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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轉瞬即逝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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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轉瞬即逝的侍妾

宣布我好消息的那天是個大雪天,不用我匯報,只看府中納妾的盛況,接頭人一定會知道發生了什麽。因此我難得清靜,待在房裏不出門。按規矩我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兩三個幫忙幹粗活的丫鬟,生活條件前所未有地進步。

無論是之前和我打過照面、還是未打過照面的人,都突然間開始異乎尋常地羨慕我。他們稱讚我本事了得,手段豐富,魅力無限,認為我簡直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居然能破天荒爬床成功還被擡了名分。誰知道我從生到死都和幸運二字不沾邊,因為幸運在人生中兌現不出幸福,同時我越幸運,我要擊殺的其他人就越不幸。作為一名殺手,我們被動學到的第一課就是千萬不要羨慕任何人,因為說不定第二天他就被盯上然後死了,禍福相倚,所以我只能嫉妒。

我也有點嫉妒易如聲。

他們從最開始的冷落、挖苦、排擠、到現在的議論、艷羨、巴結,全都只是因為易如聲輕飄飄地囑咐了一句。他果然是和宮主一樣的人,一句話就能決定我生死的那種人,而我最大的自由,估計僅限於下定決心只忠於宮主,暫時不當其他人的狗,特別諷刺。總之,除了現在稍微一點點的嫉妒,其餘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充滿好奇而且亢奮的,和正常侍女爬床成功之後的反應不謀而合。

我帶著欣悅的表情,興致盎然地觀賞著平時見不到的局面,從前混入其他場合頂多蜻蜓點水換身衣服得了,哪有現在這種徹頭徹尾的全實物沈浸式演出?他們帶來各種各樣的禮物,希望我能吹枕頭風或者美言幾句——當然,我的枕頭風只給自己用都嫌不夠,財物給了我也無法支配,只有看到過和經歷過的記憶才真正屬於我,只不過這段經歷本身就精彩無比。

我可以盡情欣賞那些來客如何挖空心思取悅一個從未見過、從未了解過、連身份都是純假貨的女人。他們抽絲剝繭,充分發揮創造力和想象力,送來會旋轉的珠寶盒、反季的花卉、讓人審美疲勞的首飾、種種奇異面料的衣裙,我像妖鬼一樣吸食其中蘊含的精力與心血,然後統統拒絕掉。

此外,他們拜托我的那些事情更具價值,我能借此猜出很多與易如聲有關的秘密,然後將其加工成情報。呈上財物後再面對我的時候,他們簡直在懺悔或者許願,這些人世中的人也不是溫柔的,明明幹凈體面地坐在那裏,嘴上說的卻是能夠殺人的話,和嗜殺的死士別無二致嘛,與我大概沒有生殖隔離。他們平靜地說著,手輔助性地揮動著,眼角拉長的細紋投影下來,落到地面上就成了鮮活的兇器。

怪不得易如聲會說自己沒有足夠信任的人,沒有信任的護衛、沒有信任的女人、沒有信任的親人……宮主能有我真是享福了。

我不作答覆或保證,這和我沒關系。

生活上,我繼續做那個不談正事只講醉生夢死的侍妾,和他嘴對嘴餵酒,被帶到沒有一個人認得我的宴會中,然後托著腮一直候到天明。工作上,我不需要親自前去匯報了,我笑意盈盈地坐在布滿軟墊的椅子上,等接頭人親自來見我。

“這樣暴露的可能性更小。”我十分滿意地說,“你說呢?”

“你不會想留下了吧?”接頭人問我,“你和他的進展——”

“我執行了宮主的每一句吩咐。”我說,“不執行宮主沒有吩咐的任何事情,沒必要懷疑我。”我說,“我以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來著,我不是以宮主最忠誠的手下而聞名的嗎?不然你們怎麽可能認得?”

“宮主說他太慢了。”接頭人說,“她還是有點想催一催。”

“他在做了。”我說,“我能確定,只是途中有些波折。暫時還不宜做出魚死網破的準備。”

“你在維護他?”

“我沒有。”我說,“但記住上次被派去刺殺然後得到這個的正是在下,”我拆開護腕,將傷痕猙獰的左手臂拿給他瞧:“現在本人手廢了更做不到,而下次大概率會是你。”

“……無論如何,只要這是宮主的吩咐,你都會完成的對吧。”

“沒錯。”我說。

他說的確實對。

“下次赴宴途中我們埋伏了人手在路上刺殺易如聲。”接頭人交代,“但不希望他傷及要害,你可以註意一下。”

“沒問題。”我說,“但然後呢,萬一我們因此增進了感情該怎麽辦?”

