我,“明天在這裏吧。”

還有明天?明天我就死了,什麽明天?

等等。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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