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熱奶茶 日日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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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熱奶茶 日日向光
戈冬菱期末考試沒考, 迎來了椰林2011年最後的寒冬。
冬季的椰林更像是一片荒山，很多從市裏運送食材的商販變得稀少，大雪封路, 徹底把一些人困在這裏。
戈冬菱在市集買了大減價的蔬菜，回去後做了幾份家常菜, 放在盒子裏準備給容春英帶過去。
容春英忙的腳不沾地，正在跟對方調和裝修的事, 戈冬菱不知道這件事跟路代有沒有關系，但容春英如果真賠償, 大概把這些年所有積蓄賠出去都遠遠不夠。
她提著餐盒去了容春英的裝修店，一路上小心翼翼路面雪況，雪花密密匝匝地落在濃黑的發絲當中，她呼吸帶著熱氣，空氣中的冷意一寸一寸把她侵蝕, 冷得戈冬菱都要小喘氣。
唇邊的白煙模糊了鏡片，戈冬菱摘下來拽進兜裏，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對面店裏, 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雪花堆積在身上。
隔著裝修店一樓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上被貼了聖誕節的蝴蝶結跟紅氣球，看上去像尢雪梨的手筆。
玻璃杯, 尢雪梨正撐在桌面, 把面前的一份餛飩推給容春英。
戈冬菱的眼睛不知道要放在誰身上，最後轉頭離開時, 只記得容春英吃了一口餛飩，不知道聽到尢雪梨說了什麽，她向來不茍言笑的面容上染上一絲笑意。
畫面熙熙融融，和諧美好。
戈冬菱手指捏著手裏的菜, 有些餓，就自己趴在路邊的長椅上吃了幾口。
吃著吃著忽然有大顆大顆眼淚往飯碗裏掉。
眼睛泛紅，她用袖子擦了擦，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嘴巴裏都是苦的。
如果，如果她沒有被收養就好了。
戈冬菱沒有胃口，忽然仰著天，看著白灰色的天空，視線中除了挺拔蕭條的樹幹之外，除了白色一無所見。
戈冬菱低著肩，把手裏的飯盒蓋上。
手一抖，飯盒被撒落在地，飯菜帶著油漬整個滴陷柔軟的雪中，冰冷的空氣被地面微弱的飯菜香味溢滿。
戈冬菱的頭發一把被拽過去，整個人都往後砸。
對方狠狠拽了一下便松開了手，戈冬菱腦袋重重磕在灰黑色石渣的混凝土上，雪往下陷，耳朵貼著冰涼的雪水，眼前是一張咧唇的女生誇張的笑臉。
路代半蹲下身，嘖嘖了兩聲。
纖白的手指繞了下她的發絲，隨後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沒看出紅，又讓身邊一個女孩過來扇，讓旁邊人過來按住她。
路代站在旁邊，居高臨下，看著她臉上口腔鼻子都在冒血，冷笑著說：“戈冬菱，你真以為我怕你了？就你？就那個陳昱？上次他打我的仇還沒報，又給我送上門來了是吧。”
戈冬菱臉上又冰又疼，沒了知覺。
手指在地面空抓了一把雪，伸手攥住面前女生的手腕，女生被嚇了一跳，眼神停住，路代也沒說話，就看著戈冬菱在地面垂死掙紮。
這場面尤為好笑。
戈冬菱慢吞吞坐起身，弓著肩膀，又用衣袖擦了擦鼻子上的血。
揚起頭，爬起身，又忽然轉過身發狠力往路代身上撲，坐在她腰上，眼神冰冷看著她，手指緊緊掐著她的脖子。
路代倒下去被磕得眼冒金星，眼睛睜大，手指緊緊掐著戈冬菱的手。
“放…手！”她說話都困難。
也不知道戈冬菱哪來的力氣，幾乎把這輩子所有的力量都落在了掐著她的手上。
路代滿臉發紅，張著嘴巴，眼睛跟戈冬菱黑冷又空洞的瞳仁對視，指甲用力到陷進她手背的骨頭裏，她都紋絲不動，感覺不到痛似的，只是用力地想要掐死她。