“越增進當然越好,你這樣很有用。”他說,“到時候稍微嫁接點謀反的證據給他,可比刺殺勝算要大。”

宮主什麽都幹,謀反這樣的小事當然也幹,手裏事跡一大把。她幹什麽別人都見怪不怪,她的根據地和手下也都是配套的,一堆bug是work,而這種事放在正常人身上就難以脫身了。

“好惡心。”我說,“真是差勁。”

遭這一出真倒黴啊,這種陰險狠毒的氣氛我也不喜歡。通常在能操作的範圍內,例如鎖定目標到目標死亡之間,我一般都會順從死者的心意,讓他以最舒服漂亮合乎心願的方式離世的。

現在未免有點太殘忍了。

接頭人離開,我還有一整個半天和一整間自己的屋子可以待著。因此我從座椅上滑下來,躺到地上,嘗試把糖豆朝天空發射然後落回嘴裏並且伸懶腰。結果心煩意亂沒控制好力度,糖鑲在天花板上下不來了。為避免多餘的麻煩,我又去爬天花板。

真是身心俱疲。

至於易如聲,受身上疤痕所限,我們有很多獨特的交流方式無法進行。例如我自己先睡著讓他親自前來抽絲剝繭的最省力的玩法。我只能選擇最不省力的玩法,使盡渾身解數不暴露破綻,搞得每次都累得要死。

而每次只要我以身體不適推脫,易如聲就覺得我懷孕了。

在這方面,我的態度異常絕望。

“為什麽?”我問,“如果現在有反應的話,那只有可能不是您的啊!”

“你確定嗎?”他說,“你很了解這部分的知識?”

“奴婢不了解。”我承認,“只是推測。”

“那我找個醫生——”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絕對不行。於是我只好強撐著打起精神應付公事。

我沒有一個知心人可以交流,書信太慢,總麻煩同事也不好意思。我收到的回信才講到我想討好易如聲,但不知道穿什麽衣服。

我必須向他解釋,我大概率是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

首先,氣質上就不行,我不具備那種氣質。換言之,殺孽太重。

其次,我和易如聲並不是同一個物種,我們有截然相反的生活環境、人生經歷、思維方式,因此存在生殖隔離。

再其次,我在訓練和成長的過程中遭遇過太多非人的虐待,所以多半沒有生育能力。什麽動不動跳湖,在雪地裏凍得半死,各種重擊受傷都是家常便飯。

最最後,如果生出來那該是一個什麽玩意啊,他/她的人生該多覆雜,地位該多尷尬,幾乎能成為世間最淒慘的生物之一。光是擔心等我死後,易如聲會不會遷怒於他就足夠我徹底打消此念頭;而帶回瑞采宮不如生下來就掐死。這種事情他人永遠靠不住,我又連保護自己都相當非常無比絕頂地做不到。這孩子本身就是個極度接近地獄笑話的存在,但凡不是畜生,都沒必要讓一個無辜的新生命蒙受此等刁難。

因此我綜合以上四點向易如聲匯報:

“奴婢大概沒有生育能力。”我說,“讓殿下失望了,因為幼時曾和小姐一起落水……”

他翻過身來看著我:“那先找幾個大夫調理一下,多養幾年也好。”

“奴婢不敢指望大夫,”我胡扯,“小姐就是因為落水後受寒,找個庸醫給治死的。”

真不錯,這個胡編亂造的小姐的故事居然串起來了,今天我要一口氣把它講完。

“當時小姐病死,奴婢明明一同落水,卻沒看郎中活下來了,主人家認定是奴婢借了小姐的命,因此將我趕出來。但奴婢認為小姐的命明明是那醫生借走的……”

我太完美了。

愚昧、輕浮、目光短淺、還不能懷孕,上哪裏去找這麽完美的侍妾?

“怪不得你一直不願看醫生。”易如聲評價,手卻碰巧搭上我被他砍傷過的左手腕,我渾身一僵。

他開始利誘:

“可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繼承人……如果你能給我的話,想要什麽都可以……”

別招笑了,我這時候拒絕他是因為我實在仁慈。

為什麽派我這種身經百戰、綜合實力極強的著名殺手來這幹活,就是因為這個崗位必須擁有無與倫比的憋笑功能。

退一萬步,要是我真的能生,他還真拿那玩意當繼承人的話,易瑞采將直接無痛吞並一切。

“奴婢真的不行。”

唉,我這樣心善,怎麽偏偏做了殺手?

話又說回來,他的心思恐怕昭然若揭了——之所以看上我,目的還是為了解決沒有繼承人的問題,或許是我被針紮半天也感覺不出來的能忍程度,適合承擔這份註定被各種暗害的任務;或許是看我身材比較好;或許假八字碰巧兒女雙全……原來如此,我還想為什麽易如聲的口味這麽奇怪,原來如此。

我懂了。

“可以放在你身邊親自教養……”

哥們兒,我和你多半只能活一個,我能親自教養你肯定就沒了!而且我一定會教歪的。

“奴婢人品低賤更沒有才學,萬萬不可——”這個最不行!

經受我一連串的拒絕,他終於消停下來,看上去非常難受。太好了,我心想,快點失望然後離開然後徹底疏遠我吧。反正最終也要害他,有他始亂終棄在先,我後續背叛於情於理都說的通。如果繼續增進感情的話——

我終究是過來毀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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