路代臉上滴了一滴血，是從戈冬菱的臉頰上滴落下來的。
那血十分冰冷。
旁邊女生過了五六秒才反應過來，沖上去把戈冬菱拉走，路代被嗆得滿臉青紫，劇烈地咳嗽著。
戈冬菱沒管飯盒，靈活地轉頭就跑。
她跑了好久，氣喘籲籲不敢停。
沈質開著摩托車從老遠處滴滴了兩聲，摩托車的嗡嗡聲愈來愈近，他停下車，問她：“你在這兒幹什麽？”
戈冬菱忙的圍上去匆匆說：“能帶我走嗎？我想離開這邊。”
“行啊，上車，你去哪？”沈質完全不顧手機裏朋友叫他去打牌的消息。
戈冬菱靈活地上了摩托車，說：“我想去太陽巷找我男朋友。”
沈質手一抖：“……？”
“你…談戀愛了？”
戈冬菱才想起來跟他認識，是他想追她。
“嗯……對不起。”
沈質真他媽服了。
“行吧，走吧走吧，你臉怎麽了？誰打的？我靠敢打你？？”
戈冬菱不想拉別人下水，只是說：“我男朋友會幫我的。”
沈質：“……”
就他媽無語。
“行吧。”
車停在太陽巷小區門口，戈冬菱下了車，看著沈質說謝謝。
沈質大方擺手：“不客氣，你不尢雪梨朋友嗎，她朋友就是我朋友。”
沈質跟尢雪梨的關系也就稱得上狐朋狗友，在酒吧出演過幾次樂隊，對對方一無所知，但沈質挺喜歡戈冬菱的。
沈質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到一股陰冷的視線從後背激過來，他感覺自己後背發涼。
猛然回頭，看到一個個頭挺高的男生屹立在那兒。
肩寬腿長，身量挺拔落拓，從露出手背的經絡看力量感很足，比那些個正在上學的初高中生更成熟從容。
那雙鷹隼般漆黑的眼眸，筆直地打量盯緊他，似乎在巡查自己的對手。
沈質擰著摩托車車把做好要跑的架勢，強裝鎮定問了句：“那你男朋友？”
戈冬菱點點頭：“嗯。”
“行，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陳昱只是看著男生脫韁而去的背影，一個字都沒問。
他走過去，看到戈冬菱臉頰上的傷痕，語調陰沈下去：“臉怎麽了？我一不看你你就受傷是吧？”
戈冬菱仰著下巴，像是在炫耀：“我打回來了，我掐她脖子，特別用力。”
想了想又用力揮揮拳說：“你教我的，打回去，打不過叫你。”
陳昱看著她臉上的傷痕，以及眼睛裏閃熠的光亮，胸口悶疼。
那種密密麻麻的疼讓他感覺有些無力跟挫敗，他好像沒什麽用。
總是讓戈冬菱受傷。
他喜歡的女孩，他掏空了口袋卻什麽都給不了的女孩。
總是滿身傷痕地站在他面前。
陳昱偶爾覺得這生活黑暗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世界會變好嗎？
“戈冬菱，你以後。”
陳昱無比慶幸那時候戈冬菱沒有紋身。
以後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不會記得在這樣逼仄破敗的世界角落記得一個叫陳昱的少年。
她這樣好，對誰都太好，值 得世界上所有的彌足珍貴。
那句話被陳昱的一身傲骨壓著，最終沒說出口。
戈冬菱被陳昱拽著去了清吧的地下室，戈冬菱從未來過酒吧這種地方，此時想起那張照片，好奇問陳昱：“你也喝酒嗎？”
陳昱把手套丟給她，說：“不喝。”
戈冬菱一把抱住，低下頭說：“噢。”
戴上手套，戈冬菱才反應過來陳昱要教她打拳。
兩人都沒換衣服，只是戴著藍紅色手套，面前有個沙袋。
酒吧的地下一層是個拳擊場，早些年遺留下來，早已廢棄，也就老板偶爾會來打拳。
他早年是個拳擊手，退役後租下這個酒吧的一個原因便是前老板著急脫手，把地下器材室都送給他。
“沒吃飯嗎？用點力。”陳昱在旁邊梭巡，兇巴巴的。
戈冬菱鼓了下臉說：“沒有吃。”
陳昱瞅著她，又說：“看到這兒了嗎？下顎跟鼻子，打人往這兩個地方打，或者太陽穴跟肋骨。”
戈冬菱點點頭，又走上去，艷羨地伸出手摸了摸陳昱臂膀上的肌肉。
隔著一層黑色柔軟衛衣，手指下的肌肉很硬。
戈冬菱又摸了摸自己白條雞似的胳膊，軟綿綿的。
怪不得她總是被欺負，原來是不夠強大。
戈冬菱忽然從陳昱身上明白了這個道理。
“想吃什麽？”
戈冬菱想了想說：“泡面。”
她又沒有錢了，買了那些菜花光了，原本想是容春英的生日，親手做一頓晚餐，但忘記今天也是尢雪梨的生日。
“怪不得你這麽瘦。”陳昱瞇起眼。
戈冬菱低著頭，心疼那些菜，都沒吃幾口。
她應該提著再跑的。
陳昱買了兩份牛肉面，另加牛肉要多加三塊錢，戈冬菱覺得實在太貴，但陳昱付了錢，戈冬菱就坐在那笑。
女孩咧開唇，笑容燦爛。
陳昱一回頭，晴空萬裏。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戈冬菱笑得這麽開心。
陳昱捏著筷子，看著對面戈冬菱大口吃面條，陳昱給她倒了熱茶冷著。
“餓死算了。”
戈冬菱就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賺錢了，我請你吃。”
“你從哪兒賺錢。”
戈冬菱想了想說：“陳昱，我去考旬城的大學吧，我大學的時候可以兼職，等我畢業了，找到一個好工作，不好也沒關系。”
好像有陳昱在，她什麽都不怕。
陳昱嗤了聲。
說：“戈冬菱，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
戈冬菱看著陳昱，捏著筷子的手不動了。
陳昱低眸：“不用騙我。”
戈冬菱想說沒有騙你。
但陳昱總是不信。
戈冬菱就說：“那你會去旬城嗎？”
陳昱只是拿起手機，一邊問：“旬城漂亮嗎？”
戈冬菱想了想：“應該比椰林好很多。”
“飯好吃嗎？”
“我也沒吃過。”
“人多嗎？”
“肯定多。”
“有戈冬菱嗎？”
戈冬菱怔忪住，嗓子被莫名其妙的東西堵塞住，卡的她說不出話來。
她最近為什麽總是想哭。
眼睛從那次開始，大概就壞掉了吧？
她好想，好想，好想就跟現在這樣，只是簡單走進一家飯店，點兩份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陳昱總是把所有的牛肉都給她，從口袋裏數著零碎的紙幣，付給老板，在這樣一個冬日陽光的午後，坐在對面跟她講話，沒有絲毫不耐煩。
“有的。”戈冬菱點點頭。
陳昱漆黑的視線看著她，眼眸澄澈，話語輕狂說：“那我一定會去娶你。”
戈冬菱低著頭，耳朵燒燒地泛紅。
她只是覺得結婚是一輩子的事。
陳昱現在說什麽一輩子。
天吶。
縣城不知道什麽時候流行的熱奶茶，粉沖泡的，讓路邊老奶奶的板栗跟烤紅薯都不暢售了。
戈冬菱看著一個個經過的女孩甚至棉襖下搭配著紅色藍色的百褶短裙，薄薄的一層下緊身肉色的棉褲貼著纖細的腿，穿著帶著一團毛茸茸的棉靴，看起來很漂亮時尚。
等她回過頭，陳昱不見了人影。
戈冬菱看少年擁擠在人群當中，黑色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很顯眼，周遭的一切都好像被鏡面撲了霧一般模糊，只有他在視線當中愈發清晰。
身後有女生跟他說話，他回了下頭，眼神疏懶地把視線放在戈冬菱身上，不知道說了什麽。
買了兩杯，一個草莓味一個香芋味，軟趴趴的塑料杯裏加了一勺珍珠，手工封口，兩元一杯。
“都給你的，我不喝甜的。”
戈冬菱一只手抱著一杯，覺得太富有了。
她可太太太富有了！
她踩著地面薄薄的雪，順著別人的腳印又踩下去，聽著雪陷的“嚓嚓”聲，想到那段時間在西樟，那個夏天煩悶，枯燥，一成不變，好像什麽都沒有做。
卻遠不比今年寒冬烈日。
“陳昱。”戈冬菱想讓他嘗一口。
陳昱懶洋洋擡起眼皮看她，看到戈冬菱先喝了一口，吸管上帶著一些殘留，才皺緊眉屈尊湊過去嘗。
膩得受不了。
太陽出來後，他穿著黑色，被照耀得犯困，渾身的暖意讓人骨頭都松下來。
揣著兜跟在她身側後方一點點的位置。
叫他他就側頭。
戈冬菱搖了搖頭，眼睛笑著。
“好好啊。”
她就一點點祈求，她以前從來沒有想要的東西，現在就一點點。
她愛的少年住在太陽巷。
她希望他日日向光，耀眼生長。
**
戈冬菱當晚給容春英打了電話，說晚上要跟朋友在外面玩。
她打電話時的語氣顫巍巍的，生怕容春英不同意。
但容春英那邊只是敷衍地“哦”了一聲。
“媽，生日快樂。”
“嗯。”
容春英並不在意她跟誰在一起玩，並不在意她晚上十點不回家，好像徹底不管她了。
戈冬菱想起尢雪梨，手指緊攥著手機，跟容春英說：“你店裏生意還好嗎？”
“還沒解決，怎麽了？”
戈冬菱閉了閉眼說：“媽，如果我考上了大學，你會同意我上嗎？”
容春英沒吭聲。
戈冬菱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雪花在某一道光束之中忽然顯現，好似只有那一小截下雪。
寒冷的冬夜寂靜的讓人覺得空洞，呼嘯風聲帶著永遠未知的恐懼面。
“媽，路代今天打我，把我要給你做的飯弄灑了。我沒告訴過你，從我……高三開始，她一直在學校欺負我，我——”
“跟老師說了嗎？你現在在哪？”容春英的語氣倏然緊張起來。
戈冬菱低著頭，手指在冰涼的藍色圍欄上畫畫，厚厚的雪面寫了陳昱、陳昱、陳昱。
“我沒事，媽，她是校長的女兒…雪梨應該知道。”
戈冬菱沒想到尢雪梨也在她家裏。
容春英放下手機，但沒掛斷，從房間出去。
模糊的聲音從客廳窸窸窣窣傳過來。
容春英重新進入房間拿起電話，皺緊眉壓著火氣說：“怎麽她不打別人打你？你是不是又跟那個叫陳昱的混在一起了？戈冬菱，你怎麽變成這樣，我看到你這次期末沒考是嗎？你知道尢雪梨考了多少嗎？她每次都在進步，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我還聽她說，你還欺負同學是嗎？因為那個陳昱？你太讓我失望了。”
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傳來。
戈冬菱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腦子裏還有些空白。
她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拼湊著剛才容春英說的話。
又很是費解。
她這樣不是容春英想要的嗎？
戈冬菱忽然不明白要怎麽做才好了。
可是她很喜歡待在陳昱身邊，很喜歡陳昱家，也很喜歡他下的面條。
她喜歡的總是不好。
陳昱在房間烤了蘋果，戈冬菱第一次知道蘋果還可以烤著吃。
她的叛逆期沒過，還是不喜歡吃蘋果皮。
陳昱削蘋果的技術特別好，整個皮都是連著掉下來的，聽聞這樣證明著吃蘋果的人會平平安安。
陳昱把手裏的玻璃碗遞給她，一邊斜斜靠著門，瞧著她，忽然很認真說：“戈冬菱，你總是說你做什麽都是錯的，我不理解你為什麽這樣說，誰定義你做錯了？老子想他媽幹什麽幹什麽，誰管的著？”
“結果會讓你開心，你就去做，出了事找我頂上。”
“只要你開心，我也會跟著舒服點兒。”
戈冬菱看著陳昱，隨後走上前，低下頭咬住他手上牙簽插著的發燙的蘋果片。
隨後又抱緊陳昱的腰，她默不吭聲，眼淚沒一會把陳昱的衣服給沾濕了。
不知道是不是抱得次數太多，戈冬菱覺得陳昱總是對她輕而易舉敞開懷抱。
這不能怪她，他總是縱容。
“對不起哦，我最近總是想哭，我眼睛還漂亮嗎？”
戈冬菱悄無聲息掉了會兒眼淚，又仰著頭也不撒手，淚眼朦朧哽咽著為自己辯護。
薄暗的天幕之中，白色雪片悄無聲息覆蓋在藍色欄桿之上他的名字處，圍欄之下，遠處的海浪聲幾乎要掀翻這個破舊縣城。
嘴裏的蘋果熟爛，多汁，又莫名的生澀。
甜膩得不像蘋果。
陳昱掐著她的下巴，微涼的薄唇擦過她的眼角，濕軟的舌尖舔/舐過那抹更澀的眼淚。
又低下頭吻她的唇。
“知道我會心疼是吧。”
戈冬菱感覺到眼角潤潤的溫熱痕跡掃過，唇上又被淺嘗則之。
陳昱跟個流氓似的，對她上下其手動手動腳，而戈冬菱，只是安靜又毫無反抗地站著，一雙眼睛偶爾木木的，又很靈動，好像無私奉獻任由他索取。
“蠢死了。”陳昱松開手，把人拉進來，又很兇說，“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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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冬菱期末考試沒考, 迎來了椰林2011年最後的寒冬。
冬季的椰林更像是一片荒山，很多從市裏運送食材的商販變得稀少，大雪封路, 徹底把一些人困在這裏。
戈冬菱在市集買了大減價的蔬菜，回去後做了幾份家常菜, 放在盒子裏準備給容春英帶過去。
容春英忙的腳不沾地，正在跟對方調和裝修的事, 戈冬菱不知道這件事跟路代有沒有關系，但容春英如果真賠償, 大概把這些年所有積蓄賠出去都遠遠不夠。
她提著餐盒去了容春英的裝修店，一路上小心翼翼路面雪況，雪花密密匝匝地落在濃黑的發絲當中，她呼吸帶著熱氣，空氣中的冷意一寸一寸把她侵蝕, 冷得戈冬菱都要小喘氣。
唇邊的白煙模糊了鏡片，戈冬菱摘下來拽進兜裏，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對面店裏, 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雪花堆積在身上。
隔著裝修店一樓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上被貼了聖誕節的蝴蝶結跟紅氣球，看上去像尢雪梨的手筆。
玻璃杯, 尢雪梨正撐在桌面, 把面前的一份餛飩推給容春英。
戈冬菱的眼睛不知道要放在誰身上，最後轉頭離開時, 只記得容春英吃了一口餛飩，不知道聽到尢雪梨說了什麽，她向來不茍言笑的面容上染上一絲笑意。
畫面熙熙融融，和諧美好。
戈冬菱手指捏著手裏的菜, 有些餓，就自己趴在路邊的長椅上吃了幾口。
吃著吃著忽然有大顆大顆眼淚往飯碗裏掉。
眼睛泛紅，她用袖子擦了擦，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嘴巴裏都是苦的。
如果，如果她沒有被收養就好了。
戈冬菱沒有胃口，忽然仰著天，看著白灰色的天空，視線中除了挺拔蕭條的樹幹之外，除了白色一無所見。
戈冬菱低著肩，把手裏的飯盒蓋上。
手一抖，飯盒被撒落在地，飯菜帶著油漬整個滴陷柔軟的雪中，冰冷的空氣被地面微弱的飯菜香味溢滿。
戈冬菱的頭發一把被拽過去，整個人都往後砸。
對方狠狠拽了一下便松開了手，戈冬菱腦袋重重磕在灰黑色石渣的混凝土上，雪往下陷，耳朵貼著冰涼的雪水，眼前是一張咧唇的女生誇張的笑臉。
路代半蹲下身，嘖嘖了兩聲。
纖白的手指繞了下她的發絲，隨後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沒看出紅，又讓身邊一個女孩過來扇，讓旁邊人過來按住她。
路代站在旁邊，居高臨下，看著她臉上口腔鼻子都在冒血，冷笑著說：“戈冬菱，你真以為我怕你了？就你？就那個陳昱？上次他打我的仇還沒報，又給我送上門來了是吧。”
戈冬菱臉上又冰又疼，沒了知覺。
手指在地面空抓了一把雪，伸手攥住面前女生的手腕，女生被嚇了一跳，眼神停住，路代也沒說話，就看著戈冬菱在地面垂死掙紮。
這場面尤為好笑。
戈冬菱慢吞吞坐起身，弓著肩膀，又用衣袖擦了擦鼻子上的血。
揚起頭，爬起身，又忽然轉過身發狠力往路代身上撲，坐在她腰上，眼神冰冷看著她，手指緊緊掐著她的脖子。
路代倒下去被磕得眼冒金星，眼睛睜大，手指緊緊掐著戈冬菱的手。
“放…手！”她說話都困難。
也不知道戈冬菱哪來的力氣，幾乎把這輩子所有的力量都落在了掐著她的手上。
路代滿臉發紅，張著嘴巴，眼睛跟戈冬菱黑冷又空洞的瞳仁對視，指甲用力到陷進她手背的骨頭裏，她都紋絲不動，感覺不到痛似的，只是用力地想要掐死她。
路代臉上滴了一滴血，是從戈冬菱的臉頰上滴落下來的。
那血十分冰冷。
旁邊女生過了五六秒才反應過來，沖上去把戈冬菱拉走，路代被嗆得滿臉青紫，劇烈地咳嗽著。
戈冬菱沒管飯盒，靈活地轉頭就跑。
她跑了好久，氣喘籲籲不敢停。
沈質開著摩托車從老遠處滴滴了兩聲，摩托車的嗡嗡聲愈來愈近，他停下車，問她：“你在這兒幹什麽？”
戈冬菱忙的圍上去匆匆說：“能帶我走嗎？我想離開這邊。”
“行啊，上車，你去哪？”沈質完全不顧手機裏朋友叫他去打牌的消息。
戈冬菱靈活地上了摩托車，說：“我想去太陽巷找我男朋友。”
沈質手一抖：“……？”
“你…談戀愛了？”
戈冬菱才想起來跟他認識，是他想追她。
“嗯……對不起。”
沈質真他媽服了。
“行吧，走吧走吧，你臉怎麽了？誰打的？我靠敢打你？？”
戈冬菱不想拉別人下水，只是說：“我男朋友會幫我的。”
沈質：“……”
就他媽無語。
“行吧。”
車停在太陽巷小區門口，戈冬菱下了車，看著沈質說謝謝。
沈質大方擺手：“不客氣，你不尢雪梨朋友嗎，她朋友就是我朋友。”
沈質跟尢雪梨的關系也就稱得上狐朋狗友，在酒吧出演過幾次樂隊，對對方一無所知，但沈質挺喜歡戈冬菱的。
沈質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到一股陰冷的視線從後背激過來，他感覺自己後背發涼。
猛然回頭，看到一個個頭挺高的男生屹立在那兒。
肩寬腿長，身量挺拔落拓，從露出手背的經絡看力量感很足，比那些個正在上學的初高中生更成熟從容。
那雙鷹隼般漆黑的眼眸，筆直地打量盯緊他，似乎在巡查自己的對手。
沈質擰著摩托車車把做好要跑的架勢，強裝鎮定問了句：“那你男朋友？”
戈冬菱點點頭：“嗯。”
“行，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陳昱只是看著男生脫韁而去的背影，一個字都沒問。
他走過去，看到戈冬菱臉頰上的傷痕，語調陰沈下去：“臉怎麽了？我一不看你你就受傷是吧？”
戈冬菱仰著下巴，像是在炫耀：“我打回來了，我掐她脖子，特別用力。”
想了想又用力揮揮拳說：“你教我的，打回去，打不過叫你。”
陳昱看著她臉上的傷痕，以及眼睛裏閃熠的光亮，胸口悶疼。
那種密密麻麻的疼讓他感覺有些無力跟挫敗，他好像沒什麽用。
總是讓戈冬菱受傷。
他喜歡的女孩，他掏空了口袋卻什麽都給不了的女孩。
總是滿身傷痕地站在他面前。
陳昱偶爾覺得這生活黑暗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世界會變好嗎？
“戈冬菱，你以後。”
陳昱無比慶幸那時候戈冬菱沒有紋身。
以後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不會記得在這樣逼仄破敗的世界角落記得一個叫陳昱的少年。
她這樣好，對誰都太好，值 得世界上所有的彌足珍貴。
那句話被陳昱的一身傲骨壓著，最終沒說出口。
戈冬菱被陳昱拽著去了清吧的地下室，戈冬菱從未來過酒吧這種地方，此時想起那張照片，好奇問陳昱：“你也喝酒嗎？”
陳昱把手套丟給她，說：“不喝。”
戈冬菱一把抱住，低下頭說：“噢。”
戴上手套，戈冬菱才反應過來陳昱要教她打拳。
兩人都沒換衣服，只是戴著藍紅色手套，面前有個沙袋。
酒吧的地下一層是個拳擊場，早些年遺留下來，早已廢棄，也就老板偶爾會來打拳。
他早年是個拳擊手，退役後租下這個酒吧的一個原因便是前老板著急脫手，把地下器材室都送給他。
“沒吃飯嗎？用點力。”陳昱在旁邊梭巡，兇巴巴的。
戈冬菱鼓了下臉說：“沒有吃。”
陳昱瞅著她，又說：“看到這兒了嗎？下顎跟鼻子，打人往這兩個地方打，或者太陽穴跟肋骨。”
戈冬菱點點頭，又走上去，艷羨地伸出手摸了摸陳昱臂膀上的肌肉。
隔著一層黑色柔軟衛衣，手指下的肌肉很硬。
戈冬菱又摸了摸自己白條雞似的胳膊，軟綿綿的。
怪不得她總是被欺負，原來是不夠強大。
戈冬菱忽然從陳昱身上明白了這個道理。
“想吃什麽？”
戈冬菱想了想說：“泡面。”
她又沒有錢了，買了那些菜花光了，原本想是容春英的生日，親手做一頓晚餐，但忘記今天也是尢雪梨的生日。
“怪不得你這麽瘦。”陳昱瞇起眼。
戈冬菱低著頭，心疼那些菜，都沒吃幾口。
她應該提著再跑的。
陳昱買了兩份牛肉面，另加牛肉要多加三塊錢，戈冬菱覺得實在太貴，但陳昱付了錢，戈冬菱就坐在那笑。
女孩咧開唇，笑容燦爛。
陳昱一回頭，晴空萬裏。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戈冬菱笑得這麽開心。
陳昱捏著筷子，看著對面戈冬菱大口吃面條，陳昱給她倒了熱茶冷著。
“餓死算了。”
戈冬菱就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賺錢了，我請你吃。”
“你從哪兒賺錢。”
戈冬菱想了想說：“陳昱，我去考旬城的大學吧，我大學的時候可以兼職，等我畢業了，找到一個好工作，不好也沒關系。”
好像有陳昱在，她什麽都不怕。
陳昱嗤了聲。
說：“戈冬菱，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
戈冬菱看著陳昱，捏著筷子的手不動了。
陳昱低眸：“不用騙我。”
戈冬菱想說沒有騙你。
但陳昱總是不信。
戈冬菱就說：“那你會去旬城嗎？”
陳昱只是拿起手機，一邊問：“旬城漂亮嗎？”
戈冬菱想了想：“應該比椰林好很多。”
“飯好吃嗎？”
“我也沒吃過。”
“人多嗎？”
“肯定多。”
“有戈冬菱嗎？”
戈冬菱怔忪住，嗓子被莫名其妙的東西堵塞住，卡的她說不出話來。
她最近為什麽總是想哭。
眼睛從那次開始，大概就壞掉了吧？
她好想，好想，好想就跟現在這樣，只是簡單走進一家飯店，點兩份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陳昱總是把所有的牛肉都給她，從口袋裏數著零碎的紙幣，付給老板，在這樣一個冬日陽光的午後，坐在對面跟她講話，沒有絲毫不耐煩。
“有的。”戈冬菱點點頭。
陳昱漆黑的視線看著她，眼眸澄澈，話語輕狂說：“那我一定會去娶你。”
戈冬菱低著頭，耳朵燒燒地泛紅。
她只是覺得結婚是一輩子的事。
陳昱現在說什麽一輩子。
天吶。
縣城不知道什麽時候流行的熱奶茶，粉沖泡的，讓路邊老奶奶的板栗跟烤紅薯都不暢售了。
戈冬菱看著一個個經過的女孩甚至棉襖下搭配著紅色藍色的百褶短裙，薄薄的一層下緊身肉色的棉褲貼著纖細的腿，穿著帶著一團毛茸茸的棉靴，看起來很漂亮時尚。
等她回過頭，陳昱不見了人影。
戈冬菱看少年擁擠在人群當中，黑色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很顯眼，周遭的一切都好像被鏡面撲了霧一般模糊，只有他在視線當中愈發清晰。
身後有女生跟他說話，他回了下頭，眼神疏懶地把視線放在戈冬菱身上，不知道說了什麽。
買了兩杯，一個草莓味一個香芋味，軟趴趴的塑料杯裏加了一勺珍珠，手工封口，兩元一杯。
“都給你的，我不喝甜的。”
戈冬菱一只手抱著一杯，覺得太富有了。
她可太太太富有了！
她踩著地面薄薄的雪，順著別人的腳印又踩下去，聽著雪陷的“嚓嚓”聲，想到那段時間在西樟，那個夏天煩悶，枯燥，一成不變，好像什麽都沒有做。
卻遠不比今年寒冬烈日。
“陳昱。”戈冬菱想讓他嘗一口。
陳昱懶洋洋擡起眼皮看她，看到戈冬菱先喝了一口，吸管上帶著一些殘留，才皺緊眉屈尊湊過去嘗。
膩得受不了。
太陽出來後，他穿著黑色，被照耀得犯困，渾身的暖意讓人骨頭都松下來。
揣著兜跟在她身側後方一點點的位置。
叫他他就側頭。
戈冬菱搖了搖頭，眼睛笑著。
“好好啊。”
她就一點點祈求，她以前從來沒有想要的東西，現在就一點點。
她愛的少年住在太陽巷。
她希望他日日向光，耀眼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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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冬菱當晚給容春英打了電話，說晚上要跟朋友在外面玩。
她打電話時的語氣顫巍巍的，生怕容春英不同意。
但容春英那邊只是敷衍地“哦”了一聲。
“媽，生日快樂。”
“嗯。”
容春英並不在意她跟誰在一起玩，並不在意她晚上十點不回家，好像徹底不管她了。
戈冬菱想起尢雪梨，手指緊攥著手機，跟容春英說：“你店裏生意還好嗎？”
“還沒解決，怎麽了？”
戈冬菱閉了閉眼說：“媽，如果我考上了大學，你會同意我上嗎？”
容春英沒吭聲。
戈冬菱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雪花在某一道光束之中忽然顯現，好似只有那一小截下雪。
寒冷的冬夜寂靜的讓人覺得空洞，呼嘯風聲帶著永遠未知的恐懼面。
“媽，路代今天打我，把我要給你做的飯弄灑了。我沒告訴過你，從我……高三開始，她一直在學校欺負我，我——”
“跟老師說了嗎？你現在在哪？”容春英的語氣倏然緊張起來。
戈冬菱低著頭，手指在冰涼的藍色圍欄上畫畫，厚厚的雪面寫了陳昱、陳昱、陳昱。
“我沒事，媽，她是校長的女兒…雪梨應該知道。”
戈冬菱沒想到尢雪梨也在她家裏。
容春英放下手機，但沒掛斷，從房間出去。
模糊的聲音從客廳窸窸窣窣傳過來。
容春英重新進入房間拿起電話，皺緊眉壓著火氣說：“怎麽她不打別人打你？你是不是又跟那個叫陳昱的混在一起了？戈冬菱，你怎麽變成這樣，我看到你這次期末沒考是嗎？你知道尢雪梨考了多少嗎？她每次都在進步，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我還聽她說，你還欺負同學是嗎？因為那個陳昱？你太讓我失望了。”
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傳來。
戈冬菱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腦子裏還有些空白。
她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拼湊著剛才容春英說的話。
又很是費解。
她這樣不是容春英想要的嗎？
戈冬菱忽然不明白要怎麽做才好了。
可是她很喜歡待在陳昱身邊，很喜歡陳昱家，也很喜歡他下的面條。
她喜歡的總是不好。
陳昱在房間烤了蘋果，戈冬菱第一次知道蘋果還可以烤著吃。
她的叛逆期沒過，還是不喜歡吃蘋果皮。
陳昱削蘋果的技術特別好，整個皮都是連著掉下來的，聽聞這樣證明著吃蘋果的人會平平安安。
陳昱把手裏的玻璃碗遞給她，一邊斜斜靠著門，瞧著她，忽然很認真說：“戈冬菱，你總是說你做什麽都是錯的，我不理解你為什麽這樣說，誰定義你做錯了？老子想他媽幹什麽幹什麽，誰管的著？”
“結果會讓你開心，你就去做，出了事找我頂上。”
“只要你開心，我也會跟著舒服點兒。”
戈冬菱看著陳昱，隨後走上前，低下頭咬住他手上牙簽插著的發燙的蘋果片。
隨後又抱緊陳昱的腰，她默不吭聲，眼淚沒一會把陳昱的衣服給沾濕了。
不知道是不是抱得次數太多，戈冬菱覺得陳昱總是對她輕而易舉敞開懷抱。
這不能怪她，他總是縱容。
“對不起哦，我最近總是想哭，我眼睛還漂亮嗎？”
戈冬菱悄無聲息掉了會兒眼淚，又仰著頭也不撒手，淚眼朦朧哽咽著為自己辯護。
薄暗的天幕之中，白色雪片悄無聲息覆蓋在藍色欄桿之上他的名字處，圍欄之下，遠處的海浪聲幾乎要掀翻這個破舊縣城。
嘴裏的蘋果熟爛，多汁，又莫名的生澀。
甜膩得不像蘋果。
陳昱掐著她的下巴，微涼的薄唇擦過她的眼角，濕軟的舌尖舔/舐過那抹更澀的眼淚。
又低下頭吻她的唇。
“知道我會心疼是吧。”
戈冬菱感覺到眼角潤潤的溫熱痕跡掃過，唇上又被淺嘗則之。
陳昱跟個流氓似的，對她上下其手動手動腳，而戈冬菱，只是安靜又毫無反抗地站著，一雙眼睛偶爾木木的，又很靈動，好像無私奉獻任由他索取。
“蠢死了。”陳昱松開手，把人拉進來，又很兇說，“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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